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奔跑了一上午,等木轮滚动的速度慢下来,宋玉坐直身体,把车帘掀开指着眼前的山路对影三说:“快到三山村了,你来认认路。”
影三抬眸看,映入眼帘的是一条仅容纳一辆马车的土路,路两边是拔地而起的高山,重重叠嶂,万木峥嵘,随着马车往前走,地势往上拔高,一条小路往下延伸融入错落有致的梯田中,一层堆叠一层的蜿蜒田埂蓄满水镜,拓印下农人无暇观赏的辽阔天际,浮云朵朵是水里悠哉摆动的鱼儿,穿游在水镜之上。
三山村就建在梯田之上,整片村子从低往高延伸,像是一把弯镰刀,刀尖处抵在山脚下,中间部分交错着圈起小院的房子,拐弯处是一个大圆弧,房子拥挤的更密集一些,往下看是村口,一株舒展枝叶的大树下立着三山村的石碑,妇人们聚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手上麻利地挑拣出箩筐里的枯枝杂草,几个小孩在周围撵猫逗狗地跑来跑去。
马车远远出现的时候,妇人们就已经昂首张望了几眼,等距离近了,看清驾车的人是宋老爹,一个个停下手里的活计,注视着后面车厢里坐在一起的一男一女。
“乖乖!那车上的是不是宋家丫头?她身边咋坐了个男人!”最先说话的是曹秋花婶子,满月脸上点了淡淡胭脂,一身深蓝粗布衣裙,黑发缠满红绳盘在脑后,斜插着三支雕花刻叶的铜钗,说话时耳朵上的铜耳坠晃动个不停。
“那不会是宋家寻摸来的赘婿吧?”眼珠子一转,就把心里猜测先吐露出来的是曹大娘,她说话就喜欢一分夸大成八分,剩下的两分马上就有捧话的接上。
“玉丫头有出息啊!真找着赘婿了!”放下箩筐的许雀婶子就是捧话的人,她是曹大娘的儿媳。
“你待会儿不要乱说话啊!”宋玉皮笑肉不笑地叮嘱影三:“婶娘们眼睛嘴巴都可厉害了,你是三山村第一位赘婿,她们都看着你呢。”
影三没说话,他已经感受到了。马车还没进村,抢先跑过来的几个小豆丁,就又蹦又跳的围绕着马车嬉笑:“宋大伯和小玉姐姐回来了!”
“好大的马车啊!宋大伯你们去哪里玩了?是镇上吗?”
“镇上是不是很大?我还没有去过!”
“哈哈哈,我去过,也就咱们村和隔壁村加起来那么大吧,一条街就能来回走完,没什么意思!”
“才不呢!镇上有糖葫芦,唱戏班,还有皮影戏,漂亮的绢花,绣满蝴蝶的丝帕,我还看到了会喷火的杂耍!”
“那是年节的时候,平日里哪有这么热闹。你还没有我去的多。”
“大伯,大伯,我想坐坐你的位置!我也要牵大马!”
小孩的嗓子又尖又脆,叽叽喳喳地声响能盖过铜锣,影三忍不住皱起眉头,太吵了,吵得他耳朵疼,脑袋痛。
宋老爹拉停马车,从座位上跳下来:“小心,小心,大伯要送你们小玉姐姐回家休息。等下次,大伯再带你们牵大马好不好。”
“好,小玉姐姐,你身边的人是谁啊?长得真好看。”
“他呀!你要叫木回哥哥,是姐姐的夫君。”宋玉笑呵呵地介绍影三,又冲在看热闹的妇人们说:“秋花婶,曹大娘,雀婶子,这是我未过门的夫婿,等挑个好日子,大家都记得来我家喝杯喜酒啊!”
“厉害啊!玉丫头,你真找着赘婿了?”曹秋花笑着说。
“那是,我宋玉说到做到,要找赘婿也肯定会找着。秋花婶,你剪的窗花周边村子都有名气,麻烦你帮忙多剪几个吉祥花样,我过几日上门来买。”
“好嘞!那我早点回去准备准备,那贴上我剪的窗花,一个个夫妻恩爱,子孙满堂呐!”曹秋花点点头,她的手艺确实不错,给家里挣了不少银钱。现在有生意上门,她干脆把手里的箩筐随便抖搂几下就草草收起来:“大山快带妹妹过来,咱们回家了!”
曹大娘一看还能挣钱,立刻笑脸盈盈地冲宋玉说:“玉丫头,你咋不找大娘纳喜鞋呢?大娘做的喜鞋可是千层底,绣花红,好看得很!”
