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都城内,僻静巷弄深处,不起眼的小客栈隔间门窗紧闭,厚实棉帘掩住外头闹市车马人声。
屋内油灯光线柔缓,映得满地细碎药渣。
殷离半倚在铺着软褥的床沿,肩头旧伤重新撕裂,包扎的布条浸透暗红血迹,他微侧着身子,指尖小心翼翼碰了下伤口,疼得眉头蹙起,默默吐槽今日这场架打得实在亏,少年死要面子在贺宥钦面前装了一路若无其事。
门外先是传来一声轻叩,随后三声轻叩,是幽契阁。
殷离随口道:“进来吧。”
木门轻轻推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走入。
幽契阁现任阁主微生不语,长殷离七岁,老阁主独子。
幽契阁扎根益城,一座远离皇城、位置不偏不倚的小城,僻静隐蔽,最适合江湖组织蛰伏,专做情报打探、酬金换命的交易,黑白两道皆通。
当年幽契阁初创不过数载,根基浅薄、四处树敌,老阁主外出途经战乱之地救下六岁便家破人亡的殷离。
微生不语方才十三,见父亲带回一个陌生男孩,心底第一反应觉得是要来分家业的外人,满心抵触。
可等看清殷离灰扑扑的小脸其实生得剔透漂亮,那副怯生生缩在角落无依无靠的模样,不痛快瞬间消散。
早年阁中势力薄弱,仇家官兵追杀接踵而至,二人时常跟着老阁主在益城周边颠沛躲藏,风餐露宿。
殷离不哭闹不抱怨,从没怕过苦,安安静静跟在父子二人身后。
待到年岁渐长,幽契阁人脉、地盘稳步扩张,江湖地位稳固,微生不语二十岁那年正式接过阁主之位,老阁主卸下所有重担,将积攒下的家业钱财尽数留给两个孩子,云游四方,闲散度日,偶尔才折返益城一趟,只来瞧瞧两个儿子有没有被朝廷和仇家玩死、幽契阁会不会一朝倾覆,“退休”后不爱过问阁中繁杂俗务。
微生不语一身月白暗纹长衫,面若冠玉,眉眼天然带着一层浅淡笑意,温润斯文。
身形清瘦挺拔,肩背线条利落,乍一看跟贺宥钦的身形相似,但凡动武褪去衣衫,却藏着常年习武沉淀紧实匀称的肌理,气质成熟内敛。
他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攥着雕花木盒,落锁房门,目光第一时间直直落在殷离渗血的肩伤上,方才温和的眉眼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又消融在温柔笑意里。
“看看你这副模样,还逞什么强。”
微生不语将食盒放在桌案,走到床边垂眸打量殷离肩头乱糟糟的绷带,指尖虚悬在伤口上方,没敢轻易触碰,怕碰疼了他。
“我收到底下人传信,说你在城西和一群死士缠斗,怎么不发信号?”
殷离干脆放松身子往后靠,全然没了在外人面前那副机敏的模样,胳膊随意搭在床边,半点不见客气:“那群刺客出手没个轻重,我能全身退出来都算运气好,哪顾得上发信号。话说我武功其实也不差吧?本来打算随便找家客栈歇一晚再处理伤口,劳烦兄长你亲自跑一趟,阁中一堆事务丢开不管了?”
“天底下任何事,都不及你要紧。”
微生不语淡淡丢下一句话,转身掀开食盒盖子,热气裹挟清甜香气漫开,几样精致小菜、一碟软糯枣糕,还有一小碗温补肉汤,全是殷离偏爱的吃食。
“你怕疼,伤口撕裂寝食难安,不吃东西身子恢复得慢。先吃饭,吃完我给你重新换药,自己下手从来没个轻重,只会糊弄。”
殷离闻到香味,从床上挪到木桌旁,伸手拿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大口,含糊开口:“还是兄长懂我,这几日东躲西藏,要么啃干粮,要么街边凑合一口,好久没吃到口热乎的。说起来当年我们在益城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比这苦多了。”
微生不语坐在他对面,替他舀好肉汤推过去,听着他吐槽,指尖轻拭他唇角沾到的糕粉,动作自然亲昵,仿佛刻在多年相处的习惯里:“那些苦日子早就过去了。我已派人暗中盯着兰都城内戎司、度司两处据点,城郊军械库物资私调的脉络我摸得七七八八,省去你冒着风险四处打探线索。”
殷离眼睛瞬间亮起来,捧着瓷碗抬头看他:“真的?那可帮我大忙了,我正愁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去和贺宥钦对上。”
话音落下,桌对面微生不语舀汤的手腕一顿,面上笑意依旧温和:“贺宥钦?肃察司那位高高在上的总肃?我以为你心里有数,不过逢场作戏拿他当个跳板,没想到你还真打算同他联手。我们向来避着皇城官府,你反倒主动凑上去亲近朝堂官吏。”
殷离放下筷子,认真同他解释:“不是逢场作戏,如今能制衡戎司、度司,有权限彻查官府账册的人只有他。琉璃盏失窃本就是两司栽赃嫁祸,单凭我们益城过来的江湖势力,根本翻不动皇城朝堂的案子,和贺宥钦暗中合作才有机会洗清污名。老阁主临走前也叮嘱过,遇事不必一味抵触朝堂,寻到合适借力之人,才是保全总阁的法子。”
“你倒是信任他。”
微生不语指尖摩挲瓷碗边缘,眼底笑意淡去几分。
“贺家世代执掌肃察司,权柄滔天,圣主尚且心存忌惮,他贺宥钦年纪轻轻稳坐总肃之位,心思城府你能看透?今日他能护你一时,来日只要朝堂施压,律法在前,他转头就能将你押送大牢,半点情面不留。你忘了从前各地官府之人是如何对我们幽契阁赶尽杀绝?”
