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三年,暮春。
浙西的山雾总散得迟,沾在草叶上,沉甸甸往下滴水。苏烬遥那时还不是行走江湖、袖藏细针的女子,只是跟着父亲苏老医在深山里寻药的小姑娘,人人唤她阿遥。
药篓挎在肩头,里面铺着干草,放着刚采的紫河车、远志,还有几株难寻的青禾。山路崎岖,她走惯了,布鞋踩在腐叶上悄无声息。
苏老医走在前头,须发花白,背着药箱,脚步不快。他行医半生,向来不问江湖纷争,只救眼前疾苦。
“阿遥,记住,百草可活人,亦可伤人。”他一边拨开挡路的荆条,一边缓缓叮嘱,“医者本心,是救,不是杀。”
阿遥乖乖应着,目光四下张望,还在惦记崖边那一丛开着小白花的铃兰。
转过一道山坳时,空气中忽然飘来淡淡的血腥气。
父女二人同时顿住脚步。
前面是一处山涧平地,几间简陋的山棚,本是樵夫歇脚之处。此刻棚门歪斜,地上倒着两个人,衣衫破烂,气息微弱。为首那人胸口衣襟扯开,皮肉之上,烙着一枚焦黑的印记——像一盏燃尽的灯,纹路扭曲,正是烬灯印。
剩下几名黑衣人已经转身,正要入林离去,声音顺着山风飘过来。
“消息已经送走,这两个知晓内情的,留不得。”
阿遥下意识攥紧了袖中刚削好的木针,指尖发凉。她才十四岁,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苏老医一把按住她的肩,示意她藏在巨石之后,自己缓步走出去,声音平稳,不见慌乱:“不过两个寻常百姓,诸位何必赶尽杀绝。”
黑衣人居首者斜睨他一眼,冷笑:“老郎中,此事与你无关,莫要自寻死路。”
“行医之人,见伤者便要救,便是我的事。”苏老医打开药箱,“若是执意动手,老朽虽老,也有法子叫诸位寸步难行。”
两边僵持片刻。黑衣人忌惮山野郎中手中的药毒,又怕耽搁太久引来旁人,权衡之下,狠狠啐了一口,转身遁入密林。
等人声彻底远了,阿遥才从石头后跑出来。她蹲下身,看着地上伤者身上那枚可怖的印记,那人奄奄一息,嘴里反复呢喃:“……不能说,说了全家都要遭殃。”
苏老医尽力施救,可伤势太重,终究没能留住性命。
暮色漫上山头,山风穿过空荡的山棚,格外凄清。
阿遥坐在青石上,手里捏着几根细细的药针,久久没有说话。她原本学针,是为了扎穴止痛,给乡亲治病。可今天她才明白,世上有些祸事凭空落下,普通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爹,”她小声问,“若是以后再遇上恶人,我能不能用针?”
苏老医摸了摸她的头顶,目光沉缓:“可以制住,却不可轻易取命。一旦起了杀心,便容易忘了,我们最初握针,是为救人。”
那一日山间的青禾漫生,雾气久久不散。
这句话,还有山涧里那枚漆黑的烬灯印,一同刻在了她心底。
往后多年,她行走江湖,袖中淬药细针名扬四方。人人都道她手段厉害,却很少有人知道,她每一次出手,都会留一线余地。
针能困人,不一定要索命。
这是少年时,青山薄雾里,她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番外·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