“大娘,不是我不找你,不都说新嫁娘要在出嫁前自己准备嫁衣喜鞋喜帕嘛,我想着自己先试试。”宋玉回道。
“嗐!你看你的手,你再想想你的女红,哪还来得及,这样大娘和你雀婶子一起赶工,把你们小两口的婚服全都包圆了。你看怎么样?”曹大娘放下箩筐,走到车边,抬头对宋玉说:“衣料绣线大娘都帮你准备好,咱们就按照镇上成衣店的价钱算。”
“对对对,我的绣工,玉丫头你是知道的,保证给你们做两身漂漂亮亮的好衣裳。”许雀婶子跟过去附和。
“曹大家的,你这不太厚道吧,那镇上成衣店的婚服多贵啊!一样的价钱,我宋三直接去给两个孩子买来不是更方便。”宋老爹跳坐回马车上,嘴里叼着一根随手揪来的茅草尖,歪头讨价还价。
“去去,你个大老爷们懂什么?婚服就得是女子一针一线缝出来,那是对婚后生活的期盼。玉丫头,你听大娘的,你可是咱们三山村第一位娶了赘婿的好女子,这嫁衣一定给你做得和县里最时兴的样式一样。”曹大娘一甩肩膀挤歪宋老爹,送个白眼:“看看你这五大三粗的样,我再给你也做一身,免得你这个老丈人在喜堂上丢脸。”
“我丢什么脸,我女儿娶赘婿那是给我长脸!”宋老爹端正回位置,不乐意地晃动马鞭:“三身衣服,你俩婆媳得做到什么时候?我可打算着清明过后就选日子把婚事办了。”
“你就放心吧。我可是纳鞋老手,许雀在娘家就是个做衣裳的好手,出了名的心灵手巧,她嫁过来的那身嫁衣就是自己做的,你们父女前几年不是也在喜堂上嘛。”
许雀抬手展示自己衣裳上绣的蝶戏兰草:“玉丫头,你看,这就是我自己绣的。”
宋老爹,宋玉,影三都探头仔细看,只见柿子黄的衣袖上,秀了一幅蝶戏兰草图,指腹摸上去,是粗劣的三色丝线,绣法却是精美灵动,衣角摆动,那彩蝶也跟着翩翩舞动起来。
“真好看!”宋玉眼睛一亮,夸赞道:“雀婶子,你这绣工放到府城里也是数一数二!这么大的本事,怎么平日里都不声不响啊?”
许雀抿抿嘴,羞涩一笑:“平日里可没人这么说过,玉丫头,你的嘴真甜。”
“我说真的,雀婶子!”宋玉真挚地握住许雀的手:“往日里我与婶子没见过几次面,哪里知道婶子这么厉害,这三身衣服我就和婶子定下了,还有大娘的喜鞋三双。”
“好好好,还是玉丫头爽快。”曹大娘欢喜地合不拢嘴,按照镇上的价格,能赚不少钱 ,剩下的布料和绣线也是她们自己的,这桩生意只赚不亏。
“那我们先家去了,我在家里养伤,大娘和雀婶子只管过来。”
“行,我们明日过去。”两方别过,马车重新踢踢踏踏往前走。
曹大娘麻利地收拾箩筐,许雀把孩子们叫回来准备回家。
“你的绣工真的能和府城里的比较?”曹大娘忍不住问,她没去过府城不知道自家儿媳还有这本事。
“娘,玉丫头是和我客气呢,我哪里知道。”许雀笑笑,抱起年幼的女儿:“我的女红是小时候邻家娘子教的,她夫家好像就在府城,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你该多和她走动走动,到底是教过你的,师徒情分不能断。”曹大娘对自己这个儿媳妇很满意,也心疼她在舅家寄人篱下,没有亲娘教导人情世故,言语间总要为她指点一二。
“她在我还没出嫁的时候就病逝了。”许雀落寞地垂下眼眸,鼻头酸涩:“遗体被府城来的人带走了,说是要和她的夫君合葬。我这个徒儿连她的坟头在哪都不知道。”
“只要你心里惦念着,她就还是你的师父。”曹大娘有些唏嘘地停下脚步:“回去后,你给我好好练女红,别断了这位娘子的心血传承,只要绣技在,她也会一直在。”
“嗯。”许雀点点头,泪珠砸落两颗,当年无法面对别离的小女孩,如今随着眼泪慢慢释怀。
宋玉坐在车里仔细和影三介绍,村口遇到的三位婶娘家里的情况,咽咽口水,嘴巴干渴地结束最后一句:“秋花婶子性格豪爽是本村人又能挣钱,在家里说话份量重,什么事都能做主。可雀婶子自身情况不同,才会以曹大娘的话为主,曹大娘也是真心关照她的,只是外人看着会觉得婆母压制儿媳,儿媳讨好婆母,私下日子肯定不好过。”
“所以你要招赘婿。”影三得出结论,都说世上最难处的就是婆媳关系,那么宋玉招赘婿的决定也可以理解,不想去别人家被欺负。
“那你呢?就心甘情愿做赘婿吗?”
