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逆天了,你们知道吗?我今天吃饭的时候必须要告诉你们点事情。”
赵凡率先迈出酒店大门,与门童点头致意,并转身对着落后半步的童彤与苏菲激动不已。
“你有病啊,现在离吃饭还早得很,非要提前预告吊人胃口?”
“我不骗你们,太震撼了。走走走,先去打枪。过去的路一直往前走会有点危险,把手机收好,别拿在手里。”
苏菲几乎不比赵凡矮,但如果只有她自己,可能并不敢走在异国逐渐远离核心安全区的街道上。
虽然赵凡的身材也只能称作中等、匀称而不健硕,甚至因为忙于学业、工作而疏于锻炼,身体素质也比较令人担忧。但只要有赵凡同行,不管是学生时期的补习班下课、休息日出门,还是成年工作后的异国出行,在家人心里,苏菲的安全问题就有了保障。毕竟有个男生和她一起。
更令苏菲恐惧的是,自己居然也认同有赵凡在身边会更加安心。明明苏菲胆子更大、反应更快、长跑更有耐力,为什么两个女生结伴总不够,但只要拥有一个男伴在身边,家人就会放心,歹徒也不会袭击?
面对暴力行为,赵凡和自己一样手无缚鸡之力。但为什么在一个男人身边,我就是安全的了?或者我就会安全很多?难道是因为打狗需要看主人吗?但这样的想法太邪恶、太黑暗了,好女孩苏菲不会这么认为。
不过不排除还有这样一种浪漫的可能,生活里每一个普通的男士全都人不可貌相,暗地里有着特种兵般的身手、意志、信念、勇气,平时潜伏在人群中,危险降临时便可犹如神兵天降,骑士般保护身旁的女士。
具体是什么原因,苏菲想不明白,但也不需要想明白,更不愿意想明白。
总之,没有必要怀疑口耳相传的真理,这种行为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只要知道女人必须有男人陪同才安全,就足够了。
越往前走,越远离繁华的核心区。行人的着装都如同破旧而充满涂鸦的街道,一同被灰尘包裹。被灰色颗粒包裹着的还有苏菲的身体,实施这种包裹的是路过的三两成群的本地男人的目光。
最终到达一座宛如世纪初般混乱野生的商场。一层入口处的□□点排着长长的队,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红光。
循着人群往商场下层走,很容易便找到了射击馆。透明玻璃里顾客摩肩接踵,却不见一个持枪安保。
在这些国家里,中国人、白种人和本地人一样常见;而在某些场合里,他们甚至更占据优势。
苏菲很容易地识别出,柜台前正在商量讨论挑选套餐和登记付款的两女两男,衣着朴素,举止大方,分明小心谨慎,却努力做出一副游刃有余又傲慢的模样。既避免露富被盯上,又虚张声势以免被敲竹杠,一看就和童彤、赵凡与自己一样,是有出海业务的公司里前来出差或外派的中国雇员。虽然两拨人绝不会互相打招呼,但“他乡遇故知”,让苏菲倍感亲切与安全。
当然,并非所有同胞都令人感到如沐春风。身后很快又进来两个秃顶矮胖男士,操着某部地区口音,既没喝酒,也没天黑,已经从本地生意合作聊到了世界大战局势,不免让在场听见了的、听懂了的人纷纷装作听不懂中文。毫无边界感的两位男士,突出的肚皮已经快要碰到前面人臀部,浑身散发的热气也钻进周围人的毛孔,贪婪地眼光上下打量着穿着靓丽的年轻女性游客。
苏菲忍不住和童彤翻了个白眼,又示意赵凡和自己换了个位置,既是预防那边油腻的视线,更是对他们眼不见为净。
继续等候队伍前行,苏菲又不免开始想象,如果这时候有人发疯从里面拿枪冲出来,这里肤色各异的人想必一个也跑不掉。大家来时的路各不相同,一起离开人世间的时候,是结伴同行还是又要分别?去天堂的去天堂,下地狱的下地狱,然而死在国外的人是否能被引渡回到九泉之下,接受正统阴曹地府审判,而不至于流落成客死异国的孤魂野鬼?
