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家的阳台外有一个露天的院子，在这个院子里她从小到大养过许多宠物。
西瓜虫爬起来又快又慢，总之很吃力。但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迅速拱起身子，伸缩成一个圆球，像弹珠似的。中指靠上大拇指用力一弹，缩成球的西瓜虫就这样被弹飞走了，仿佛被平底锅拍飞的灰太狼。至于它会不会摔倒，会去到哪里，会不会再回来，谁知道呢？
下过雨后出现的蜗牛被苏菲放进空了的矿泉水瓶，像一座无法离开的透明监狱。为了让监狱富有生活气息，苏菲向矿泉水瓶里加入泥土和沙子，仿佛自制的迷你生态瓶。
可是泥沙加的多了一点，便找不到蜗牛的踪迹了。苏菲盖上瓶盖，缓缓反转矿泉水瓶，以期能看到因为颗粒较大而被留在原地的蜗牛。
可惜泥沙太多了，怎么也见不到蜗牛，苏菲烦躁不安地来回晃动着瓶子。
耐心告罄时，苏菲索性打开瓶盖，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到地上。
很快苏菲重新找到了蜗牛，可是蜗牛的壳里空荡荡的，蜗牛滑软而黏腻的身体呢？
苏菲跑开了。
除了院子里偶遇的小动物，苏菲的宠物大多都来源于热闹程度堪比镇上集市的小学门口。
兔子通常是其中最常见、最受喜爱的，宝石般透亮的红眼睛摄住苏菲的心神，看向它眼睛的瞬间就会被带入时间也停滞的真空世界。
但带回家的兔子总是活得很短，连妈妈都还没有厌烦从菜市场给它们带回或新鲜购买绿叶菜、或卖菜人赠送的烂菜叶，它们就离开了。而且因为相处太短了，它们离开的时候，苏菲甚至来不及伤心，只是有些可惜。怎么又死了呢？
老师们最支持小学生们养的小东西是蚕，因为观察蚕宝宝的一生有极大的教育意义。
科学老师让同学们观察生命从卵到幼虫、蛹、成虫再产卵的循环，语文老师告诉同学们这就叫“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道德与法治老师请同学们思考“破茧成蝶”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启发。当然，这建立在蚕宝宝要带回家养，而不是放在抽屉肚里上课也偷偷看的前提下。
第一年，苏菲对蚕宝宝的成长抱有极大的期待，放学后和周末都要与同学在学校和小区周围寻找桑树。因为随着蚕宝宝长大，它们的食量也迅速增大，购买蚕宝宝时附赠或加购的桑叶已经捉襟见肘，而且小贩卖完小蚕后业已离开去寻找下一个商机，小朋友们无法再购买新鲜桑叶，也很难提前保鲜储存，只好为了“孩子”亲自“出门打猎”。
后来，看到精心喂养的、原本可爱的小蚕宝宝日渐肿胀笨拙，吐出丝线将自己紧紧包裹，数日挣扎之后，变成死一样惨白、肥胖、可怕的飞蛾，然后产下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卵，而后死去，尸体变黄，翅膀变脆，苏菲有些想吐，并暗下决心再也不养蚕了。
第二年，童彤告诉苏菲，她弟弟买了蚕带回家，但是她不想养，因为她很害怕，问苏菲能不能帮忙继续养？她们可以一起去采桑叶。苏菲说那好吧。
尽管有着上一年的阴影，苏菲还是尽心照顾着幼虫，偶尔看着它们一门心思只在吃桑叶上的无忧模样，心想，等到它们结茧之后，就让妈妈扔到院子里看不到的地方不管了。
不过这次没有等到这样的一天。假期，苏菲去到奶奶家玩几天，便把已经长到很大的蚕也带在身边，也想着留在奶奶家，不用再管它们了。初夏已有蚊虫出没，苏菲叫嚷着让奶奶喷杀虫剂。到了晚上，苏菲发现，这群蚕通体淡黄，如同蛆一般一节节扭动着身体，看起来痛苦万分。如果它们能发出声音，想必已经刺穿人类的耳膜。
苏菲感到抱歉，想到大概是杀虫剂误伤了它们，却无法流出眼泪，因为错误是她造成的，眼睁睁看着它们受苦是对她的惩罚。
苏菲没有告诉童彤蚕后来发生的事情，因为童彤也没有想起来要和苏菲一起去采桑叶。而且，谁会主动说出自己的错误呢？就像苏菲也不会说，自己曾经因为嫌吵把两只鹦鹉放在外面没有取回，关在笼子里面的它们被黄鼠狼撬开门吞食，血和羽毛溅落一地。
它们都是被我害死的。
又过了一年，苏菲放学带了小鸭子回家。一开始是五只小鸭子。但是因为隔壁的奶奶不小心踩死了孙子要养的小鸭子，所以找苏菲家要走一只，假装是被踩死的那只可怜的小鸭子。
苏菲，你不要告诉他，他奶奶不小心把那只小鸭子踩死了。好吗？也不要说我们给了他一只新的小鸭子，好吗？就让他什么都不知道，懂吗？
