餐厅在西班牙广场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没有招牌。
门口有侍童拉开了门,易则安进去的时候,周随跟在他身后。她注意到门楣上刻着一行小小的法文,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门是厚重的橡木,推开时几乎没有声音,不像餐厅,倒像某个私人宅邸的入口。
里面不大,六七张桌。靠窗那桌坐着一对老夫妇,老太太戴着珍珠项链,正在和侍者说着流利的法语。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白色桌布上,每张桌子中央摆着一簇小绣球。
周随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半干,散在肩上,衬得脖颈线条修长。她没有刻意打扮,就已经很美。
易则安走在她前面,对迎上来的侍者说了句什么,对方便微笑着将他们引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他替她拉开椅子,动作自然。
周随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
全是法文。
他应该庆幸,自己学过一点法语,不然坐在这儿约会哪个女孩子不给他怼的话都说不出。她腹诽。
但她不了解这里的口味,一时做不了决定。索性放下菜单,撑着下巴看着他。
他正低头看菜单,大衣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了一截,露出精瘦的手腕和一块表。他的手指修长,翻菜单的动作很慢,像是不着急做决定。
“你帮我点吧。”周随说。
易则安抬眼看了她一下,笑了笑,“有什么忌口?”
“没有。”
“酒呢?”
“不喝,我要果汁,什么果汁都可以。”
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几秒菜单,然后合上。他招来侍者,用的是法语。周随听不太懂,只零星捕捉到几个词——foie gras、bouillabaisse、profiteroles。他的法语说得流利,发音很准,语调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慵懒的节奏。
侍者记完单离开后,易则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看向周随。
“所以你学什么的?”他问。
“艺术史。”
“大三?”
“嗯。来国外交流一个学期,下周就回去了。”
“回哪儿?”
“北京。”
“哪个学校?”
“问这么细?你要卡我毕业答辩啊?”
“我就顺嘴一问。”易则安失笑,还是第一次,刚认识的人敢这么扽他。
但周随还是说了学校的名字。易则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呢?”周随问。
“我工作了。”
“做什么的?”
“家里的事。”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不想多谈,周随也没追问。她在上海跟着父母参加过一些饭局,见过那种“家里的事”四个字底下藏着的东西——小到一家公司,大到一个集团,都可以叫“家里的事”。
侍者送来了一篮面包和一小碟黄油。易则安拿起一块面包,掰开,抹上黄油,放到周随面前的碟子里。
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周随愣了一下,才说了声谢谢。
“你经常来罗马?”她问。
“来过几次。”
“每次都吃法餐?”
易则安听出她在揶揄,嘴角弯了弯:“这家的主厨以前在巴黎做了十几年,后来搬到罗马的。我有……一个朋友,很喜欢吃,从巴黎追到了罗马。这家算是……罗马最好的法餐。”
“在意大利吃罗马最好的法餐。”周随说,“听起来像是一个冷笑话。”
“你可以当它是。”他说,“好吃就行。”
“那你喜欢吗?”
“当然。”
前菜上来了。鹅肝煎得外焦里嫩,配着无花果酱和一片烤得薄脆的布里欧修。周随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油脂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她没忍住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易则安在看她。她感觉到了,但她没有抬头,又切了一块。
“怎么样?”他问。
“还行。”周随说。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笑,是真的被她的回答逗到了。
“‘还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要是觉得好吃,可以直接说好吃。”
“我怕你觉得我没见过世面。”
这句话说出口,周随自己都没想到。她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这种带着一点自嘲、一点试探、又有一点撒娇意味的话,不是她的风格。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间餐厅的灯光太温柔,还是对面这个人给她一种奇异的放松感,她就这样说了。
易则安没有接那句“没见过世面”的茬。他切着自己盘子里的鹅肝,语气很平:“你一个学艺术史的女大学生,从上海跑到北京读书,又跑到意大利来交流。你要是没见过世面,那别人算什么。”
周随抬眼看他。
他怎么知道我是上海人?
他正低着头,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很利落的轮廓。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语气也淡淡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她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知道她从上海来。但她没说过。
“我没说我来自上海。”周随说。
易则安切鹅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闪避或尴尬,反而坦然地笑了一下。
“所以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怎么猜的?”
