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江父江母之后,家里的空气仿佛松了一大截。
但生活并没有停下脚步。许知珩手上的合作合同陆续敲定,工厂那边开始排期打版《迟熟》的量产小样,新系列的构思也在他脑海里一点点成型。
书桌的半边彻底被设计稿占领。
从前医院夜班用来写病历的那支黑色钢笔,现在变成了手绘草图的工具。许知珩常常坐在台灯下,对着画纸发呆,线条一笔一笔铺开。他想做的新系列名字叫《垂实》,承接《迟熟》的故事。如果说前者讲的是青涩、错过、漫长等待,那《垂实》,就是果子成熟之后,沉甸甸坠在藤蔓上,安稳落地的模样。
主题依旧绕着葡萄,只是不再是带着苦味的青果。
这天下午,许知珩收到一封邮件,是之前邀约他的时尚杂志。编辑敲定了专访时间,想过来家里拍摄一组配图,顺便聊聊《迟熟》背后的故事。
“杂志专访?”江逾白下班回家,看见许知珩对着邮件皱眉,随口问了一句。
“嗯。”许知珩把屏幕转向他,“国内一本小众人文时尚刊,不是流量大刊。编辑说,不想只聊服装工艺,想问问灵感来源,还有我们当年校园里的事。”
江逾白垂眸看了两行采访提纲。提纲很温和,没有尖锐猎奇的问题,但是绕不开七年前的那段往事,绕不开学校后院的葡萄架。
“你想接受吗?”江逾白问。
许知珩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想了一会儿。
“我想试试。”他抬眼,“当年那段经历塑造了我,也塑造了这套衣服。藏着掖着反而显得刻意。只要不被曲解成博眼球,我愿意把故事说出来。”
“好。”江逾白点头,“如果采访的时候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停下。我在家陪着你。”
采访约在周末。
一大早,摄影师、编辑、助理一行三人上门。他们很守分寸,没有到处乱拍,拍摄范围只限定在客厅和阳台。灯光架支起来,柔光落在沙发上。许知珩换上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就是他日常在家会穿的款式。
江逾白没有入镜,安安静静待在书房,把门虚掩着,偶尔出来倒水。
正式采访开始。
女编辑坐在许知珩对面,翻开笔记本,语气温和:“《迟熟》在独立设计圈热度很高,很多人被T台那张照片打动。最开始的灵感,是怎么来的?”
许知珩微微坐直,目光落在阳台那片随风轻晃的窗帘上。
“最早是一串青葡萄。高中学校后院,有一片没人打理的葡萄藤。午休的时候,我和他总躲在那里。”
他说得很慢,像慢慢掀开一段封尘已久的回忆。
“那时候年纪小,不敢让人看见我们走太近。葡萄年年长,却永远等不到熟透,摘下来尝一口,酸得皱眉。当时只觉得,那就是我们。像还没到时节的果子,太早暴露在日光下,只能尝到涩味。后来发生很多误会,分开七年。”
编辑安静听着,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
“我做医生那些年,常常上夜班。无数个凌晨,抢救完病人,坐在值班室,偶尔会想起那片葡萄架。我那时候以为,那段故事已经结束了。直到重逢。”许知珩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后来我转行做服装,和他商量,一起设计《迟熟》。衣服上的刺绣,就是当年那串青葡萄。”
“T台上的那个吻,是提前设计好的舞台动作吗?”编辑问,这是很多读者最好奇的问题。
“不是彩排好的。”许知珩轻轻摇头,“上台前我们只商量了并肩走秀。站在灯光底下,看着台下一片安静,忽然就想那么做。衣服是我们写给彼此的信,那个动作,算是落款。”
“网上也有一些不一样的声音,说你们借私人感情炒作。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这个问题很直接。
许知珩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几秒。
“一开始会有一点熟悉的压迫感,像回到高中,到处都是流言的时候。但不一样。那时候我无处可躲,只能被动承受。现在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衣服的版型、面料、结构,都是实实在在的。如果大家只看见亲吻,看不见衣服本身,那是他们的损失。”
他语气平静,没有怨气,也没有刻意辩解。
编辑又问起转行。从临床医生跳到服装设计师,跨度太大,很多人不能理解。
“医院的工作我不后悔。救过人,见过生死,那段经历让我变得沉稳。但临床占用了我几乎全部时间。我们已经错过七年,我不想再被排班表切割掉所有可以相伴的日子。”许知珩说,“服装设计是新的选择,辛苦,不稳定,可它给了我掌控时间的权利。”
后面又聊了新系列《垂实》的构想。许知珩拿出草图,摊开给编辑和摄影师看。纸上画着成熟饱满的紫葡萄,藤蔓舒展,没有紧绷的尖刺。
“迟熟之后,果实落下。不再挣扎,不再急切证明什么,只是安安稳稳地生长。这是我现在想要表达的东西。”
拍摄配图的时候,摄影师提议,想拍一张许知珩和江逾白同框的照片,不强求亲密动作,只是并肩。
许知珩转头看向书房门口。
江逾白听见召唤,走了出来。他没有刻意打扮,一身简单黑T恤,身形挺拔。两人并肩站在阳台,背景是藤椅、面料小样,还有趴在猫窝里好奇探头的葡萄小猫。
摄影师按下快门。没有刻意对视,没有牵手,只是肩靠着肩,看向同一个方向。
采访团队离开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屋子里终于重新恢复安静。
许知珩浑身放松下来,往沙发里一靠,长长吁出一口气。
“结束了。”
江逾白递给他一杯温水,坐在他旁边。
“累了?”
