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见微没有看那把锯。她看的是他的腿。
雪落在肩头,他站得很直,袍角上沾了一层白。站姿很稳,但她看得出来——右脚的重心比左脚浅了半分。
站得稳,站不久。
"侯爷,"她说,"从角门到这院子,多少步?"
"三百二十步。""走了多久?""半宿。"
"为什么走半宿?"
"走了三趟。"
"第一趟走错了?"
裴珩没有答。
她把手里那盏灯往上提了提,照见他的靴子——靴面上全是雪,靴底边上还粘着一片枯叶。
那是后山才有的树。
"侯爷,"她说,"你不是从角门来的。"
"……"
"你是翻墙来的。"裴珩沉默了一会儿。
"角门有人看着。"他说,"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夜里会走路。""那你还扛着锯。""锯是掩人耳目的。"
"掩谁的眼目?"
"万一被人撞见,就说侯爷夜里睡不着,起来修树。"
宁见微看着他。
然后她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一把铜钥匙。
裴珩盯着它看了三息。"哪来的?"
"孙嬷嬷给的。"
"她为什么给你?"
"因为她等了一年,等一个敢开这扇门的人。"
雪落在钥匙上,很快就化了。
"你早说你有钥匙。""我方才没说吗?"
"你没有。""哦。"她把钥匙收回袖里,"那侯爷锯吧。"
"……"
裴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锯,看了很久。
"这锯是从后院柴房拿的。"他说,"为了让周管事以为我要修树,我砍了半宿的柴。"
"……""我刚砍完,你就拿到钥匙了。"
宁见微没有笑。但她转过了脸。
"侯爷,"她说,"柴白砍了。"
"我知道。"
"账上可以记一笔。'侯爷病中砍柴,银若干'。"
"记多少?""不记。"她说,"砍柴不入账。入了账,就有人来查是谁砍的。"
裴珩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在雪里却很清楚。
"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锯从肩上拿下来,插进雪里。
"墙上有多少东西?"
炭,米,药。一年份的账。被磨掉的一行。"最后那包药,多了三钱。"
裴珩没有说话。
风把院子里那棵枯梅吹得晃了一下,枝上的霜簌簌落下来,落在他肩上。
"她本来可以倒掉。"他很久才开口。
"倒了这一包,还有下一包。"宁见微说,"她记下来,不是想活。是想留凭据。"
"凭据留给谁?""留给一个敢开这扇门的人。"
裴珩低头看着雪里那把锯。
"我砍了半宿的柴。"他说。
"我知道。"
"我应该早点来。"
"侯爷来不了。"宁见微说,"一个瘫子,半夜不能出门,这是你自己定的规矩。"
"我不是说昨夜。"
她抬起眼。
"我是说三年前。"他说,"三年前我大哥死的时候,我应该在他那儿。"雪下得很轻。
"侯爷,回去坐轮椅。"
裴珩没有动。
"明日巳时,来一趟。"
"做什么?"
"烧饼。"他说,"阿七烤糊了三个,还剩两个。"
第二天天没亮,墙头掉下来一个人。
不是刺客。是阿七。
他从墙头翻进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墙根那堆雪里,闷响一声,半天没爬起来。
小满吓得把扫帚都扔了。
"别喊。"雪堆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是我。"
"你怎么翻墙?"
"门房不让进。他说天没亮,外男不许进内院。"
"那你就翻墙?"
"不翻墙,烧饼就凉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捧在手上,像捧着什么宝贝。打开,两个烧饼。一个是圆的。
另一个勉强算圆。
"这个糊的,是侯爷烤的。"阿七指着那个焦黑的,"这个圆的,是我烤的。"
"侯爷烤的?"
"昨夜回去,侯爷说想吃烧饼,就进了灶房。"阿七的表情很复杂,"他坐在轮椅上揉面,揉了一炷香。第一炉全糊了,第二炉糊了一半。"
"他还会揉面?"
"会。揉得还挺好。"阿七说,"就是不会看火。"
小满凑过来闻了闻,眼睛都亮了。
"夫人,还热着呢。"
宁见微拿起那个焦黑的,看了很久。
一面黑透了,另一面还是白的。
"阿七。"
"在。"
"侯爷昨夜,冻着了没有?"
