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养义子……
她爹从来没说过,“我爹不会收养义子的,而且就算他想收养,我也不许。”
“为什么?有个人帮你分担不好吗?”
岁相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话不该问我,该去问宫里的皇上才是。”
云珏不想她如此大胆,笑道:“皇上亦有许多大臣分担。”
“我五岁跟我爹进议事堂,从最开始听,看,到后来出主意,不过七载,十一岁,我跟随家里的人出门做生意,十三岁,我接管家中五分之一的生意,去岁,我在议事堂说话,我爹不会说个不。”岁相知话锋一转,道:“天无二主,国无二君,臣子给君王分担,古来有之,可我从未听过皇后或太后给皇上分担的,就算有,也是一强一弱,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这道理你们男人不比我明白。”
这话放到哪里都不能说错。
云珏想到自身,一叹:“你是令尊宠你,须知有些人家权柄是命,一旦握住,轻易不会放手。”
“那要看手握权柄的这个人是谁。”岁相知从瓷碟里挑了颗最大的果子,倏地朝斜对面的男人砸了过去,“再看我就戳瞎它。”
男人捂着受伤的左眼,怒气冲冲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相邻的同伴看他一副要吃人的模样,赶忙拉住他。
“宋兄,宋兄,别冲动。”
“还好贺家请了不少大夫坐镇,我让人叫一个过来。”
岁相知眸光冷冽,嘴里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孬种。”
云珏看着被激怒的男人,假装端起杯子喝茶,“你不会叫人去藏宝阁了吧?”
“我像会做这种蠢事的人吗?”
聪明人也会做傻事,谁知道你会不会冒险。
岁相知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心吧,我要拿也是光明正大的拿,不会偷的。”
这倒是,上回有机会都没偷,何况现在。
“你爹知道你在外面这样吗?”
“知道啊,我一年大半的时间在外面,小半的时间在家,每次办完事回去都会跟他说我在外面遇到的事,他听了也会给我分析,告诉我下次再遇到同样的事怎么做比较好。”岁相知提及观澜眉眼变得温柔,“你知道我回家第一顿必吃的东西是什么吗?”
“什么?”
“元宵。”
云珏眨了下眼睛,语气疑惑:“元宵?”
“是啊,他说元宵有团圆的意思,女子在外行走不易,我又小,虽说有人照顾,但他依然担心;有一次,他从别人那里知道我在外面受了伤,问我,喜不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倘若不喜欢,就不要出去了,大不了嫁人的时候多陪嫁几个得力的帮手,我只管享福就是了。”
能让岁老爷说出这种话,想来应该伤的不轻,“是谁伤的你?”
“一个下三滥的小人,”岁相知回忆起当时的事,不由好笑,“我刚行走江湖那会儿喜欢打扮,又好排场,无意中招惹了些不三不四的混人,不过,他们也没讨到好就是呢。”
身后的泠烟听到心想,岂止是没讨到好,很长一段时间,人们看到身穿鹅黄嫩绿色衣裳,腰间挂着铃铛红绳的女子都避之不及,唯恐丢了性命。
“当时伤的重吗?”
“伤倒是伤的不重,只是差点给人占了便宜。”
云珏这下算是知道岁老爷为什么会说她要是不喜欢就不出去的话了。
“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可能坟头草都换了几茬吧。”
“……”
顾然好悬没有被茶呛死,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其实做个闺阁女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岁相知偏过头看他,“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你觉得很好?”
“百朝千代,上到太后,下到奴婢都是这么过的,有什么不好吗?”
“如果女子都想这么过,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争权夺利?反正已经有人安排好了一切,自己只需听从就好,省事又省力。”
“姑娘如此说,想必是有了不得大志向?”
岁相知右手转动左手食指上的白玉碧玺扳指,淡淡道:“我没什么大志向,只想此生不受人摆布,威胁。”
众人皆默。
即便是皇上,也需权衡利弊,完全做自己,想都不敢想。
“我瞧岁姑娘胸有沟壑,腹有乾坤,表哥心中所想怕是不能成。”
云珏呷了口茶,道:“你知我心中想什么?”
顾然揶揄一笑,“你不是花五百两买了支红宝石牡丹簪子打算送她吗,我记得宫里有座昭阳殿,里面就种满了牡丹,难道我猜错了?”