为什么呢？
他奶奶也不是故意的，奶奶也很伤心。他知道了也会很伤心，我们不要让再多一个人伤心了，好吗？
可是，每一只小鸭子长得都不一样，我们家的小鸭子和他家的一点都不像，他会发现他的小鸭子被换掉了的。
不会的，苏菲，只要你不告诉他，他是不会发现的。
为什么？他应该会发现的。
不要问这么多为什么，不要告诉他就可以了，听懂了吗？
鸭子一天天长大，吃得多算不上什么，主要是拉的更是越来越多，气味让人恼火。
过几天大姨会带哥哥来我们家住几天，因为大姨和大姨夫吵架了，你不要和哥哥说。你作业写完了吗？下楼去找同学玩吧。
苏菲才不在乎谁和谁吵架了，苏菲只在乎哥哥会不会把自己的电脑玩坏掉。
哥哥和苏菲一样不吃鸭子，大人骗他说这是鸡，但苏菲知道这是鸭子。
苏菲问，我的鸭子呢？这是我的鸭子吗？你们把我的鸭子杀掉吃了吗？
大人做出“嘘”的动作，示意她闭嘴。哥哥问，这是鸡还是鸭，我不吃鸭子。
大人说这就是鸡，怎么会是鸭呢？不信你吃一下不就知道了？骗你干什么？你自己尝尝这是鸡还是鸭，你要觉得是鸭你就不要吃了。
哥哥尝了一块鸭肉，说，这确实是鸡，没有骗我。
这一盆菜里装了四只会跟在苏菲的姥姥身后迈开小短腿撒欢的小鸭子，如果没有同学邀请她出去玩，苏菲写完作业之后会在院子里看着它们，一直到太阳落山，姥姥浇完菜。
哥哥吃了一只又一只鸭腿，问，为什么这只鸡有这么多腿？
苏菲嘲讽地说，这你都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要吃鸡腿，每一只鸡身上都被插满了管子打药，所以一只鸡才能长出很多很多条腿。鸡很痛苦，都怪你。
哥哥说，你在骗我，以为我不知道？鸡痛苦都怪你，都是因为你，是你的错，你懂吗？
不是，怪你，是你的错。
好了好了，吵什么呢，苏菲，你不吃饭就看电视去。
苏菲和哥哥的再一次见面是在太姥姥的病床前。曾经健步如飞的太姥姥已认不出苏菲和哥哥，也认不出妈妈和大姨，只有姥姥在身前伺候着。人来人往的间隙，苏菲看到太姥姥俯在床头，吐出的黄绿色的胆汁。
守灵的灯光仿佛也是黄绿色的。纸做的轿辇、莲花宝座与高门大院停放在客厅，妈妈说，这是另一个世界，他们在太姥姥离开我们的第七天晚上来接她，第二天一起去新的世界。
锣鼓喧天的哀乐中，苏菲不敢抬头，小心跪在妈妈的旁边，看着地板。像春夏交接时下起的雨那样，豆大的水滴啪地溅落在地板上米黄色的纸上洇开，是妈妈的眼泪。
记忆中妈妈是很少流眼泪的，就算有，父亲也会负责把她关进卫生间里，不让苏菲看见殴打、咒骂与流泪的场面。于是最后只剩苏菲的眼泪可以被自己看见。
苏菲没有跪很久，但这却是她记得最清楚的事情之一。后来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做了什么，回来的时候又是在哪里跨过火盆，谁说很想要苏菲戴过的红色还是白色头巾，苏菲又是怎么在妈妈点头后自己摘下递给她的，都不记得了。而头巾被拿走的那一刹那，苏菲感觉自己看到了有人在不远处的小土坡下和她挥手告别，那是谁呢？
后来每一次苏菲拒绝在除夕夜或正月初一向父亲下跪以讨取压岁钱或红包，就连姥姥都会来问发生了什么，都会想起跪下送走太姥姥与看见妈妈的眼泪的那天。
除了鱼以外，妈妈不会主动要求养什么动物。妈妈喜欢养鱼，因为鱼很安静，但是是活着的，而且会动。可以观赏，又不需要任何陪伴。苏菲有点害怕鱼，因为鱼都是滑溜溜的，洗鱼缸和换水的时候抓不住，又挣扎得很厉害。
但如果有什么动物想来到苏菲的家，妈妈总会心软。
比如隔壁新搬来一位提前退休的邻居，整日在家里养花除草，还接生了一窝仓鼠，过来问苏菲的妈妈，苏菲想不想要一只小仓鼠宝宝。
于是苏菲在一个名叫“仓鼠之家”的论坛上学习到，邻居送给她的仓鼠品种叫“银狐”，又在刚刚兴起的淘宝购物网站上，下单了新的笼子、跑轮、饮水器、食物、垫料、浴沙。在网页论坛学习仓鼠养育知识，和每一次都失败的仓鼠互动，成了苏菲放学后的两项重要娱乐活动。
很快苏菲升入初中，下午课程安排从两节课一下翻倍到四节课，回家吃完饭就要写作业，写完作业就要洗漱睡觉，和仓鼠的互动只剩下隔几天喂一次食，周末换一次垫料。
清明节，妈妈回姥姥家上坟，苏菲一个人留在家里写作业。写完作业准备时隔许久地逗弄一番仓鼠，却发现它怎么喊也没动静，已经死了。
食盆里还有一些食物，饮水器里也还有一些水，是因为我的疏忽，被饿死或者渴死的吗？为什么突然就这样离开我了呢？