阿七的笑收了。
"回夫人,"他说,"烧起来了。天快亮的时候烧的,徐大夫来看过,说是寒气入骨。"
巳时,承晖院。
屋里比外头还闷。炭盆烧得通红,窗子却关得死紧。裴珩躺在榻上,盖着两层被子,脸烧得通红。
"坐。"他闭着眼说。
宁见微在榻边坐下,把那个焦黑的烧饼放在他手边。
"侯爷,这是什么?"
"烧饼。"
"这也能叫烧饼?"
"能。"他说,"焦的那面是火大了,白的那面是我手慢了。"
"做账可不会这样。"
"做账不用看火。"
她没接这句。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火"啪"地响。
"墙上的账,我抄下来了。"她说。
"多少条?"
"七十一条。从去年九月初到十二月廿一。"
裴珩睁开眼。
"七十一条。"
"其中二十九条是药。"她说,"从初三到廿一,一共五包。最后一包多了三钱。"
"五包。"
"五包。"她说,"前四包是让他一天一天虚下去。第五包,是让他死。"
裴珩没有说话。
"侯爷,送药的人,一个月来两回。"她说,"初五和二十。""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角门。"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角门的钥匙,在裴忠手里。"他说,"裴忠跟了我爹四十年。"“我知道。"
"他病了快一年了。"
"我也知道。"宁见微说,"他病了,钥匙就交给了徒弟。徒弟叫蒋全。"
裴珩看着她。
"你昨夜就查到了。"
"昨夜查的。"她说,"今日去问人。"
"问出什么了?"
"问出三样东西。"她伸出三根手指,"门轴的油是新的。门前的砖缝里有城外的黄泥。还有一个——"
"送药的人,穿的是官靴。"
暖阁里静了。
炭火的光映在裴珩脸上,一半红,一半暗。
"官靴。"他重复了一遍。
"六品以上。"
"府里没有六品以上的人。"
"对。"宁见微说,"所以送药的人不在府里。"
"可他知道路。"
"对。"
"他知道路,"裴珩慢慢地说,"就说明府里有一个人,每个月给他开两次门,指两次路。"
"而这个人,还得有权动一把钥匙。"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
午后,她去了角门。
角门在西路尽头,一扇窄门,门板比别处的旧,门轴上抹着油。她伸手推了推。
"吱呀"一声,很轻。
油是新的。门轴转得极顺,一点不涩。
一个常年落锁的门,轴不该这么滑。
她蹲下去看地上。
门前那块青砖被踩得发亮,砖缝里嵌着一点泥。
泥是黄的。
不是府里的黑土,是城外那种黄泥。下过雪之后,只有南边的土路会翻出这种颜色。
角门旁边是车房。
车房里坐着一个人,正在修一只车轮。
三十五岁上下,脸黑,手粗,一双手上全是裂口。“蒋全?"那人抬头,看见她,赶紧站起来。
"夫人。"
"管角门的,是你?"
"是。"他搓了搓手,"师父病了以后,这把钥匙就交给我了。"
"你师父,是裴忠?"
"是。"
宁见微在他对面那张小凳上坐下。
"我今日来,只问一件事。"
"夫人请说。"
"夜里,有没有人从这道门进出?"
蒋全的脸色变了一下。
"没有。"他说得太快了。
宁见微没有催。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蒋全的手开始搓那只车轮,越搓越快。
"夫人。"他终于开口,"小的是个当差的。当差的只管开门关门,不知道别的。"
"我不问别的。"宁见微说,"只问三个问题。你答完,我走。"
"夫人问。"
"第一,那个人,多久来一次?"
蒋全咽了口唾沫。
"一……一个月两回。初五和二十。"
"第二,他给你多少?"
"一两。"
"一两银子,够你半年的月钱。"宁见微说,"他给得这么痛快,说明他要的东西,比一两银子贵得多。"
蒋全不说话了。
"第三个问题。"她看着他,"他长什么样?"
"戴斗笠。"蒋全说,"看不清脸。"
"手呢?"
"手……"蒋全想了一下,"他递银子给我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左手有什么不对?"
"他的左手,少一根指头。"蒋全说,"小指头。"
宁见微坐在那儿,没有动。
屋外有风,把车房门口挂的那串铃铛吹得响了一下。
"还有。"蒋全忽然说,"他穿的鞋,我认得。"
"什么鞋?"
