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收回阳台,拉上落地窗,隔绝了外头刺眼的日光。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落崽刻意把语气放软,一副体贴模样:“怪不得你一直一个人住,也不爱出去玩,原来是这样。换谁经历这些,性格都会安静很多的。”
话是说得温柔妥帖,心里却轻飘飘没半点波澜。他纯粹是顺着气氛客套,怕自己太冷淡,让夏非阳看出疏离,仅此而已。
夏非阳却当真了。
他坐在沙发边,背脊微微绷着,常年压在心底、从不对外人提起的事,第一次直白说给别人听。
心口酸酸的,又莫名有点松。
“还好,早就过去了。”他低声道。
“那你平时过年、过节都是自己一个人?”落崽装作好奇、略带心疼地问。
“嗯。”夏非阳点头,“亲戚不怎么来往,我一直都是自己过,哥哥在外打工至少我还有亲人。”
落崽轻轻啧了一声,继续装出唏嘘的样子:“那也太孤单了吧,难怪你这么安静。以后周末要是无聊,我多来陪你好了。”
这句话说得自然又暖心。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也就嘴上说说。
新鲜感一过,等之后玩腻了、有别的去处,他根本不会次次迁就这个闷沉沉、没什么趣味的同桌。
夏非阳全然不知他心底真实想法。
少年垂着眸,长睫轻轻颤了颤,冷清了十几年的心里,第一次被人这么直白地许诺陪伴。
哪怕只是一句客套话,也足够让他珍视。
他小声应:“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和笨拙的信赖。
落崽看他这副温顺、安静、任人拿捏的样子,心里淡淡想着:
确实挺好相处、也好糊弄,就是太闷了点,长久待着还是会无聊。
但面上依旧笑得温和:“那以后我放假就常来找你玩,不让你一个人待着了。”
夏非阳攥了攥手心,轻声道谢:“谢谢你愿意陪我。”
落崽摆出一副熟络提点的模样:“在学校也试着多开口聊天,老是闷不吭声,很难交到朋友,有事别憋在心里,直接说就好。”
夏非阳抬眼,眼底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盼:“我不敢主动,以后你主动拉我一起玩好不好?”
落崽顺口笑着应下:“没问题。”
嘴上答应得爽快,心底却毫无付诸行动的打算。他只是顺着当下的氛围应付,只图当下相处舒心,压根没打算日后在校主动费心迁就内向木讷的夏非阳。
夏非阳没看透他的敷衍,心头落了块踏实,嘴角微微抿起一点浅淡的笑意,静静靠在沙发上,静静等着临近饭点下厨。
“话说你不用戴眼镜?上学天天见你戴着。”落崽随口问道。
夏非阳揉了揉眼眶:“不算真性近视,三百多度因为要看清黑板上的字所以配眼镜看不清,日常不戴也能看清,戴久了眼睛发酸,在家就摘了。”
“原来是这样。”
两人窝在沙发上闲谈,气氛闲散。落崽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去韩国的想法?”
“去那边做什么?我没钱,出国想都不敢想。”夏非阳暗自嘀咕,难不成对方家境优渥,随便就能出国游玩。
“我暑假的时候去了韩国。”落崽漫不经心说道。
“你去了?听得懂本地人说话?”
“没事,现在有翻译AI,沟通不愁。”
落崽倚着沙发靠背,晃了晃腿,兴致勃勃说起在韩国逛吃的趣事,讲街边小吃和商业街,说得轻松惬意。
夏非阳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抠着沙发布料。他平日精打细算过日子,买菜都要比价,出国旅行对他来说遥远又奢侈,忍不住小声问:“那边花销很贵吧?”
“还好,家里给出路费。”落崽淡淡带过,压根没留意身边人悄然低落的情绪。
夏非阳压下心头的羡慕,转而想起快到饭点:“快十一点了,我去厨房煮面。”
“需要我打下手吗?”落崽客套一问,心里只想着等着开饭,懒得真动手帮忙。
“不用,很快就好。”夏非阳起身走向厨房,心里还记着方才落崽应允以后多带着自己玩耍的话,满心珍惜眼下短暂的相处时光。
夏非阳从冰箱取出鸡蛋、青菜和番茄,索性一锅烩煮,懒得繁琐做菜,还要刷洗一堆锅具。
他先把鸡蛋打散入锅炒熟盛出,再起油锅翻炒番茄出汁,接着下入洗好的青菜略翻,添水烧沸下面条。
片刻出锅,两只中等碗均分面条,番茄鸡蛋与青菜也平分盛入碗中,热气裹着鲜香漫开。
落崽凑近闻了闻,随口夸赞:“你做的还蛮香的嘛。”
夏非阳被夸得耳根微热,拉过椅子坐下:“家常便饭,凑活填肚子。”
夏非阳攥着筷子,目光轻轻落在对方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发问:“好不好吃啊?”