听完介绍、选好套餐、登记完护照、交过现金之后,苏菲、童彤与赵凡先被带进了一个满是头戴式耳塞和透明防护眼镜的房间。枪击声骤然增大,此起彼伏,犹如除夕夜的烟花,满是喜庆,丝毫没有走在街上听到一小串疑似枪声的声响恐惧。
接受了短暂的英文射击教学后,三人互相整理好护具,跟随员工老师真正踏入靶场。
出人意料的是,射击场里跃跃欲试的年轻女士并不比理科班里的女生少。
不过在这样一个硝烟弥漫、热血与肾上腺素被激活的场合里,有个本地模样的年轻女生引起了苏菲的注意。古铜色的皮肤,乌黑的瞳孔、睫毛与长卷发,酒红色的低胸露背吊带礼服裙,搭配一双恨天高,美丽又张扬,令并不开阔的射击等候区不合时宜地蓬荜生辉了起来。而同样引人注目的是,她手挽着一个仿佛□□般高大又年迈的白发白人老头。
非礼勿视是苏菲的家教,但太过好奇的时候,苏菲会选择性地将部分家教抛之脑后。
工作人员尚未给枪上膛,年轻女性与他用本地语言交流了几句,随后拿起枪,做出或冷酷或妩媚的表情,摆出显得身材玲珑有致的动作,露出修长的腿。
白人老头站在她的对面,举起手机为她拍照。老头比穿着高跟鞋的女孩还要高很多,他的手机也拿的很高,拍照的角度是俯视,女孩和枪在画面中的位置也不和谐,处处都是雷区的一组拍摄。
如果他没那么老的话,我一定会和他们说话、帮他们拍照的,苏菲心想。
但拍完后女孩笑得很开心,老头笑得也很开心。工作人员笑得也很开心。苏菲,为什么只有你总是不开心?
女孩独自打完手里的子弹后,身体贴着爷爷的后臂离开了,爷爷一枪也没有打。
接下来苏菲忘记了一切,开心地和童彤与赵凡平分了五十发□□手枪子弹与五十发M4步枪子弹。三人的靶纸混作一团,谁也分不清好坏。
七十多岁的老爷爷确实不太能承受这个后坐力了吧,离开靶场的时候,苏菲这样想。
暮色四合,苏菲三人在商场门口等到车,终于回到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核心区。三人在一家远不算奢华却又颇有情调的西班牙餐厅坐下。
“好累,累晕了,怎么会这么累。赵凡,你到底要跟我们说什么?还不快说?再不说都要忘光了!”
“别急,非常震撼,我忘不了,马上就说,先把菜点好,不然今晚是吃不上饭了。”
“一下午都在吊我们胃口,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晚就你埋单。”
赵凡又喝了一大口水,展开餐巾,一边对折一边故弄玄虚,“上一次副总来请大家吃饭,你们都还没到,只有我去了,记得不?”
“我不是这两天才来吗,我都不知道这事儿。苏菲在这吧,苏菲你知道吗?”
“我知道,老贺后来跟我说了,但那天也没喊我去。谁想不开要跟副总一起吃饭啊?而且全是男的,又喝酒,喊我我也不去。”苏菲有点心虚,又好像同时害怕和期待着些什么。
赵凡缓缓开口,“那天确实全是男的,所以话题特别开放。虽然一直都很开放,但是更放飞了。他们还在饭桌上传阅那个谁什么秀的脱衣舞视频,一个接着一个看。”
苏菲想象着这群男同事笑着传递脱衣舞视频的样子,很想吐。
童彤也很不屑,“年初副总第一次去东欧,王总就请他看脱衣舞。看之前还请了个当地大学生带他玩,给他翻译和讲解。那个女生很漂亮,是混血,浑身上下都是奢饰品,她工作结束了之后,他们又说她,这个很贵请不起。哦对了,那天还是妇女节,我们在电梯里看到了紫色的宣传海报,我和主管就说起了今年的妇女节福利。他又来劲了,说,‘你们怎么要过妇女节呢?特别是你呀童彤,你还没结婚,都把你喊成黄脸婆了。’”
“然后呢?你们说啥了?”苏菲问。
“啥也没说,就出电梯了。”
苏菲气得翻了个白眼,“狗改不了吃屎。是谁说团建的时候看到他大女儿叛逆不听他话,吵架把他怼得够呛来着?以后正好三个女儿一起治他。哦,还有,上次我和主管跟他还有那个马屁精一起吃饭,马屁精整天借酒装疯,让副总去香港或者国外代孕生个儿子,真是令人作呕。”
苏菲继续补充,“这群人真是臭味相投。去年和新入职的校招生吃饭,经理和**在那里忆往昔峥嵘岁月,说以前在新加坡出差赶上什么活动,订不到酒店只好住去芽笼。走在路上有什么,房间里床单被套上沾了什么,半夜里听到什么,哥俩好似的哈哈哈地打哑谜。几个校招生小孩听不懂也不敢问,把他俩爽死了。最后我们几个对视之后谁也没说,跟谁不知道似的,有人理他俩吗?”
