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崽和几个关系要好的男生勾肩搭背说说笑笑走过，余光瞥见角落里局促不安的夏非阳，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跟着同伴径直走远，丝毫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打算。
身旁有人撞了撞落崽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那不是夏非阳吗？你之前不是还去过他家吃饭吗，怎么现在连招呼都不打了？”
另一个男生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也就新鲜一阵罢了，那人性格闷得很，整天安安静静一句话没有，跟咱们玩不到一块儿去。跟他待久了，都觉得无聊。”
“可不是嘛，没意思得很，何必特意停下来搭话，耽误咱们出去玩。”
几句轻飘飘的议论随风掠过，落崽没有反驳，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随意摆了摆手，顺着同伴的话随口应了一句：“嗯，懒得折腾。”说完便跟着众人说说笑笑地走远。
夏非阳垂下眼眸，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失落。那些话断断续续钻进耳朵里，可他又立刻主动为落崽开脱：想必是课间太过匆忙，忘了两人的约定。多半也是觉得我性子沉闷无趣，说到底是我自身不够讨喜，不是他的错。旁人随口的闲话，做不得数。
放学铃声骤然响起，落崽收拾好书包，跟着好友一同离开教室，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走在路上，他身边的朋友还在不停念叨。
“以后少跟夏非阳来往，太孤僻了，圈子都不一样。”
“本来你们就不是一类人，你不过是一时好奇去他家坐坐，现在新鲜感过了，疏远也是正常的。”
落崽依旧没有辩解，脚步不停，径直汇入人流。夏非阳远远跟在后面，口袋里装着特意买的零食，原本打算遇见落崽时分给他，到头来只能原封不动地带回空荡荡的家里。
平日里在学校，两人也只敢在课间简单说几句话。落崽总是被一群朋友环绕嬉闹，极少主动来找夏非阳。只要夏非阳靠近，他身边的人就会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眼神带着疏离。夏非阳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一遍遍自我宽慰。
他心里清楚，落崽身边向来热闹，自己不过是后来才靠近的人，在对方心里无足轻重，本就是理所当然。朋友们天天在耳边吹风，说两人不合适相处，落崽会疏远自己，也是情理之中。他一点点压下心底的期待，不断告诫自己，不该奢求过多的陪伴。
至少落崽从未对他流露过半分嫌弃与轻视，见面交谈时语气始终温和客气，没有刻意疏远排挤。这样，就已经足够了，人不该贪心。
夏非阳低头摩挲着衣角，在心里轻声自语：没事的，我本来就是后来才出现的人。
课间教室里嘈杂喧闹，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闹说笑。夏非阳独自靠在课桌旁发呆，目光不经意扫向前方。
段暧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伏在桌上翻看书本，身边没有同学前来搭话，孤零零的模样，竟和自己如出一辙。夏非阳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共鸣，暗自想着，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始终孤身一人。
思绪不自觉又飘回落崽身上，他轻轻垂下眼帘，低声呢喃。落崽当初愿意来家里陪自己吃饭玩耍，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如今新鲜感散尽，再加上身边朋友日日不停的耳旁风，他自然回到原本的圈子，再也无暇顾及自己。
他早已说服自己看淡得失，能偶尔碰面寒暄几句，便已是万幸。