“她并不中意那支簪子。”
顾然可惜地叹了口气,“她本是江湖中人,自然更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比武结束,咱们就要回京城了,表哥若实在喜欢她,不如同她结拜,认做义妹,这样以后江湖上有什么事,也能找她帮忙,一举两得。”
“你心思倒活络。”假如没有下午那番话,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于岁相知而言,有了个可以行走天下的身份,于他,对江湖不再缺乏掌控,确实一举两得。
另一边春风客栈里,泠烟对岁相知却说起了另一件事。
“刚刚在席间,我看沈公子频频给璃月递东西,璃月也跟他有说有笑的,估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来跟您讨人呢。”
岁相知舀了舀手里的汤,“我早问过云珏,沈云志的婚事他自己做不得主,璃月要想做妾,早从画舫上赎身呢,哪用等到现在。”
“那她……”
岁相知勾唇一笑,“谁知道呢,等着看吧。”
果不其然,第二日,沈云志便拿了八千两银票说要纳璃月。
“你来找我,璃月知道吗?”
沈云志一愣,“是我自己的主意,她并不知情,还请岁姑娘不要责怪她。”
“我虽说赎了她,但不会做她的主。”岁相知随即唤来璃月,道清事情原委,“璃月,当日在画舫上我问你要不要跟我走,现在我依旧问你,要不要跟沈公子走?”
璃月上前行了一礼,道:“姑娘,奴婢不愿意。”
沈云志错愕地张大了嘴巴,解释道:“璃月姑娘,我想你误会了,这银票不是纳你的意思,我们家纳妾自有规矩,这八千两是我感谢岁姑娘当日赎你的谢礼。”
璃月不卑不亢道:“沈公子,我想是你误会了,奴婢从来没说过要同你回沈家,更别提什么做妾的话。”
“那你这几日……”
璃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难道奴婢同您说笑几句,就是想给您做妾吗?如果是这样,奴婢再不敢冒犯。”
沈云志一时下不来台,恼羞成怒道:“给我做妾有什么不好吗?锦衣玉食,奴仆成群,不用再伺候人,也不用再自称奴婢,你看看你现在吃的,穿的,用的;跟我在一起,不说别的,这些肯定强百倍。”
“奴婢要想做妾,早就赎身了。”璃月想到她姨娘,眼眶逐渐湿润,“我曾立下誓言,这一生再苦再难,哪怕为妓为婢,都不会与人做妾,沈公子请回吧。”
“你……”
岁相知眼看不好,起身一把将璃月拉至身后,“沈公子,璃月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希望你出了这道门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倘若有人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别怪我不讲情面。”
沈云志身为大长公主的儿子,这些年除了皇家的人,只有别人敬着他,巴结他的,不想今日被人拂了面子,“若我执意要纳她了?”
璃月刚想开口,就被岁相知打断,“据我所知,天下最尊贵的妾都在皇家,莫非你是皇室中人?”
沈云志心头一跳,她是试探他,还是……
“若我说是呢?”
“你要是皇家的人,这事就好办了,皇子王爷都有正侧妃,正妃她够不着,侧妃总能够一够吧,你想纳她,可以,请来册封圣旨;还是说你想她当个无名无分的暖床丫头,要如此,就不必说了,我不同意。”岁相知将煮好的茶放到沈云志面前,“这次的事我看在云珏的面子上不予计较,希望你好自为之。”
对啊,他怎么忘记这事了,真是个猪脑子,以他跟皇上的关系,求求他,他还能不答应,就是岁姑娘,看皇上出面,怕是也不会拒绝。
没成想,云珏一听就拒绝了,“不成,那丫头既然无此心,岁姑娘也不同意,我看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再说你把人带回去,万一姑母生气打死她,你让我怎么跟岁姑娘交代?”
“不会的,母亲一向疼我。”想到大长公主的脾气,沈云志有些拿不准的补充了一句:“大不了回京城以后我把她安置在外面。”
人家连妾都不肯做,要做就要做侧妃,你还搁这儿把人安置在外面,这话云珏提都不会当着岁相知的面提,不然人家还以为他俩是一丘之貉。
沈云志见云珏不答应也不气馁,转身出去找了顾然,皇上不给他面子,难道会不给顾然面子吗?
顾然听完,倒没有一口拒绝,反而有些好奇,“你就这么喜欢这个璃月?”
沈云志一笑,神情认真,“这些年喜欢我的女子不少,可我知道她们都是为着我的身份,她却不一样,她不知我的身份,面对我时既不献媚也不自卑,我贸然上门,她不答应,我固然没面子,但心里其实是高兴的;顾兄,别人不明白我,你定然明白,我的妻子已然不能自己选择,那么至少让我选一个自己有好感的女子相伴左右。”
顾然心有戚戚,顾家作为皇上的母族,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仕途,亲事,乃至自己都要为家族奉献,“冲你这番话,我替你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