“我们公司里的男的全都这样,那谁带副总去遍了东南亚全部知名夜店,还说,‘还是那里的女人好,温柔贤惠,不要彩礼,性价比高’,怎么没人把他们腰子割了扔园区里?”
“赵凡,你没说完吧?还有吗?快点接着说啊?”
苏菲与童彤二人激烈谴责完后,又开始打配合激将,“等了半天就要说这个?感觉不够吃,再点份牛排吧,赵凡你埋单啊。”
“我肯定没说完啊,吃都堵不住你俩的嘴。他们经常去商k你们知道吧?”
“这谁不知道?去商k这种料太普通了,你不要就拿这个忽悠我们,还不如一开始说的聚众观看黄色视频呢。”
“别装了,你俩连商k都没去过。你们知道在商k都怎么玩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到过别人说,商k里不做,要出去才会做,那是另外的价钱。”
“没错,虽然不做,但是可以做别的。”
“所以呢?他还当着下属的面,把人带去酒店?”
赵凡挑眉,欠揍地发出一声“嗯哼”。
“不过他也不是每次都带人走,也不是在哪里都带人走,还是会注意一点的。”
童彤与苏菲对视,一起朝天翻了个白眼。“听说有的科室会一起去,有人说是因为一起做坏事能够营造同盟感,让彼此之间的感情更坚固。但是在下属面前这样也不嫌丢人啊?”
赵凡没有回答,只是接着说,“到欧美那边,一般都不带走。来东南亚,他比较信任陈姐,有时候就会带走。”
“不会是因为自卑吧?”苏菲又准备开启不管不顾的嘲讽模式。
童彤打断道,“好了,可以了,别说了,我们都休息会儿吧。”
“这就不行了?还有呢。”赵凡也得意起来。
“我说的是身高啊,不是说别的!你想到哪里去了!但是,不说身高,而是说什么别的自卑……,其实也说得通啊!
“不过他这样,回家还有力气追男宝吗?要不要吃药啊?果然成功人士都是高精力人群,如果是我肯定已经累死了。
“不过再退一万步来说,有没有可能就是他因为他在外面烟啊酒啊女人啊什么都来,所以才生不出儿子?”苏菲不依不饶。
“天啊!”童彤简直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等等,再插一句。只信任陈姐,不信任老贺?”苏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问出这句话,但这个问题放在这里,水到渠成,天衣无缝。
苏菲感觉到自己的五官甚至连说出的话都可以和心里的想法脱离开控制,像是戴上了世界上最服帖的人皮面具,只有自己能感觉到些许不适,没有任何人能看得出来。这大概是一种了不起的成长和本事。
“也不是说不信任王总和老贺吧,”赵凡认真解释道,“欧美那边毕竟文化差异比较大,万一有什么事也不好解决,没必要冒险。东南亚就方便很多。但老贺怎么说呢,比较清高。”
清高?
“李总你们见过吧?老李和老贺这俩人不对付,经常急眼掐架,这方面却一样跟别人不一致。但一个是苦行僧,一个是先付了钱就闪人。老李在项目上,都不放兄弟们出去找乐子。”
“这也没做错,万一出事了谁负责?”