影三神色平静,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躲避的与宋玉对视:“心甘情愿。”
“做赘婿,左不过是图财图色图权,我三不沾。”宋玉能看出影三没有撒谎,他逃跑后又回来心甘情愿做赘婿,肯定是抱着某种目的性:“还有什么值得你图谋?”
“我怎么知道?”影三无辜回答:“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你们认识我,我当然要和你们在一起了。如果你不想我做赘婿,那就做兄妹,我都可以。”
宋玉无力地想要挥拳打人!她只是想占个便宜,捡个男人回来搪塞掉大龄不婚的罚金,不是想要被别有用心的男人死死缠住不放!这么会说话,我看你根本没有失忆,大骗子!
“玉儿,到家了。”宋老爹拉停马车,下车开门。
“知道了。”宋玉回身看影三:“抱我下车吧,我手伤着行动不便。”
手断了又不是腿断了,果然是个好色女,就算心里再怎么怀疑,也不会放过和我身体接触的机会。影三心里想着,动作起身钻出车厢,跳下车架,再转身双手环住宋玉的大腿和腰部,直接把人抱下了车:“站稳别摔了。”
宋老爹一回头就看到了自家女儿和捡来的小子抱在一起,赶紧撇开头当没看见,女大不中留啊,果然是得找个夫婿,就是女婿身份不明目的不纯,让人闹心。
周柏和周兰兰站在家门口看得目瞪口呆,平日总是威风豪爽的宋玉,被一个男人抱下了车,还羞红了脸,两个人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不松手,那对视的眼神都快拉丝了。
“宋玉?宋玉!”周柏眼眶通红,声音从疑惑到难以置信的大破防,快步跑过去,撕扯宋玉腰上不规矩的手。
影三条件反射,一掌拍开周柏,单手环住宋玉把她拉近身侧搂紧,面上警惕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周柏:“你干什么?”
“哥!打人了!打人了!”周兰兰尖叫着冲过来,想要捶打影三,又被对方一掌拍在地上。
“咋了咋了?”张老太手里还端着一筛子的清明草,就甩着脚跑出来看。
“娘,你慢点。”刘溪无奈起身,她家婆母真的太喜欢看热闹,有点动静都要凑过去。
到门口,又看见亲娘和四哥已经站在路中央等婆母一起去围观:“四哥,娘。”
“哎,快跟上,你这孩子怎么就和你爹一样不爱凑热闹呢?”刘老太冲闺女招招手,就快步往宋家门口凑。
宋玉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的局面,宋老爹站在旁边和周家夫妇俩对骂,两家都是不能容忍自家孩子受委屈的,这一对上就成了乌眼鸡,吵得面红耳赤撸袖子。
自己对面,周柏一副惨遭背叛绿帽带头的委屈样,泪水涟涟地梗着脖子要一个解释。
周兰兰双手叉腰,像个灌满热水的茶壶头顶直冒烟,声音细声细气的喋喋不休:“宋玉!你怎么可以和陌生男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你知道他是谁吗?是个什么人吗?他要是个骗财骗色的,你就遭殃了!哎呀!你们两个还抱着干什么?快松开!”周兰兰说着也跟周柏刚才的动作一样要把两个人分开。
影三侧身抬手打算再来一掌,这两个人没头没脑,手老是往宋玉受伤的方向伸,就跟有病一样。
“等等。”宋玉伸手阻止周兰兰靠过来,看她停下动作,才把影三的手按下:“他叫木回,是我的夫婿,不是什么陌生男子,夫妻之间搂搂抱抱是正常的。”
“什么?”周兰兰有点懵,她下意识回头看哥哥周柏,她知道哥哥喜欢宋玉,也知道宋玉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嫂子,可这么明显的事实哥哥却要装作不知道,即不敢反抗爹娘又不愿断了心思,整个人拧巴着不愿意走出来,如今宋玉有了夫婿,他能受得住吗?
宋玉的话让还在吵闹的周家夫妇和看热闹的邻里们同时安静下来,一个个惊讶地看看周柏又看看护着宋玉的影三。
两个人一对比,高下立现。周柏是个文弱书生,整日在屋子里读书,皮肤捂得雪白,眉目清秀一身书卷气,可瘦巴巴的样子在村里人看来就是没用,肩不能扛手不提,放家里还要供着银钱读书,考上了还好要是没考上,岂不是一个无底洞。
反观宋玉的夫婿,宽肩窄腰长腿,筋骨结实屁股翘,相貌英俊个子高,看刚才露的那手,能打架护得住妻子,还愿意倒插门做赘婿,这是从哪里寻摸来的好对象,一定是个能干活能生娃的好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