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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庇护

贺府别院向来安静得过分。

整座院落是贺宥钦早年亲自规划修整,往来伺候的全是自小跟着他的旧仆心腹,行事刻板守礼,走路轻步,说话低嗓,府内永远只有书页翻动、器物轻放的细碎声响,半点喧闹无存。

可殷离暂住此处不过一日,这片常年沉寂的私邸像是投入一颗石子,处处漾开从未有过的动静。

贺宥钦结束肃察司整日公务,一身官服未卸,穿过走廊,抬眼便看见窗边立着那道身影。

殷离规规矩矩站在书桌侧边,侧身垂眸,指尖轻捻一卷闲置文书翻看。

他心里清楚贺宥钦武艺远胜自己,对方腰间佩刀常年不离身,若是真触了这人底线,动起手来自己讨不到半点便宜,因而再贪玩,也不敢肆意越界。

桌上砚台、狼毫、镇纸依旧摆放整齐,唯有一旁搁置的几册闲杂笔录被他挪到一处,算不上凌乱,只是打破了贺宥钦一贯极致规整的习惯。

听见脚步声靠近,殷离立刻合上手中卷宗转过身,唇角弯弯,让人看着像打了什么坏主意。

“贺大人回来啦?”他语气轻快,没有半点囚居在此的拘谨,目光扫过贺宥钦眼下淡淡的乌青,惊讶道:“大人看起来好疲惫!”

贺宥钦并未理会他,目光掠过桌面陈设,紧绷的眉峰微松,走上前伸手将殷离方才挪动的笔录归回书架原位,语调平淡,藏着些许试探:“书房存放的皆是官署密档,即便无事,也不宜随意翻阅。若是闲来无趣,院内花园、偏厅摆件尽可消遣,不要乱碰这些卷宗。”

殷离垂手站好,乖乖点头认错,表面温顺:“我记下了,方才只是闲来无事,好奇肃察司平日里记录的文书罢了,绝不多碰要紧物件。大人身手厉害,小的可不敢随意惹您动怒。”

贺宥钦抬眼打量他片刻,他转身取过搭在屏风上外袍,随手扔到殷离怀中:“披上,入秋夜风寒凉,伤口见风易发炎。”

殷离伸手接住搭在臂弯,不急着穿上,往前走近半步,两人距离拉近些许,他目光扫过院廊,笑道:“昨日我在后院看花,扫地的仆役敢同我闲聊几句后厨点心味道好坏,管家路过瞧见,也只是淡淡瞥一眼,半句训斥都没有,方才浇花小厮还塞给我一捧晒干的百合花,说是闻着安神,大人你之前管得也太严了,我们阁里就没这么多规矩。”

贺宥钦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庭院,两名清扫石阶的仆役正低声说笑,声音有些大,瞥见他视线,当即收敛。

往日绝无这般光景,全是殷离性情开朗,待人毫无架子,长相俊俏讨喜,下人们都愿意亲近。

可这份热闹落在贺宥钦眼中,反倒多了几分考量与戒备。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道:“府中人皆是自幼跟随我的心腹,性子本就温顺,何来压抑一说。倒是你,昨日追着院中狸奴绕着回廊跑,撞翻廊下圣上新赏的两盆秋菊,今日又偷摸进书房翻看文书,处处闹出动静,府里鸡飞狗跳。”

他扫了一眼殷离:”再这般折腾,我便只能送你回客栈。”

殷离一点也不怕他的警告,眼底笑意不减,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不会的。如今只有我能拿到幽契阁探查来的暗线线索,送我回去,戎司度司的暗探在外守着,我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暴露,到时候没人同你互通证据,查案只会难上加难。”

贺宥钦往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垂眸落在他肩头绷带上,生硬扯开话题:“伤口今日如何?”

“翻身牵扯的时候痛惨了。”

殷离顿时耷拉着眉眼,指尖指了指包扎处:“府里送来的伤药这么好,比我在客栈临时寻的金疮药温和太多,是你特意吩咐下人备好的吗?”