“你的口音。”他说,“普通话很标准,但有些字的尾音会往下掉,像上海话的习惯。”
周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深的多。
主菜是马赛鱼汤,侍者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海鲜的香气混着藏红花和茴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易则安把面包掰成小块放进汤里,推到她面前。
“你先吃。”他说。
周随没有推辞。她喝了一口汤,浓郁的汤汁裹着海鲜的鲜甜和番茄的微酸,在口腔里铺展开来。她想起小时候在上海,外婆也会做番茄鱼汤,但那是中式的、家常的味道,和这道完全不一样。
“好喝吗?”易则安问。
这次她没有说“还行”。她点了点头:“好喝的。”
易则安看起来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这才开始吃自己那份,吃相很好,不急不慢的,不会发出任何不该有的声音。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餐厅里只剩下刀叉轻碰瓷盘的声响和那对老夫妇偶尔的低语。
“你一个人来罗马的?”易则安忽然问。
“交流团一起来的,今天自由活动。”
“你脱离了队伍。”
“对。”
“为了买礼物?”
“对。”
“给谁的?”
周随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越界了,所以停的久了一些。
她有些怀疑他问这句话的动机。
“朋友。”但她还是说了。
“男朋友?”
已经不用怀疑了。
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看起来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可有可无的问题,但他的眼神不像。他的眼神在等她的答案。
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不像,眼尾的温柔不像。但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却总感觉他说的有些轻了。
“不是。”她说。
易则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那看来我还有机会。”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周随的手指在餐巾上停了一下。
她不是没有被人追过。大学这两年,同系的学长、外系的同学、甚至隔壁学校的研究生,表白的、暗示的、拐弯抹角的,她见过不少。但没有人像他这样——认识不到两个小时,在一顿法餐吃到一半的时候,用这种半真半假、进退自如的语气说这种话。
不是告白,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宣告。
或者说,是一种姿态的展示:我对你有兴趣,我不介意你知道。
周随没有脸红,没有慌乱。她端起自己装着果汁的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在北京,”她说,“我也在北京。但在罗马的餐厅里说这种话,回了北京就不算数了。”
“我下周就回北京了。”她抬眼。
易则安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被拒绝后的尴尬,也不是被看穿后的恼怒,而是——
某种被确认的、被验证的满意。
“周随。”他叫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全名。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轻轻的,又沉沉的。
“嗯?”
“你怎么知道回了北京不算数?”声音很沉,有种胜券在握的优越。
周随没有回答。
因为她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脊背微微发凉的事实——她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这句话“算数”。
她只知道,这个人坐在她对面的样子,他替她抹黄油的样子,他说“那看来我还有机会”时那个漫不经心的语调,统统都被她的记忆收下了。
收得很牢。
甜点是巧克力泡芙,堆成金字塔形状,淋着温热的巧克力酱。侍者放下甜品的时候,周随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
“什么时候的飞机?”易则安问。
“下周三上午。”
“从罗马飞?”
“对,先飞法兰克福,再转北京。”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离开的时候,周随没有看到账单,也没有看到他刷卡的动作。他只是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拿起大衣,对她说了一声“走吧”,就好像这顿饭从头到尾都没有涉及过钱这个字。
出了餐厅,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易则安还是撑开了伞,虽然已经没有雨了。周随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说:“习惯。”
他送她回酒店。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周随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正要开门,易则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周随。”
她回头。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拨号键盘。
“你的号码。”他说。
周随看着那个手机屏幕,犹豫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接过去,并没有马上输入自己的号码,而是犹豫了一会儿。
她最终输入了一个错误的电话号码。
她不认为罗马的缘分能在北京这个匆忙的地界存活多久。
他把手机收回去,没有当场拨,也没有看一眼,直接放进了口袋。
“到了北京,”他说,“我联系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接陌生电话?”
易则安看着她,眼睛里还有一点笑意。
“你不会觉得陌生的。”他说。
周随下了车,关上车门,走进酒店大堂。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辆车还停在门口,没有开走。
直到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头顶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心脏跳得很快,快到让她有点生气——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不应该因为一个认识了不到六小时的男人就心跳加速。
反正这是最后一面了,他们没缘分。
当然是她自己决定的。
电梯到了她那一层,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从口袋里摸出房卡,开门,插卡,灯亮了。
房间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外的罗马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幅油画。
周随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和宋瑾的对话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她发了一条过去:“我在罗马遇到一个人。”
宋瑾秒回了:“?说。”
周随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全部删掉。
最后她发了三个字:“算了。睡。”
宋瑾发来一排问号和一个愤怒的表情包。
周随没有回。
她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易则安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不会觉得陌生的。”
这个人太笃定了。笃定得让人觉得安心,又笃定得让人觉得危险。
留下一个错误的号码简直是明智之选。
周随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罗马的夜很长。
长的,足够她忘记那六个小时,足够她忘记一个匆匆而过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