他正出神，段暧像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骤然回头，正好与他对视。她微微一愣，礼貌地点了点头，便又转回身，继续埋头看书。
夏非阳慌乱地收回视线，指尖紧紧攥住桌沿。看着同样孤身一人的段暧，他忽然明白，孤单从来不是自己独有的遭遇。可骨子里的怯懦，让他始终不敢主动上前搭话，只习惯停留在原地。
其实二人算得上是旧识。段暧从前也住在同一个单元楼，后来转学，便断了音讯，两人早在暑假期间就已经遇见过。
前段时间放暑假，
哥哥在外务工休假归家，打算陪夏非阳住一阵子。一早夏非阳买好菜，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回走，路过僻静拐角，听见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声音有些耳熟，他心生疑惑，缓步上前。
“蹲在这里哭，是有人欺负你吗？”夏非阳本性不算热心，只是哭声太过可怜，随口一问，若是无事，他便打算离开。
女孩蜷缩在墙角，脸埋在膝盖上，泪水糊满脸颊，只用手背胡乱擦拭，模样狼狈。即便哭得眉眼皱在一起，也掩不住清秀的五官。
“先擦擦脸。”他腾出一只手，掏出一包未拆的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谢谢。”段暧接过，草草擦去泪痕。
“不够再拿一张。”夏非阳又递了一张。
段暧默默收下：“麻烦你了。”
夏非阳仔细打量，忽然认出她：“你是段暧？”二人初中同班，升高中分班后便断了联系，他一直以为她转学离开了。
段暧猛地抬头，满脸诧异：“你认识我？”
“我们初中同学，不记得了？”
骤然被旧识撞见这般窘迫模样，委屈与难堪一齐袭来，她再也克制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夏非阳顿时慌乱，瞥见有人朝这边走来，生怕惹人误会，连忙把食材放在地上，将整包纸巾都塞给她：“纸巾都给你，快擦擦。我没有责怪你，怎么越哭越凶了？”
段暧接过纸巾反复擦拭，脸上干净了，可眼眶依旧红肿，身子还在不停抽噎。
夏非阳想着告辞：“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家了。”
“我不敢回去。”段暧声音哽咽，“我被爸爸打了才跑出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只会哭？”
“不会。难过流泪是很正常的事。”夏非阳轻声安慰。
“谢谢你。”
夏非阳顿了顿：“那你打算去哪？还要回家吗？”
段暧垂着头，声音低落：“我不想回去，我没有家。”
“到底怎么了？”
“母亲有事，把我托付给父亲。他早已再婚，继母和异母弟弟处处刁难我，每次争吵，他从不分青红皂白，动手打我。”
夏非阳面露为难，他不想插手别人家事，还要赶着回家给哥哥做饭，时间耽误不得。“原来是这样，可我也不知该如何帮你。”
“我已经说中午不回去了，就算回去，也只有冷眼相待。”段暧缓缓站起身，她身形高挑，只比夏非阳矮小半头。
夏非阳皱起眉：“一整天不回家，被找到不会再挨打吗？”
“父亲白天不在，夜里才回。我带着钥匙，继母和弟弟奈何不了我。”
“你今早就是被他打了才跑出来的？”
“嗯。弟弟故意剪破我的校服，我一时气愤还手，直到刚才才明白是他故意为之。”段暧语气满是委屈。
“我必须回去了，还要做饭。”夏非阳拎起食材，下意识朝归家的方向走去，旁人的家事，他无力插手。
段暧连忙上前恳求：“我能跟你回家吗？我可以帮忙做饭，报答你。”
“不妥，贸然带一个女孩子回家不太合适。”夏非阳拒绝。
这话一出，段暧眼眶再次泛红，眼泪止不住滑落：“你是不是嫌弃我？”
看着她即将落泪的模样，夏非阳于心不忍，终究松口：“也罢，跟我回去吃饭，顺便帮我打下手。”
“谢谢你！我来帮你拎东西。”段暧伸手去接袋子，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她手心微凉。夏非阳略显局促，食材沉重，便分出一部分交给她。
“你家在哪？家里还有其他人吗？”段暧边走边问。
“跟着我走就好。吃完饭，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当然，我又不糊涂。”段暧微微撇嘴，带着一丝不服。
