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颜再次醒来时,周身已无沈府小院的清雅草木香,取而代之的是马车行驶时的颠簸感与车厢内淡淡的龙涎香——那是稀律皇室专属的香气,提醒着她,自己已在返回稀律的途中。她缓缓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试图适应车厢外透进来的强光,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烁着许多破碎画面:沈稚婳焦急的眉眼、长亭里陌生的语气、一道青色的轻烟……朦胧得如同一场荒诞的梦境,抓不住,也记不清。
“秦…迟……?”她下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微弱而迷茫,这个名字像是刻在脑海里一般,明明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马车外的宫女敏锐地察觉到车厢内的动静,俯身轻唤:“帝姬,您醒了?”见诉颜应声,宫女不敢耽搁,火速差人前去禀告锦女——自沈府将昏迷的诉颜接回队伍,锦女便日夜守在附近车厢,寸步不离,生怕帝姬出半点差池。
得知诉颜苏醒的消息,锦女毫不犹豫地下令让队伍停下休整,脚步匆匆地走向诉颜所在的马车,掀帘而入时,眼底的担忧与急切毫不掩饰。她快步走到诉颜面前,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见她面色憔悴、眼神恍惚,心底的疼惜更甚。
“帝姬,您这到底是怎么了?”锦女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焦急,又恪守着身为下属的恭敬,“自从烟之姑娘将您从沈府送回来,您就一直昏迷不醒,如今已经整整七天了!沿途找来的大夫都诊不出大碍,只说是惊吓过度所致,您是不是在沈府遭遇了什么?可否告知奴婢?”
听到锦女的询问,诉颜缓缓睁开双眼,努力回想当时在沈府发生的一切:她带着金银珠宝去见素契沈稚婳,诉说心事、托付嘱托,可后来的画面却变得模糊,只记得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还有沈稚婳眼中从未有过的凝重。下一秒,一段恐怖的画面突然涌入脑海,让她浑身一僵。
她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仿佛再次置身于那个黑漆漆的屋子——沈夫人冷漠的脸、满地的鲜血、佛像前用人骨做成的珠子,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诉颜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锦女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她,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嘶吼:“锦女姑姑……阿颜好害怕……我看到了沈夫人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残忍地杀害了好多人……到处都是血,好吓人……还有好多用人骨做的珠子,放在佛像面前……”话未说完,她便泣不成声,满心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锦女姑姑,阿颜好害怕……”她紧紧攥着锦女的衣袖,身体还在不停颤抖,眼底满是惊魂未定。
锦女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语气恭敬又温和,耐心地顺着她的后背:“帝姬莫怕,奴婢在呢,奴婢定会护您周全。那只是噩梦,都是假的,不是真的。”她顿了顿,又温声补充,“后日我们就到稀律了,到时候皇后娘娘会为您举办盛大的庆生宴,驱散所有不快,好不好?”
在锦女的安抚下,诉颜紧绷的身体渐渐舒缓下来,哭声也慢慢平息。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锦女的眼眸。可就在这一瞬间,她愣住了——锦女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身影,可心底却有一个强烈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那个倒映在瞳孔里的人,不是她诉颜,而是秦迟。
这份诡异的认知让诉颜满心疑惑,她皱着眉,盯着锦女的眼睛看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锦女姑姑,你知道秦迟是谁吗?”
锦女闻言,身体微微一僵,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随即又恢复了恭敬,轻声道:“帝姬怎么突然打听起这个人?秦迟……奴婢没有印象,但他若是皇朝秦氏之人,想必早已不在人世了。”
