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光》出圈之后,邀约纷至沓来,其中一家老牌时尚杂志的专访,是两人商量之后决定接下的。
工作室专门腾出一块区域做采访布景,浅灰背景板,旁边立着《隙光》系列的样衣,半透灰银纱料在柔光下泛着朦胧光泽。摄影灯已经调试完毕,编辑提前把采访提纲发过来,大部分问题围绕设计理念、创作过程,少数会问及双人共创的契机。
许知珩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帮他整理好发型,长发依旧是松松挽起,只留两缕碎发修饰下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尖轻轻摩挲提纲边缘,心底隐约有点忐忑。
江逾白站在一旁,已经换好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留意到许知珩那点细微的紧绷,走过去,俯身靠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别紧张,就是正常聊设计。”
温热气息扫过耳廓,许知珩耳尖微热,抬眼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我知道,只是……有些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提纲最后一栏,写着:双人合作多年,是什么支撑你们重新走到一起共创?
这个问题,分寸很难拿捏。说浅了显得平淡,说深了,又会把两人之间还没完全摊开的心事暴露在镜头前。
江逾白看着镜子里他,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到时候不用刻意说破,顺着设计讲就好。剩下的,留给我们自己。”
许知珩轻轻颔首。
采访正式开始。
女编辑坐在对面,态度温和专业,最先从《隙光》的核心概念切入:“很多观众都说,这套系列不只是服装,更像一段叙事,当初是怎么想到‘缝隙里漏出来的光’这个主题?”
许知珩先开口,语调平稳从容:“我们认为,人生里总会有断层、遗憾,就像布料上的分割缝。但缝隙不代表彻底隔绝,光依旧可以穿过去。所以在版型上用不对称拼接、半透层次,不是割裂,是保留余地,等待重新相遇。”
江逾白接着补充,目光偶尔会侧过去看一眼身旁的人:“创作的时候,我们有一段特殊的采风经历,回到曾经熟悉的旧校园,看见光影落在台阶上一层一层漫开,突然就确定了这个内核。设计不是凭空想象,是把真实感受到的东西,转化成面料和廓形。”
编辑点点头,继续提问:“你们是非常特别的组合,一位是跨行业,从医生转型做服装设计,另一位一直深耕设计领域,两个人在创作上会不会经常产生分歧?”
“会有不同想法。”许知珩笑了笑,“但我们习惯先听完对方的逻辑,再一起权衡。他很擅长把控整体视觉张力,我会更在意结构、细节落地,刚好互补。”
“那能不能聊聊,是什么契机让你们决定,再次携手完成这一整套系列?”
终于到了那个问题。
空气安静一瞬。
江逾白没有立刻抢答,侧眸看向许知珩,像是把回答的选择权交给他。
许知珩沉吟片刻,声音轻柔:“分开的那些年,各自成长,各自沉淀。等到再重逢,发现对设计的理解,还有对‘遗憾与和解’这件事的感受,依旧能同频。不是仓促决定合作,是慢慢确认,我们可以并肩,把心里共同的表达做出来。”
措辞克制,含蓄,没有点破私人情愫,却藏着独属于两个人的过往。
江逾白接过话,眼底带着温和的笃定:“比起一拍即合,我更喜欢这种,兜兜转转之后,依旧愿意选择对方一起完成作品的感觉。创作是载体,最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人。”
这句话落下来,编辑敏锐捕捉到里面的温度,却没有继续深挖,专业地转向下一个关于后续计划的问题。
后面的提问都很顺畅,摄影记者按下快门,定格下两人并肩而坐的画面。镜头里,两人距离不远,视线偶尔交汇,那种藏在专业外表之下、微妙又克制的氛围,被镜头悄悄收进去。
采访结束,编辑和摄影团队收拾器材离开,工作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灯光还留着那组采访柔光,没有立刻关掉。
许知珩起身,刚想把提纲收好,手腕就被江逾白轻轻扣住。力道很轻,没有禁锢,只是留住他。
“刚才说得很好。”江逾白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比采访时低沉许多,“尤其是那句,兜兜转转依旧同频。”
许知珩抬眼,呼吸微微一滞。
柔光把江逾白的轮廓柔化,可眼底那层热度却很清晰。他往前靠近半步,两人之间只剩下很短的距离。
“采访镜头前,我们都收着。”江逾白拇指轻轻蹭过他手腕内侧,“现在没有外人了,知珩。”
许知珩心跳慢慢变快,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混着工作室里布料淡淡的味道。他没有往后退,睫毛轻轻颤动:“你想怎么样?”
江逾白没有立刻吻下去,依旧维持着这份拉扯。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缓缓抚过他的下颌线,动作缓慢珍视。
“我在想,刚才镜头里,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心里想的不只是设计?”
许知珩喉结轻滚,低声:“不然呢?”
江逾白低低笑了,胸腔轻轻震动。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碰到许知珩的鼻尖,呼吸交缠,却依旧停在最后那一厘米。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可我还是想听。”
又是这样。
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他偏偏还要停在这里,等着许知珩主动跨出那一步,这种悬而未落的悸动,勾得人心口发紧。
许知珩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沉默几秒,终于轻轻往前倾了一点。
就在唇瓣将要相触的刹那,工作室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是预约过来送后续打样修改单的工厂师傅,提前到了。
两人同时顿住。
江逾白迅速直起身,从容松开手,只是眼底那点未散尽的温热还藏不住。许知珩偏过头,耳尖已经红透,假装整理桌上的采访资料。
“来了。”江逾白应声,转身去开门,神色恢复成专业的样子。
工厂师傅把修改单据递过来,交代了新一批成衣的试穿时间,又匆匆离开。
门再次关上,房间又变回安静。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点无奈,又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总是差一点。”许知珩轻声说。
江逾白走回他面前,伸手,这次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没有扣紧,只是交叠放在一起:“不急。这种差一点,也是我们的一部分。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不会再被打断。”
许知珩回握住他,掌心相贴,温度相融。
窗外天色渐晚,采访布景还立在原地,《隙光》的样衣静静垂着,像在见证这场镜头之外,还在慢慢升温、依旧保留留白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