“好好好，随口说笑罢了。我准备做空心菜、玉米排骨汤、西红柿炒蛋、肉丁粉条还有炸豆腐，够吃吗？”
“做这么多菜，手艺也太好了。”段暧满脸赞叹。
“只是普通家常菜，照着菜谱摸索着做。现在才九点，时间还很充足。”夏非阳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段暧轻声提议：“贸然上门我也不好意思，你就把我当成普通妹妹就好。”
“初中时我还以为你沉默寡言，没想到你这么健谈。”夏非阳有些意外。
“我性格内向，没人搭话，我便一直沉默。”段暧低声说道。
“没事，多说说话挺好。我也喜欢热闹，只是常常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开口。”夏非阳柔声开口。
段暧有些局促：“多谢你。贸然去你家吃饭，会不会很唐突？家里还有谁？”
“只有我哥哥，他在苏州工作，放假回来陪我一段时间。”夏非阳语气平淡。
相识许久，她从未过问过他的家事，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那你的父母呢？”
“很早就不在了。”
段暧一时无言，只轻轻应了一声：“哦。”
“怪不得每次家长会，你的父母从来都没有到场。”段暧恍然醒悟。
“我并没有很难过，就算他们在世，也很少顾及我。”夏非阳神色淡然。
“那买菜做饭，一直都是你一个人？”
“哥哥今日才到家，平日里家里只有我一人，只能自己动手。”
两人并肩慢悠悠走回小区，一路安静温和，没有多余的尴尬。
夏非阳掏出钥匙打开家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子干净整洁，只是空荡荡的，透着常年独居的冷清。
“进来吧，不用拘束。”夏非阳侧身让她进门，把沉甸甸的食材尽数拎进厨房，“茶几上有水，渴了可以自己倒。”
段暧轻轻换好拖鞋，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小声感慨：“你家好干净啊，看着特别舒服。”
“一个人住，不收拾就更乱了。”夏非阳挽起袖口，回头看向她，“你坐着休息就好，我来处理菜。”
“我不要休息，我帮你。”段暧快步跟进厨房，主动拿起水盆接水，“择菜、洗菜我都会，我在家经常做这些。”
夏非阳看着她乖巧的样子，轻轻弯了弯眼：“那麻烦你了。空心菜把老根摘掉就可以。”
“没问题！”
狭小的厨房飘着清水的潮气，两人各司其职，氛围安静又温柔。
段暧一边择菜一边轻声开口：“你每次都自己做饭吗？看着好熟练。”
“嗯，一直都是。”夏非阳清洗着排骨，语气平平，“没人帮我，久而久之就练会了。”
“那你一个人吃饭会不会很孤单？”段暧抬头看他，眼神软软的。
夏非阳动作顿了顿，低声道：“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了。”
就在两人忙着备菜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咔哒一声，大门被推开，夏屿阳拖着行李箱走进来。他风尘仆仆，眉眼温和，手里满满当当拎着两大袋东西——一箱常温牛奶、一袋新鲜葡萄苹果，还有一大包各式各样的零食。
夏屿阳一抬头，看见厨房里并肩忙碌的两个人，微微愣了一下。
夏非阳瞬间慌了神，手里的勺子都顿住，连忙开口：“哥，你怎么回来这么早？这是我初中同学段暧，路上偶然遇见，她一时无处可去，我就先带回家里吃顿午饭。”
夏屿阳放下行李箱，脸上立刻露出爽朗的笑意，丝毫没有不悦：“回来早还不好？正好赶上热乎饭。我从苏州一路回来，特意挑了牛奶、鲜果还有一堆零食，本来全是给你囤着的，这下正好多个人分享。”
段暧瞬间紧张起来，连忙擦干手上的水，拘谨地站好，微微低头问好：“屿阳哥哥好，贸然登门，实在十分抱歉。”
“客气什么。”夏屿阳摆了摆手，把东西整齐摆放在茶几上，拆开零食外包装，“这屋子冷清太久，能来个客人，我高兴还来不及。非阳性子闷，平日里连个人说话都没有。”
段暧望着茶几上满满的吃食，忍不住说道：“准备得也太齐全了，牛奶水果，还有这么多口味的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