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回!”
宋玉快步跑出屋,屋外一群五大三粗的官差注视过来的眼神,让她停下了脚步,只用眼神寻找着,穿过火光与安静站在官差身边的影三对上视线。
他真的醒了。
宋玉忍不住后退一步,因为那双已经褪去杀气不起波澜的黑眸,光影晃动在冷冽英俊的面容上,一身长衫皂衣衬托着身形高挑修长,他就像一只游走在黑白之间的仙鹤纯粹掺杂邪恶,让人不敢靠近。
“你认识他?”叶捕头上下打量跑出来的女子,发髻散乱,眼睛倒是好看,就是右眼侧的一道长疤破坏了整张五官的姝色,再加上穿着粗布窄袖上衣,左前臂包着夹板吊挂胸前,下身粗布裙边露出裤脚和布鞋,还沾着干巴的黄泥点子,样子实在狼狈。
宋玉收回视线,点点头:“他是我未过门的夫婿。”
“还是个赘婿?”叶捕头难以置信地来回打量,这俩人有哪里是般配的?身份,容貌,家财,是谁这么有本事能牵红线结姻缘?
“对,他是我家赘婿。”宋玉走下台阶,站到影三面前,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木回,关老郎中说你颅内血瘀未消,你怎么敢一个人跑出去。”
影三后退半步,垂眸看宋玉,个子比普通女子高些,行动莽撞额头差点砸到他的鼻头:“你是我娘子?”
“当然,看来你真是失忆了。”宋玉主动握住影三的手,露出一抹羞涩浅笑:“我是你的娘子宋玉,你是我的赘夫婿木回。咱们一见倾心,私定终身,要不是你脑袋受伤,咱们早就办完喜酒了。”
“对的,对的,叶捕头,他们小两口已经在我家医馆住了好几日,我爹还担心宋姑娘夫婿会醒不过来,没想到,今晚突然找不见人,真是多谢叶捕头帮忙!各位兄弟们也都辛苦了!要是不嫌弃,快进屋喝杯茶水再走。”关小郎中在旁边帮忙打圆场。
“不用了,既然是夫妻,那就快些带回去吧,脑袋不好就慢慢养,别把人放出来。”叶捕头摆摆手,左手握住刀鞘,右脚侧迈一步转身:“我们走!”
一群衙役风风火火地离开,只留下打卷的夜风和月光,屋内的烛火在门槛处投下一圈微光,关小郎中推着探出脑袋的宋老爹回去:“让他们小夫妻说话,咱们回去休息。”
“还没入洞房,算什么夫妻。”宋老爹不乐意地撇撇嘴,顺着力道回去坐下。
屋子里两个看热闹的人伸长了脖子,屋外手牵手的假夫妻还直愣愣站着不说话。
影三是不知道说什么,他还在消化自己需要扮演的新身份,有个失忆脑子不好的毛病,如果不是这个叫宋玉的女子身份有问题,他早就领完刑罚,躺着养伤了。
不知道他心思的宋玉视线还落在地上,刚才那个叶捕头的步伐顺序,还有衙役们离开时,地上被火光移动的属于木回的影子。
他们是刚才摸黑出现在医馆内的人,现在却换了副官衙的皮囊站在无所遁形的火光下,一个假装无辜,一个正气凛然。
宋玉猛然松开手往医馆大门快步走去,影三愣了一下,跟上脚步,他没装过失忆,打算就按照刚才的对话,自己谨慎少言,等对方主动拉起话题再顺着圆谎。
“怎么不多聊会儿?”关小郎中满脸藏不住的好奇:“木小郎,可有身体不适?”
“……没有。”影三看了宋玉一眼,她正附在宋老爹耳边轻声说话,不知为何脸上布满无法遮掩的惊惧痕迹。
“不如你坐下,我给你把把脉。”关小郎中主动点点身边的位置,让影三坐下。
宋玉与老爹说完,视线不自觉往在把脉的两人那里瞟,关小郎中会不会有危险?