"黑缎官靴。"
宁见微抬起眼。
"底子是硬的,走在石板上'咯、咯'的响。"蒋全说,"小的从前在衙门当过差,认得那个声音。"
"六品以上的老爷,才穿那种靴子。"
宁见微在车房里坐了很久。
"蒋全。"
"夫人在。"
"我今日问你这些话,你怕不怕?"
蒋全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只车轮放下,抹了把手上的油。
"怕。"
"怕就别说出去。"
"说了,我这条命就没了。"他低着头,"不说,也是没了。"
"为什么?"
"因为夫人今日来了车房。"他抬起脸,那张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府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睛。夫人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来问我,夫人问了我什么。"
宁见微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答?"
"我说,夫人问我轮子好不好修。"
她笑了一下。
"蒋全,你在这府里,屈才了。"
"夫人别取笑。"
"我不取笑。"她站起来,"你今夜,照常开门。"
蒋全愣住了。
"照常?"
"照常。"她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说。只记住一样东西——"
"今夜进来的人,穿的是什么鞋。"
"如果还是官靴,"她说,"你把门轴上的油抹掉一半。"
"抹一半?"
"抹一半,门就会响。"宁见微说,"响了,我就知道有人来了。"
她还没走两步,邢嬷嬷就来了。
"夫人。"邢嬷嬷行礼行得极浅,"大奶奶请您过去坐坐。"
"现在?"
"现在。"
柳氏在暖阁等着,面前摆着一只掐丝珐琅的手炉,手里捻着一串珠子。
"弟妹坐。"她笑着指了指下首,"听闻你这半日,把府里走了个遍。"
"认路。"宁见微说。
"认路好啊。"柳氏捻了一颗珠子,"听说你还去了车房?"
这消息传得真快。
"去了。"宁见微说,"蒋全手艺不错。"
"蒋全?"柳氏像是想了一下,"哦,管角门的那个。他有什么手艺,不过是修轮子。"
"是啊。"她说,"轮子修得好,门轴也上得好。"
柳氏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什么门轴?"
"角门的。"宁见微说,"我今日推了一下,转得很顺。""一个常年落锁的门,轴不该那么顺。"
暖阁里静了。
柳氏笑了。"弟妹这话,是疑我?"
"不敢。"宁见微说,"我只是在想,那扇门一年开不了几回,是谁给它上的油。"
柳氏看着她,眼睛里的笑一点一点收窄。
"弟妹。"她说,"三天之约,还剩两天。"
"我知道。"
"三百两,查到哪儿了?"
宁见微低下头。"还没查出来。"
"哦?"
"账太乱。"她说,"冯先生做了二十年账,要一条一条捋,还得两天。"
柳氏的表情松了一寸。
"那弟妹慢慢查。"她把珠子往腕上一套,"不过有句话,我这做嫂子的得说在前头。"
"大奶奶请说。"
"这府里不比外头。"柳氏说,"有些事,查得太深,会把人吓着。"
"吓着谁?"
"吓着那些不想被翻出来的人。"
宁见微抬起头。
"大奶奶,"她说,"我查的是三百两。"
"翻出来的,也只会是三百两。"
"至于别的——"
她停了一下。
"别的,得看那些不想被翻出来的人,先动哪一步。"
出了那座院子,小满的腿都软了。
"夫人,您刚才……"
"刚才怎么了?"
"您说'还没查出来'的时候,奴婢心都凉了。"
"凉什么。"宁见微说,"她来问我查得怎么样,就说明她怕了。"
"怕了还笑得那么好看?"
"笑得好看,才说明怕。"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院子。
"她要是真不怕,就不会派人来问我。"
"她会等我三天,然后当众看我的笑话。"
"她等不了。所以她自己来了。"
天黑之前,她回了听雪院。
推门进去,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根锯条。
不是她让小满借的那把——那把锯还在妆台底下压着。
这一根是新的,还包着油纸。
油纸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硬,笔锋飘了一点,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今夜寅时,账房。老鸦在墙外。不必带锯。"
没有落款。
宁见微把纸条折好,塞进袖里。
她看了看窗外。
雪又下起来了。
"小满。"
"奴婢在。"
"把锯条包起来,收好。"
"夫人不锯锁了?"
"今夜不锯锁。"她说,"今夜,我们去抓一个还在写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