诉颜看着锦女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心中的疑惑更甚——锦女的反应,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说。可她此刻满心疲惫,又被恐惧与疑惑缠绕,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乖乖地转头望向马车窗外,看着沿途飞速倒退的风景,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秦迟”两个字,还有那些破碎的画面,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诉颜回宫那日,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纷纷驻足,都想一睹这位自出生起便在南海长大、临近及笄才被召回的当朝明德帝姬究竟模样。她身着素雅却不失贵气的衣裙,身姿挺拔,眉眼间既有南海烟雨赋予的澄澈,又有皇家血脉自带的贵气,还有几分对宫中生活的憧憬与懵懂。
此时的皇宫内,早已布置得雅致庄重,礼乐之声筹备妥当,各国使臣与朝中大臣也已依次就位,看似是等候着这位久居南海的明德帝姬归来,为她筹备即将到来的及笄大典,实则都清楚这场“召回”的真实用意。刘序姩身着素黑龙袍,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紧紧锁在殿门口,神色中带着几分复杂与不易察觉的愧疚,指尖不自觉悄悄收紧。
政阳殿内静得出奇,刘序姩端坐主位,指尖轻按案上林钟送来的密信,眉头微蹙。
一名宫人轻手轻脚步入殿内,敛声低禀:“陛下,锦女姑姑求见。”
刘序姩抬眸,语气平淡:“让她进来。”
锦女身着素色宫装,敛衽轻步而入,屈膝跪拜,声音恭谨:“奴婢锦女,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刘序姩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却未离开案上密信,语气平淡地问道:“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锦女直身垂首,语气恭谨又藏着几分凝重:“回陛下,如您所料,林钟提及的易厢城,当真出现了鲸落。”
刘序姩的指尖猛地一顿,随即缓缓抬眸,目光悠远而恍惚,轻声念道:“《音厥本纪》曾有记载,鲸灵的魂珠,能将身陨之人的执念,化作一缕魂魄……”
锦女心头一紧,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忙微微抬眸,目光里满是恳切与担忧,语气也比先前更显急切:“陛下,这《音厥本纪》当年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陛下身边,这十余年来,著者无踪、源流不明,这般虚无缥缈的说法,奴婢实在怕您被误导,白白耗费心力。”
刘序姩不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哪怕这只是一场精心为朕布下的局,朕也认了——除了这个法子,朕再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找到他了。”
锦女喉间微哽,到了唇边的劝阻终究没能说出口,只轻轻垂眸,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漫过殿内。她望着刘序姩决绝的侧脸,心底满是怅惘——那本《音厥本纪》,本就是凭空出现、来路不明的异物,更像一缕缠人的执念,一点点磨去了小姐往日里的心性,眼前这位神色冷硬、满心执念的陛下,竟让她再也找不出半分自幼一同长大的模样。
正沉默间,锦女稍稍抬眸,敛衽禀道:“陛下与明德帝姬分离至今,如今帝姬回宫,是否要将帝姬安置在崇宁宫?帝姬在回来的路上可是一直念叨陛下您呢!”
刘序姩闻言,眉宇间的凝重稍稍舒缓,语气不自觉的柔和了几分,缓缓开口:“将凝楼殿收拾出来给阿颜吧。”
凝楼殿内
虽说是离中宫最远的偏殿,偏僻却不荒芜,亦是先帝的郑昭仪郑素年曾居之地。十七年前,一场无名大火在沉沉夜色中悄然吞噬了这座宫殿,火光染红了半片夜空,郑昭仪也在那场大火中香消玉殒,从此凝楼殿便成了宫中无人敢轻易踏足的禁地。谁料如今再启,这座稀律王国最小的宫殿,竟被料理得格外精致——残损的廊柱被细细修缮,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殿外的回廊下、窗沿边,乃至殿门两侧的空地上,都遍地种植着许多白色小花,风一吹便轻轻摇曳,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瓦上,添了几分清寂的温柔。
诉颜踏着轻缓的步子走进殿内,指尖轻轻拂过殿门旁新生的藤蔓,眼底满是好奇与几分怯意。她自幼与陛下分离,从未在宫中久居,这般幽静雅致的宫殿,于她而言既陌生又新鲜。目光缓缓扫过周遭的花丛,那白色小花小巧玲珑,攒聚成簇,开得细碎而执着,她不由得停下脚步,转头轻声问身边服侍的宫女:“这些都是什么花啊?小小的,还种满了整个宫殿,看着倒也别致。”
宫女连忙屈膝垂首,语气恭谨温婉,缓缓应答:“回帝姬,这是夕颜花。这花,原是先帝的郑昭仪生前最钟爱的花。此花生性娇柔,藤蔓纤细,总爱攀着廊柱窗棂生长;每至黄昏暮色四合时悄然绽放,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到凌晨天微亮便静静凋谢,开得洁净素雅,却也薄命。当年娘娘在世时,这凝楼殿便种满了这花,曾经那场大火,将这里一切几乎都烧没了.不过这些年来,陛下始终让人悉心照料着这片方寸之地,按时修剪藤蔓、浇灌花草,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愣神片刻,诉颜抬眸看向身边的宫女,眼底满是好奇,轻声问道:“那那位郑昭仪娘娘,长得好看吗?”