宋老爹移动挡住宋玉的视线,嘴上做口型:“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宋玉点点头,对思索脉象的关小郎中说:“关小郎中,再忙下去,这天都要亮了。明日医馆开门,你还有的忙,快去休息吧。”
“是啊,关小郎中,既然木回醒了,我和玉儿就打算明早归家去,赶在农忙前多挖些草药送过来。”宋老爹帮忙附和。
“差点忘了,再过两日就是清明,你们得回去扫墓祭祖。”关小郎中起身:“草药可以在清明后送来,宋大叔,我就先回后院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好,那我清明后几日再送来。”宋老爹点点头,等人离开后,视线才看向影三,人模人样的坐着,脊背笔挺,双手虚握放在膝上,下颌微收,垂眸敛眉,像是一匹平和温顺的骏马等待主人的命令,与那晚在山谷里饿狼捕杀般,招招致命的样子完全不同。
“爹,明早还要赶路,有什么话路上说,都先歇下吧。”宋玉吹灭一盏灯,室内烛光就黯淡一分,她走上台阶又回头对坐着不动的影三说:“还傻坐着干嘛?快过来休息。”
“好。”影三听话地起身,走向宋玉,跟在她身后上台阶,经过破了大洞的窗户和乱堆在地上的布帘,径直往才睡过的床铺走去。
“你还记得自己的床?”宋玉坐在床边,看影三坐下脱鞋解腰带:“你的衣服和鞋子是哪来的?窗户上的破洞你不想知道是谁干的吗?大门门闩未动,你是从哪里离开的?木回,你能说说怎么遇到官差的吗?”
影三解腰带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宋玉,她的双脚在床沿边晃啊晃,眼睛里充满好奇和疑惑,嗓音故意压低:“你不害怕吗?想不起自己过去是谁?是做什么的?还是说你在骗我们?”
“不悲不喜,不怒不嗔,不愁不怨,忘却过去重获新生,我当然不害怕。”影三继续解腰带,松开外衣:“后院矮墙,我可以翻过去。衣服是叶捕头送我的,你们不会欺负我失忆,故意骗我吧?”
宋玉“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嘴角挤出两道深深的小弯弧,眉眼弯弯地上下打量影三:“你说得对,你的姿色确实能骗去卖个好价钱。”
“你!”影三拧眉瞪眼,一副不堪受辱的恼怒模样。
“骗你的,快睡觉,卯正时分就要离开,你起不来,我们可不会等你。”宋玉平躺到床上,宋老爹端着一盏油灯走过来,帮她盖好被子,又埋头整理自己的床铺:“睡不着就坐椅子上守夜,万一有贼人闯入记得喊醒我们。麻烦把灯熄火,烛火太亮影响入睡。”
嘴上说睡不着的宋老爹沾床就倒,呼噜声起起落落地打旋唱曲。
宋玉侧转右边,后背对着影三,大概也是睡了,不曾出声。
影三估算一下自己和油灯的距离,老实下床吹熄火苗,趁机摸黑踢一脚宋老爹,才安稳躺到床上入睡。
第二日,天色灰蓝微亮,宋老爹就拉着一辆马车踢踢踏踏停到关氏医馆门口。
关老郎中和关小郎中都不是贪睡之人,起的早就来送送宋氏父女:“宋老弟,这下你可以安心了,女儿女婿都好好的,要不了多久,家里就能热闹起来。”
“哈哈哈,多谢老郎中吉言,昨夜实在惭愧打扰,我老宋债多不愁,您只管在借据上多添几笔,也好让我还点人情。”宋老爹抱拳作揖:“两位郎中,妙手回春,宋三感激不尽!”
“宋老弟不必多礼。这些是宋姑娘和木小郎的汤药,记得回去文火慢煎,三碗水并做一碗药,一日两次不可忘记服药。”
“好好,我都记下了,多谢关老郎中和关小郎中,待清明之后我再来送上药材。”宋老爹双手接过两大包药,回头让宋玉和木回也作揖道谢后,才架上马车挥手告别。
马儿迈着小步子,穿过刚刚开门迎客的街市,走到了壶关县城门,城门刚打开,打着哈欠的门卒,分开两列检查出入县城的百姓户籍。
“玉儿,你们俩在车上待着,咱们要出城了。”宋老爹拉停马,跳下车,单手扯住缰绳跟着队伍往前走。
“站住,哪里人,出城去什么地方,车上装了什么?”门卒走出来三个,当头的问话宋老爹,另外两个,一个检查车底,一个掀开车帘,露出车上靠坐在一起的男女:“车上有一男一女,你们俩还坐着干什么?下车!”