殷离轻轻摇了摇头,想起破寺里那人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出声反驳:“他和那些不分黑白的官吏不一样,行事坦荡,分得清是非对错,昨日刺客围杀,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甚至顺势捉拿我领功,可他选择挡在我身前,还愿意同我定下合作约定。”
“护你不过是为查清案件真相。”
微生不语语气字字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在他眼中,你自始至终只是一名涉案嫌犯,一件查案的证物。你掏心掏肺递上所有线索,最后被他反手算计,到时候可别哭着回来。”
殷离闻言沉默片刻,微生不语的顾虑不无道理,可他实在无法将那日的庇护全部归为利用,低声道:“我会留心分寸,不会全盘交底。”
微生不语望着他纯粹坦荡、毫无防备的眉眼,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偏执,面上半点不露,抬手揉了揉殷离柔软的发顶,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罢了,我不阻拦你想做的任何事,只是你得答应我,那贺宥钦有半分算计、伤害你的心思,立刻斩断所有往来,我不会任由外人欺负你。谁动你分毫,无论对方身居何等高位,我都让他付出代价。”
殷离没读懂他温和话语底下藏着的狠戾,只当是兄长寻常的护短,眉眼弯弯:“属下遵命。”
二人吃完一桌饭菜,微生不语收拾好食盒放置角落,取出雕花木盒里备好的金疮药、干净绷带,拉过殷离重新坐回床边。
他动作轻柔细致,拆开沾染血迹的旧布条,瞧见皮肉翻裂的伤口时,眼底掠过刺骨寒意。
指尖蘸取药膏轻轻涂抹。
药膏触碰到皮肉,刺痛传来,殷离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微生不语动作放得更轻,低声调侃:“平日里闯祸打架胆子天大,偏偏受点皮外伤就这么娇气,这点性子这么多年半分没变,非要你那个面子逞强。”
殷离脸颊微烫,别扭地偏过头:“谁不怕疼了,这伤口本来就深,换你你也受不住。陈年旧事还总拿出来调侃我。”
刚才那么一番话,他不敢说这伤口是贺宥钦弄的,微生不语还以为是昨日刺客留下的。
包扎完毕,夜色彻底沉落,巷外更鼓声响远远传来。
微生不语将杂物收妥,顺势掀开床内侧被褥,作势要躺下。
殷离见状连忙往床边挪了挪,脸颊烧得厉害,手足无措道:“等等,现在都不是小时候了,我们两个成年男子,没必要挤一张床,兄长你去隔壁空客房歇息吧。”
微生不语侧身倚在床头,含笑看向他,语气不容拒绝:“小时候寒冬腊月,我们四处躲藏无多余房间,你怕黑夜夜缠着我同床而眠,怎么长大了反倒生疏?这间客栈位置偏僻,外头说不准全是暗探,我留在这里守着你,夜里若是有人突袭,我还能第一时间护着你。”
“可是…”
殷离还想推辞。
“没有什么可是,我是你的兄长啊。”
微生不语打断他,伸手轻轻一拉,直接将人揽到自己身侧躺下,手臂自然而然圈住少年纤细腰肢,牢牢将人圈在自己范围内,温热呼吸落在殷离耳侧,话语温柔强势:“从小到大,你身边只能是我。旁人再好终究是旁人。除了我,任何人都不可信,知道吗?”
殷离小声道:“知道了。”
他浑身僵硬,耳根红透,却挣不开微生不语环着自己的手臂,只能别扭地背对微生不语,心底乱糟糟的,一边习惯了多年相伴的亲近,一边又因年岁增长生出几分难为情,只好安静蜷缩在他怀里,不再多话。
两日奔波加上受伤,殷离紧绷的神经一下放松,困意袭来,竟真的沉沉睡去。
微生不语贴着他的后背,鼻尖萦绕着殷离身上干净的少年气息,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贺宥钦三个字在心底反复盘旋,一股莫名的酸涩与敌意翻涌不休。
他可以纵容殷离查案、纵容殷离的所有决定,却绝不能容忍有人分走殷离的注意力,更不能容忍其他人在殷离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只要殷离安安稳稳待在自己身边,至于那位公私分明的总肃,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试探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