宫女闻言,微微抬眸瞥了一眼诉颜,又迅速垂首,语气依旧恭谨,带着几分迟疑答道:“这……奴婢未曾服侍过那位娘娘,不敢妄加评说。不过奴婢曾听宫中老人提及,那位娘娘被先帝纳入宫中之前,原是驻守边关、战功赫赫的小将军,听闻性子爽朗,模样更是英姿飒爽,半点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
郑家旧事诉颜年幼时曾偷听到过郑肃然和秦妍姿谈及。郑家满门忠勇,世代驻守边关,以血肉之躯守护稀律王国的疆土,赤诚爱国,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奈何先帝也就是他的父皇软弱多疑成性,极易听信身边谗言,被小人挑拨离间,渐渐对郑家生出忌惮之心,忌惮郑家兵权过重、威望过高,便设下圈套,将当时正在边关带兵、战功赫赫的郑素年召回宫中,封为昭仪——看似荣宠加身,实则是将她留在宫中作为人质,以此牵制郑家势力。没过多久,先帝又寻了莫须有的由头,将同样战功赫赫的郑国公郑肃然流放边疆。
戌时三刻,刘序姩将所有的政务处理好时来到了凝楼殿,在殿外驻足了片刻在走进了正殿。刘序姩在门外默默看着殿内的少女,诉颜坐于书案手中拿着好几张来自于南海样式的信件:“怎么多姑姑写寄给我的信,全都是这么文绉绉,我得看到什么时候阿。”
刘序姩闻言闻言仿佛回到了18年前的凝楼殿,当年郑素年初入宫闱。
“这么多父亲写寄给我的信,全都是这么文绉绉的,我得看到什么时候嬷嬷。”......
十八年前刘序姩亦如今日般站在殿门外偷窥着殿中佳人。
只不过今日,刘序姩可以再无顾虑的踏入这里。刘序姩阻拦了想要进殿通报的婢女,只在锦女的陪同下进入了内殿。
诉颜察觉到房间内来的其他的人,放下信件向身后之人看去,为首的女人一身素黑锦袍,衣服上绣着黑金五爪帝王的象征,这便是他的母亲,十六年未曾相见的母亲。刘序姩对诉颜来说是陌生的,在诉颜年幼时曾向稀律王宫给这位陛下写寄过很多信,却得不到一封回信,渐渐的诉颜便不在写信了。
“见过陛下。”
刘序姩看着她生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却并未多言,只是抬手示意锦女上前,将手中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递到诉颜面前,盒身雕着缠枝夕颜纹样,边角嵌着细碎的珍珠,触手温润。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和,目光落在木盒上,细细解释:“这枚金镯便是旭日弓,由黄钟遗迹深处的寒金铸造而成,镯身镌刻着细密的云纹与箭形暗纹,日光下会泛着淡淡的金光,看似是寻常华贵饰物,实则可凭你的意念凝聚箭影,无需箭矢便能射出凌厉箭芒,既能远距离制敌,也能近距离防身,寻常兵器根本无法抵挡;旁边这枚元时令,是羊脂白玉所制,令牌周身莹润如凝脂,下方串着三枚血鸽蛟珠,莹润剔透、色泽鲜亮。这蛟珠乃是太簇蛟灵内丹所化,遇险时只需将蛟珠掷出,便会迸发淡红色的雾气,可麻痹方圆百米之内的所有活物,让其陷入一炷香的短暂昏迷,既能为你争取脱身时间,也能护你在险境中不受伤害。”
诉颜捧着木盒,指尖微微收紧,连忙再次屈膝行礼,语气依旧恭谨,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柔和,轻声道:“谢陛下恩典。”
刘序姩看着她拘谨的模样,喉间微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夕颜花枝,语气又柔和了几分:“你刚回宫,一路劳顿,先好好歇息。凝楼殿虽偏,却清净,一应所需,锦女都会替你安排妥当,若有什么缺漏,只管让人来告诉朕。”顿了顿,她神色渐渐郑重,目光落在诉颜身上,一字一句道:“朕另有一事叮嘱你,十日后,你便前往易厢城求学。易厢城学风醇厚,藏着诸多古籍与能人异士,你去那里习得学识、历练心性,莫要辜负朕的期许。”话音落时,她上前半步,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郑重与深沉:“阿颜,你是朕唯一的孩子,是稀律王国唯一的储君,朕今日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你——待你学成归来,朕便会将皇位交付于你。”
诉颜闻言,身子微微一怔,捧着木盒的指尖猛地收紧,眼底的诧异再也藏不住,连忙抬眸,轻声问道:“儿臣……儿臣刚回宫,尚未熟悉宫中诸事怎会突然要儿臣明日便启程前往易厢城?”十几年未曾在母亲身边,刚得一丝关怀,便要即刻远行,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无措。
“夷则,从来不乏熟稔宫廷礼仪、温婉端方的名门淑女,她们可安于内闱、娴于礼教,却难承江山之重。而你身为朕唯一的储君,是稀律万里江山的未来执掌者,肩负着承继大统、护佑万民、延续王朝基业的千钧重任,不必困于这繁文缛节、虚礼应酬之中。你当以精进学识、锤炼心性为重,在易厢城潜心向学,习得经世致用之术,磨去一身稚气,养出帝王气度,懂权衡、明得失、辨忠奸,方能不负朕的托付,不负宗室的期盼,更不负这天下苍生的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