“哎哎,官爷见谅,官爷见谅,车上是我女儿女婿,我们是从三山村来的。您看这是我的度牒,这是他们小两口的婚书。”宋老爹驼着背,一手伸长了冲掀车帘的门卒招呼,另一手掏出怀里的度牒和婚书:“几位官爷莫急,前几日我才带着他们从这城门进去就医,这两个不省心的孩子,一个摔断手,一个砸到头,您看我这两大捆药都已经花光家底了。”
“倒是有点印象,看样子是医好了要回村?”检查完车底的门卒,抬头仔细对着宋玉辨认了几眼,朝领头的走过去:“他家女儿右侧脸上有道疤,这些天就看到这么一个。”
“车里确实一股子药味。”掀车帘的门卒松开手,走回到马匹旁,马头上的辔头有租行的标识:“租来的马车,你来的时候那辆马车呢?怎么又从县里租了一辆?”
“回官爷的话,那辆马车是我求同村的曹书吏行个方便,才能驾来的,自然是早就还回去了。”
“曹书吏,是县衙户房的曹子伯吧?居然还有这层关系,倒是凑巧。”领头门卒让出路摆摆手,示意可以走了。
“谢谢,谢谢官爷,官爷们辛苦了。”宋老爹从袖口掏出二十文塞进领头门卒手里:“那小的就先走了。”
“嗯,去吧。”领头门卒点点头,握着铜板的手往怀里一送,眼神示意两名兄弟去检查下一个出城门的人。
宋老爹赶紧跳上马车,抖动缰绳驱使马匹出城,等速度掠过了往来的人们,马鞭在空中抽响,马车加速颠簸在山路中。
“小心。”影三抬手抵住没坐稳差点后仰的宋玉:“单手不方便的话,你可以继续靠着我。”
“多谢,我可以坐稳的。”宋玉婉拒了对方的好意,右手死死抓住座位,脚跟踩实车厢地面,缺了一只手使劲,上半身还是不可避免的来回摇晃,右臂时不时就会碰到影三的胳膊。
影三察觉到宋玉的情绪不对,似乎从昨晚自己的回答开始,她的警惕心就提高了不少,是哪里有遗落吗?
“我们不是夫妻吗?你怎么这么冷淡?”
宋玉诧异抬头,这话什么意思?他真装作相信这夫妻之说?这是在故意让人卸下防备接近吗?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们虽有夫妻之名,却还未经夫妻之实,总共才认识几天,我态度热情不是很奇怪吗?”觉得说话没有行动有效,宋玉索性右手环住影三的胳膊,右脚别住他的脚踝:“你真愿意与我这般亲密?”
影三全身僵硬的不敢动弹,他从没有与女子这般贴近,肌肤的热度都透过衣服传了过来,她还得寸进尺把脸贴在我的肩头!
“让你姓木还真是没取错,不喜欢就说呗,强忍着硬成一个木头做什么?”宋玉移开脸:“别觉得自己被占便宜,我也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影三抬手把人按回到肩膀上,努力控制呼吸放松肌肉:“没有,第一次不习惯,多来几次就好了。你想怎么做我都可以接受。”
意想不到的主动,对方掌心粗糙的硬茧透着滚烫的温度,灼烧宋玉脸颊,热度传导的好快,烫红了她的耳垂,脖颈,透到了指尖,就连说话都磕磕巴巴:“木回……你……真的想要和我……成亲?”
“婚书都有了,难道你要退婚?”影三不明白宋玉的意思,她昨日对着昏迷的病人能垂涎容貌,想要洞房花烛,怎么醒来后又推三阻四不愿成亲了?这女子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我才不会退婚!”宋玉严肃说:“我们救你性命,你就得以身相许!”不然这些天的钱都白花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外面驾车的宋老爹都听见了,朗声大笑道:“好!不愧是我宋三的女儿!玉儿,你让里面的小子听好了,婚书已成,他生是宋家的赘婿,死也是宋家鬼赘婿,把心思都收起来,好好担起赘婿的责任,否则,老爹要他好看!”
“知道了!”宋玉答应一声,屁股往木回那边挤了挤:“听见了吧,这下你后悔都没用。回村后,跟在我身边别乱走动,要让邻里们看见,你是我宋玉的赘婿,万事以我为先。”
“嗯。”影三点点头:“我知道了,但是……”
“不许但是!”宋玉霸道驳回:“你是生面孔,村子里的人都会时刻盯着你,难道你想他们产生怀疑?”
“好,都听你的。”影三妥协,他是真想不明白,一个在村子里长大的小姑娘,为什么这么多疑,言行也是充满矛盾,指点一个可能怀揣着目的接近过来的男人,怎样伪装好赘婿身份,她在想什么?是怀疑还是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