“对,不仅是安全问题,陈姐那边还有大着肚子来要说法的。”
“救命。给说法了吗?”
“给什么呢,家里都有老婆孩子呢,我也不清楚,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都还没来呢,也是听说的。”
“真是作孽。老贺呢?”
“老贺就是人去一下,说兄弟们辛苦了,好好放松玩吧,然后就结账走了,从来没一起玩过。当然,副总在的话,肯定要陪同的。再怎么清高,也不能在领导面前清高嘛。”
“那老李呢?领导在的时候去不去玩?”
“那我不知道,没听说有什么事迹,应该是没什么剧烈反抗。本来嘛,对男人来说,这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凡做作地停顿了一下,“不过我也是才知道,”又压低声音,“副总有一个特殊癖好。”
“不是带出去才能做,什么癖好你也知道?”
“救命啊,苏菲,你让他一口气说完吧,我受不了了。”
“副总会要求其他人在他面前亲热,给他看。”
原本一边吃饭一边说话的童彤和苏菲,同时停止了咀嚼,更难以吞咽。
“这有点超出我的想象了。”苏菲艰难开口。
“我真的脏了。”童彤扶额。
赵凡得意洋洋,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杯子里的冰块与杯壁和他刚吐出惊世骇俗言语的嘴唇轻轻碰撞。
“他这么要求了,大家就这么做吗?”
“领导要做就做呗,有什么损失吗?”
“我们经理,也会在副总面前亲热吗?他不是一直立爱妻人设?”
“那当然了,他可是很主动呢。你以为副总叫谁做谁会不做?不要把哪个男人想得太好了。”
那么那些“清高”的、不和同事一起参与□□色情活动、但会陪同领导出席的人,在领导要求当面亲热的时候,也会毫不抗拒地照做吗?
但是苏菲知道这个问题不能再问,再问就失言了。不过也许是不愿知道答案,所以给自己的不再探究而找的借口,这谁说得清呢?
苏菲继续说,“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么私密的事情,大家都没有边界感的吗?”
赵凡更加得意,“你在想什么,他们又不脱衣服,也不脱裤子,有什么私密不私密的。”
苏菲好像被说服了,不知道该想什么,有些无话可说了起来。
童彤已经双手撑太阳穴,“我不行了,我要吃个冰淇淋冷静一下,来,来个gelato。”
“好啊,这位优雅美丽的女士,稍后为您献上一份gelato,请您享用,”苏菲重新打起精神来装腔作势,“我也要吃一个。赵凡,你要不要吃冰淇淋?”
话又说回来,赵凡,你呢?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去过吗?你和他们一起玩吗?你也在领导面前玩吗?
但这个问题,苏菲和童彤默契地不需要眼神示意对方,也知道不应该有人开口询问。
又天南海北地聊了半天,苏菲招来服务员,三人各自刷了信用卡,结束了一天普通的出行。
工作时间,还是那家人满为患的咖啡厅,贺诗昂体贴、关照地与苏菲谈心,“你过来也有一段时间了,有什么想法?”
是不是会有一天,我也成为提携别人的人呢?那一天还要有多久才会到来,而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又要经历些什么呢?苏菲心想。
苏菲与贺诗昂从工作聊到职业规划,从咖啡厅聊到餐厅,而后一起回了酒店。
公共场合满是成群结队的男男与男女,单独的女女却似乎很少见。好像每一位女士身边,都需要站至少一位男士。
电梯间里满是依偎着身边男人的女人,苏菲不由想起了那天靶场遇见的妙龄女子与老白男。
苏菲与贺诗昂住在同一层。也是这部正在上行的电梯里目的地最高的一层。其他女女男男结伴到达,电梯厢里最后只剩下苏菲与贺诗昂两人。苏菲的心随着电梯,如同过山车攀升,等待最高点到来后的审判。
“叮——”
走廊里铺满着的厚厚地毯吸收了两人的脚步声,苏菲的心跳声却要冲破耳膜。
贺诗昂刷开房门,笑着看苏菲走向他。
时间似乎停止了,世界如同睡梦中惊醒的巨人,震了一下。
紧接着墙壁晃动,天花板掉落下来。
我是不一样的,还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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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