苏菲留着眼泪，在院子里找到一个种着一棵矮矮的小树苗的大花盆，这之后开的是什么花，苏菲并不知道。苏菲用铁锹挖了一个小坑，把仓鼠埋了进去，又把土盖好，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一边流泪一边在心里说，对不起，谢谢你，我不会再养仓鼠了。
十四年后，邻居家和苏菲年纪相仿的孙子生了孩子，孩子从学校门口带回来一只只能在跑轮里被迫不停奔跑的金丝熊，被家长臭骂一顿，准备扔掉。邻居奶奶和苏菲的妈妈觉得它好可怜，于是这只仓鼠又被苏菲的妈妈接了回来。
苏菲下班回家看到后对妈妈说，我不会管它的，你要带回来，你自己养，我只能负责在网上给你买好东西。
妈妈说，不用你管，我自己去花鸟市场买。
苏菲不相信花鸟市场里的商贩，也不相信妈妈会悉心科学喂养，只相信自己主动学到的一切。苏菲为新到来的金丝熊准备了大大的笼子和其他各种用品，店家还赠送了琳琅满目的小零食。
苏菲又尝试了和仓鼠的互动训练，效果仍是不佳，甚至还被咬了一口去了医院，于是彻底放弃了建立亲密的人宠关系。只是半夜加班回来，打开客厅的灯，就能看到越长越长、越长越胖的金丝熊在笼子里爬上爬下，吊在顶上向前向后玩单杠，趴在门前磨牙，心里也有一种微小的满足。
渐渐地，仓鼠的运动量变小，食量变小，皮毛也不再绵密顺滑。苏菲以为这就是衰老的过程，殊不知低估了生命的威力。
这只仓鼠的断崖式衰老开始于苏菲发现好几天过去，食盆都没怎么被翻动，它似乎完全不吃东西，也几乎完全不出来走动了。再仔细一看，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苏菲悲从中来，好像想补救没有为它做到的一切。它过去爱吃的零食再也吃不动了，对适口老龄粮也兴趣缺缺，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苏菲为它煮熟胡萝卜与西兰花捣碎放凉，冲泡营养糊糊，用针管喂食羊奶粉，滴眼药水。好在它吃了些东西，又缓慢睁开了一只眼。
苏菲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延缓它的衰老，突然理解了所有反派人物渴望长生不老或想要谁起死回生而走上歧路的执念。可是苟延残喘痛苦地延续着早晚被耗尽的生命，又是它想要的吗？在生命的最后，谁可以知道它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仓鼠之家论坛早已消失不见踪迹，现在没有什么比小红书搜索更加方便。看到网友分享的对每一只老去、死去的仓鼠的临终关怀与不舍之情，都让苏菲忍不住失声痛哭。
妈妈有一天会这样离开我，我也会这样离开这个世界。
不久后，也是终于有一天，苏菲有种预感，就是今晚了。
仓鼠从来不在空旷的地方睡觉，而且它已经那么老、那么虚弱、那么难以行动了，但它还是那么辛苦地爬了出来，躺在了方便苏菲看到它的地方。像苏菲奶奶家灶台的风箱一样，沉重地呼吸着，奄奄一息等待死神将它带走。
苏菲逃避一般，不敢再看，很快离开了。苏菲想再叫一次它，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却又不舍得，也没有勇气。生命是没有奇迹，死亡是无可逆转。
第二天白天再看，它果然停止了呼吸。它闭着眼，张着嘴，像婴儿般蜷缩着，两手放在身前。它那么小，那么冰冷僵硬。
死亡真正来临之时，苏菲反而没有了太多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对它来说只一种解脱，对苏菲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苏菲轻轻颤抖着握住仓鼠的尸体，又来到院子。
花盆里已经没有树了，只空剩下土。长大了的苏菲觉得这个花盆变得比自己小时候还要大，大到把因为衰老而瘦成幼儿一拳大小的金丝熊衬托得无比孤单、悲伤、凄凉。
苏菲可惜未来无法将自己埋入花盆。
幸运的人眨眼间便可以离开，不幸的人则眼睁睁感受着生命的流逝。人生的终点只有一个，苏菲的结局也一样。既看不清，又已然确定，无法更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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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