贺宥钦避开他直白的视线,伸手将桌角的药瓷瓶推过去,掺着几分客套:“府中常年备着各类伤药,值守侍卫外出办案难免磕碰,不过顺手给你取用,若伤势加重耽误查证线索,反而徒增麻烦。”

殷离捏起药瓶握在掌心把玩,一眼看出这人外冷内热,只当总肃大人单纯嘴硬。

“旁人都说贺总肃铁面无私,眼里只有律法公事,半点不通人情。相处这两日我才发觉,传言太过夸大,你明明是个热心肠。”

贺宥钦随口应道:“我留你在此处,唯一目的便是联手查清紫金琉璃盏失窃一案,仅此而已。待尘埃落定,你我之间再无半点牵扯,我何必多费心思照看一名涉案嫌犯。”

殷离没听出他话里暗藏的疏离提防,只觉得贺宥钦背负太多,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同情,顺势靠坐在一旁木椅上,披上外袍轻声开口:“昨日听府里管家闲谈朝堂局势,都说圣主忌惮贺家世代手握肃察司权柄,于是他纵容内廷私臣处处针对,两边相互制衡,你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吧?”

这话直直戳中贺宥钦心底不为人知的难处,他沉默片刻,窗外庭院落满秋叶,风吹枝叶沙沙作响。

“贺家执掌肃察司多年,根基深厚,圣主提防是帝王常情。内廷诸位奉圣主心意行事,多方制衡朝堂势力,本就无可厚非。我只需恪守本分,查案公允,不给旁人留下构陷的把柄,谈不上难熬。”

他刻意隐去内廷刻意罗织罪名、屡次暗中设局刁难的实情,不愿全盘暴露在来历不明的殷离面前。

殷离坐在椅上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半晌开口:“那这样说,戎司度司联手私吞官资,刻意栽赃幽契阁,也是算准内廷会借机发难,一边吞没物资,一边借机重创贺家,一举两得?”

“差不多。”

贺宥钦颔首,微微侧过身,眼底覆上一层阴郁。

“两司官员贪图私利不假,背后牵扯的朝堂博弈远比你想的复杂,其中牵连之人众多,不能轻易定论。没有明确的物证,贸然追查只会落个寻衅同僚的罪名。”

殷离轻敲椅沿,思索片刻,坦荡直言:“若是换做我兄长,碰上这般刻意算计,直接调动阁中遍布兰都的眼线,将两司所有龌龊交易全部散播出去,根本不用这般瞻前顾后。”

“幽契阁游走黑白两道,行事不受朝廷律法约束,自然随心所欲。”

贺宥钦走回书桌,拿起昨日抄录军械库疑点的纸页,指尖抚平褶皱,语气淡漠:“我身后牵扯整个贺家数百族人,一言一行皆在朝野众目睽睽之下。你兄长愿意动用势力帮你搜集线索,想来你们兄弟二人在幽契阁地位不低?”

殷离听不出对方暗藏的试探,全盘托出:“兄长自小同我一起在阁中长大,所有渠道都是他一手打理,我不过跟着他四处学习罢了。他一心只想护我平安,我卷入琉璃盏一事,他知道后便倾尽阁中人力探查证据,早日洗清我的嫌疑。”

贺宥钦听完,确实只是一对相依谋生的江湖兄弟,实在是兄长护弟心切,并未多想。

贺宥钦移开视线:“先前已知你名殷离,往后我便这般唤你。”

殷离轻快应了一声。

院外突然一阵轻响,先前殷离逗弄的狸奴顺着窗沿轻巧跳进屋内,一跃落在殷离膝头,亲昵至极。

殷离抬手揉揉这柔软的脑袋,眉眼鲜活生动。

一人一物的神态竟有些许相似。

猫儿爪子一扬,扫落桌角白玉镇纸,“哐当”一声,玉坠滚落地面,表皮磕出一道浅细纹。

殷离脸上笑意一僵,忙抬手按住猫儿,抱着它抬头看向贺宥钦,扬声道:“贺大人!你这府里养的猫儿可太调皮了,这样下去整个府都要被它破坏完了!”

贺宥钦望着地面磕碰受损的玉器,又看向一脸无辜状的殷离,疲惫与无奈一同涌上,抬手轻轻按压眉心。

殷离见他没有动怒,弯腰捡起镇纸握在手中晃了晃:“你就是嘴硬心软,换做旁人打碎你书房器物,怕是早就被你问责了。”

贺宥钦懒得同他争辩,转身从书架抽出两卷文书推到案前,重回公事姿态:“暂且搁置这些闲话,我们仔细核对线索。你兄长送来的暗线消息,将两司物资流转的细节同我说清楚,眼下查案要紧。”

殷离收敛几分玩笑神色,端正坐好,指尖摩挲着手里磕花的镇纸,目光落在贺宥钦的侧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