“有点。”许知珩笑,“聊了好多以前的事,像重新梳理了一遍。说出来之后,好像又轻了一点。”
“你说得很好。”江逾白看着他,“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回避。”
几天之后,杂志电子版先行上线,纸质刊随后寄出。
文章标题很温柔:《迟熟之后,葡萄终于落地》。
文字克制细腻,配上阳台那张双人配图。刚发布的时候只是小范围传播,慢慢被一些设计博主转发。评论区依旧是两极。
大部分读者被故事打动:
“原来青葡萄是高中的秘密,好戳人。”
“从医生转行做服装,好有勇气。不是为了浪漫,是为了能留住陪伴彼此的时间。”
“他们的浪漫藏在一针一线里,不是表演。”
也依旧有零星刺耳的留言:
“故事再好,也只是营销噱头。”
“把私人感情放到杂志上,就是为了卖衣服。”
但这一次,许知珩几乎没点开看评论。
他忙着和工厂对接样衣,核对《垂实》的面料色卡,画新的手稿。江逾白偶尔路过,会低头扫一眼手机里的评论,看见过分恶意的,直接划走,不会拿给许知珩看。
网上的风波,再也没法轻易搅乱他们的节奏。
这天晚上,江逾白母亲发来一条微信,转发了杂志的链接。
【我看完了。写得很平和。你爸也扫了两眼,没说不好,也没发表评论。】
后面跟了一句:
【你们好好的就行。】
简简单单七个字。没有认可,没有祝福,却已经是江母能传递过来的最大善意。
许知珩看见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葡萄梳毛。小猫舒服地呼噜,尾巴一圈圈缠在他手腕上。
“阿姨发的?”江逾白凑过来。
“嗯。”许知珩把手机递给他,“叔叔还是不肯松口。”
“没关系。”江逾白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迟熟嘛,本来就急不来。我爸院子里那串葡萄,也要等好几个月才能慢慢转紫。”
夜里,许知珩趴在书桌前继续画稿。
江逾白端了一杯热牛奶过来,放在桌边,安静站在他身后看。
画纸上,一串串成熟葡萄顺着藤蔓垂落。线条柔软,不再带着青涩紧绷的感觉。
“《垂实》做完之后,你想办一场小型的静态展吗?”江逾白低声问。
许知珩笔尖一顿,回头看他,眼底亮起来:“想。”
“那我们慢慢筹备。”江逾白说,“不用追求规模多大。可以把《迟熟》和《垂实》放在一起,一前一后,像我们走过的两段路。”
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灯火零星。
许知珩转头,看向摊在桌上的两张设计稿。一张青果,一张熟果。
七年之前,躲在葡萄架阴影里的两个少年,连偷偷多看对方一眼都心惊胆战。
七年之后,他们可以坦然把故事讲给陌生人听,可以一起设计衣服,可以规划属于他们的展览,可以安安静静守着一间屋子,一只小猫,等待长辈慢慢放下心结。
酸葡萄从来不是终点。
它只是漫长生长路上,必经的那一段酸涩时光。
风从窗缝溜进来,吹得画纸轻轻晃动。
许知珩重新拿起笔,继续勾勒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