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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偏院冷饭

定远侯府的门槛,比宁见微预想的要高。

她提着裙角跨过去的时候,脚下险些绊了一下。那门槛是整块的青石打磨而成,岁月经年,中央竟被无数双鞋底踩踏、磨损出了一道深深的凹弧。

朱漆大门剥落得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匾额上“定远侯府”四个苍劲大字

门口的老仆撩起眼皮淡淡扫了她一眼,见是周管事带人来,一言不发地侧过身,让开了道路。

周管事在前引路,宁见微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

穿过前院,绕过二门,又走过冗长的穿堂。越往侯府深处走,人气便越发稀薄,廊下的灯笼也越发昏暗。朱红的廊柱一道比一道陈旧,有些甚至裂开了巨大的缝隙,用生锈的铁箍死死箍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怪味——浓重的苦药味,混杂着旧木料腐朽的潮湿。

堂堂定远侯府,竟比寻常人家的药铺还要浓烈几分。

行至二门穿堂时,迎面撞见一个小丫鬟正端着一小盆炭火匆匆走过。那丫鬟抬眼瞥了宁见微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粗使婆子狠狠瞪了一眼,吓得赶忙敛声低头,快步走开了。

听雪院外,孙婆子正提着一盏破了洞的灯笼等在那里。

孙婆子约莫五十上下,左边眉骨至嘴角横亘着一道可怖的疤痕,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灯笼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剧烈摇晃,火苗时大时小。

周管事将人往孙婆子面前一推,冷冷丢下一句“大奶奶吩咐的”,便转身折了回去。

大奶奶柳氏,乃是侯爷的大嫂。三年前北境一役,大爷裴瑾战死沙场,她年纪轻轻便守了望门寡,却硬生生地凭着雷厉风行的手段,替残废的侯爷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孙婆子浑浊的目光将宁见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进来吧。”

听雪院极小,院中覆着残雪,立着一株枯死的梅树、一方裂了缝的石桌,以及一口冻得结了厚冰的水缸。

路过那株老梅时,宁见微的余光扫见枯藤般的枝丫上,竟顽强地顶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花苞。被冻得发紫,却透着一股生机。

正屋不过三间,东边亮着灯,西边大门紧锁,那厚重的铜锁上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绿锈。

“那边不住人。”孙婆子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她说这话时,眼神刻意避开了那扇紧闭的西屋门。

宁见微没有多问,跟着她踏进了东屋。

房门刚一推开,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便扑面袭来。

屋里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方桌、一条冷凳,以及一只空空如也的铜炭盆。窗户纸破了个大洞,呼呼的夜风像小刀子一样往屋里灌,将桌面上薄薄一层积灰吹得直打旋。

床铺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旧衣裳——青布面料,洗得发白,袖口虽磨损严重,却补得很细致。

桌上则是一碗不见几粒米的冷粥、一碟发黑的咸菜,以及一块硬得能砸碎核桃的粗面饼。

粥面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膜,泛着寒光。

“吃吧。”孙婆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吃完了,把衣裳换上。”

宁见微依言在桌旁坐下,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慢,动作沉稳。冷粥滑过喉咙,带着彻骨的寒意,激得胃里一阵钝痛。咸菜腌制过久,苦涩难咽。那饼更是硬如石块,每咬一口都要费力咀嚼。

即便如此,她还是将它们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稀薄的米汤,也被她用硬饼仔细擦拭着吃下了肚。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幼时母亲熬的红枣糯米粥。温热香甜,母亲总会笑意盈盈地递到她手里:“微微,趁热喝。”

往事如烟,早已隔着血海深仇。

孙婆子一直站在门边冷眼旁观,见她吃完,这才沙哑着开口:“你就不问问,为什么给你吃这些?”

宁见微放下竹筷,抬眸迎上她的目光:“问了,能换一碗热粥吗?”

“不能。”

“那我又何必多费口舌。”

孙婆子微微一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上前默默收走碗碟,走到门口时,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乌黑的碎炭,随手扔进了空荡荡的炭盆里。

“夜里冷,把破窗用纸糊上。”

话音落下,房门被合上了。

宁见微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借着惨淡的月光换上了那套旧粗布衣裳。衣裳虽大了一圈,但胜在干净,内衬还细心地絮了一层薄薄的棉花。

她走到桌前,将几个抽屉逐一拉开。

前两个空空如也,第三个则发出一声滞涩的摩擦,卡在了半道。

她微微用力一拽,“啪”的一声,抽屉开了。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泛黄的账册,封面没有任何字样,只在边缘处磨得光滑。

宁见微翻开扉页——

《听雪院月例杂支》。

每月例银二十两。米、面、炭、油、灯油、粗布、针线,条目清晰,字迹娟秀。

然而当她顺着往下一算,眼神骤然转冷。

每月定例三石米,账上支取三石,可据她这几日在侯府的观察和原主记忆,这院里实际到手的连一石二斗都不到。

炭火二百斤,实领不过六十斤。

油五斤,实领一斤半。

她将所有克扣的份额在心中飞速盘算了一遍。每月二十两的雪花银,真正落到听雪院头上的,连六两都不到。

那剩下的十四两银子去哪了?

账册的末尾,赫然写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字:杂支。

多妙的两个字。上至打点疏通,下至中饱私囊,什么脏水都能往里倒。

宁见微面无表情地撕下那一页,仔细折好,贴身藏进了鞋底的夹层里。

就在她合上抽屉的刹门,脚踝似乎碰到了床沿下方的暗格。

她蹲下身,纤细的手指在床榻阴暗的角落一摸,竟然触到了一截温润的触感。

抽出一看,是一支雕工拙劣的木簪。

簪头刻着一朵含苞的梅花,虽算不上名贵,却被打磨得异常光滑,显然经年累月被人拿在手里把玩。簪身还缠绕着几缕极细的青丝。

宁见微将发丝轻轻扯下,吹散在空气中,随后用袖子仔细擦拭着木簪上的灰尘。

“吱呀——”

房门毫无预兆地被人推开了。

孙婆子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个提梁木壶,里面装满了冒着热气的开水。

当她的目光扫过宁见微手中那支木簪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连手中的提梁壶都险些脱手砸落在地。

“放下。”孙婆子的声音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这院子里的东西,不要乱碰。”

“这是谁的?”宁见微反问。

孙婆子沉默了,屋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柳姨娘的……老侯爷生前的宠妾。老侯爷一走,她就被幽禁在这个院子里。去年大雪封山的那晚,她就死在那张冰冷的床上。死的时候,头上还戴着这支簪子。”

风,顺着窗户纸的破洞呼啸而入,吹得桌上的残烛一阵摇晃。

宁见微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硬木床上。

床单上,依稀还留着洗之不去的暗褐色陈年血迹。

她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当着孙婆子的面,将那支梅花木簪轻轻挽入了自己松散的发髻之中。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好打交道多了。”她轻声开口。

孙婆子的面色刹那间惨白如纸。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热水重重地顿在桌上,逃也似地退了出去,反手将门死死扣上。

屋里重归寂静。

宁见微倒了一碗热水,双手捧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滚烫。

白雾氤氲了她的双眼,脑海中却浮现出周管事口中那惊天的数字——三十万两的亏空。

三十万两。

足够买下十个破败的听雪院,足够买下京城所有染血的奴契,也足够……让她在九泉之下的母亲,买一口体面厚实的棺木。

她将温水饮尽,吹熄了残烛。

黑暗中,发髻上那支梅花木簪隐隐泛着凉意,像一根刺,时刻提醒着她身处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