落崽大口嗦着面条,汤汁顺着唇边咽下,连连点头:“好吃好吃。”说完仰头喝了几口面汤。
夏非阳紧绷的心稍稍落下,慢慢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面。他满心欢喜,觉得自己用心做的食物得到了认可。
落崽嘴上夸赞不停,心里却只是寻常口味,不过闲着蹭饭,顺口客套几句罢了。一顿饭吃得飞快,盘算着吃完歇一会儿就找理由告辞。
一顿饭落肚,夏非阳麻利收拾碗筷,抹布蘸水细细擦净餐桌油污,转身走进厨房刷洗锅碗,动作熟稔利落。等收拾妥当,两人闲得无事,翻出一副扑克牌摆在茶几上。
落崽洗牌的空档挑眉打趣:“之前在学校你还说从来不打牌呢。”
夏非阳坐在对面理着牌,轻声回道:“校规管着,在教室里打牌不合适。”
两人漫不经心地打着牌,客厅里只剩纸牌轻轻拍在桌面的清脆声响,阳光透过阳台玻璃柔柔洒进来,安静又温柔。
落崽手气一般,输了两把,懒懒撑着下巴:“你可以啊,看着老实,打牌还挺厉害。”
夏非阳指尖捏着牌,耳尖微微泛红,难得被人夸赞,小声道:“只是运气好点,抽到卡好牌了。”
他从小到大无人相伴,漫长独处的日子里,一副牌、几缕阳光,就是全部的消遣。
几局下来,气氛松弛又平淡。
落崽打着哈欠,心里早已觉得无趣,只是碍于情面没说出口,敷衍地跟着出牌。他本就是闲来无事来蹭饭打发周末,新鲜感早已淡了大半。
反观夏非阳,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欢喜。
空荡荡的房子里第一次有了人声、有了玩伴,不用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收拾、一个人熬过漫长午后。
他珍惜得要命,每一局都格外认真。
又打完一局,落崽随手把牌一摊,状似随意地开口:“差不多啦,不玩了,有点困。”
夏非阳动作一顿,心里轻轻空了一下,小声问:“你要走了吗?”
落崽抬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不舍,心头毫无波澜,嘴上却温柔客套:“不急,就歇会儿,坐着聊聊天。”
夏非阳立刻弯了点嘴角,乖乖把牌收拢叠好,放回盒子里。
他悄悄在心里记下:落崽今天陪我吃饭、陪我晒被子、还陪我打牌。
这是他孤单多年,最热闹的一个周末。
落崽拆开自带的零食包装袋,捏起一块放进嘴里,顺手把没开封的另一包推到夏非阳跟前:“你吃不吃这个?”
“谢谢。”夏非阳伸手收下,心里暗自盘算,对方在自家蹭了午饭,回赠零食也算礼尚往来,自己没必要一味单方面付出。他拆开小口尝了几口,顺势搭话:“我没打算出国,顶多出过远门跨省,我哥在苏州打工我前些年去过那里玩。”
落崽漫不经心应声:“哦,这样啊。”指尖漫无目的地摩挲零食袋,压根没深究苏州的事。
夏非阳指尖捏着零食,慢慢说道:“我哥比我大十二岁,待我跟亲儿子似的,到现在也没成家。”
落崽故作讶异挑眉:“哇,差这么大呀。”嘴上配合着惊叹,手里不停捻着零食碎屑,心思飘在别处,只是应付闲聊。
午后的阳光渐渐柔和下来,屋里安静得只剩两人轻轻嚼零食的细碎声响。
夏非阳说起亲哥,眼里是难得的暖意:“他在那一直一个人,总惦记着我,每次打电话都问我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
他从小到大没父母依靠,哥就是他唯一的靠山,是他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光。
落崽懒懒靠着沙发,敷衍地点头:“那你哥对你真挺好的。”
话是客套的安慰,心里却毫无触动,只觉得是普通家常琐事,听过就忘。
夏非阳低头抿了抿唇,小声补了一句:“所以我也不想给他添麻烦,平时都尽量省着花,能自己照顾自己。”
他习惯懂事、习惯隐忍,从不跟人诉苦委屈。
落崽抬眼看了看他安静温顺的样子,随口敷衍:“你确实很乖啊。”
说完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心里瞬间打定主意——差不多该走了。
久坐下来实在无聊,这个安静压抑的小家、沉闷寡言的同桌,新鲜感早就彻底磨没了。
他收拾了下手边的垃圾,故作自然地开口:“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学校了,晚上还有事,带来的零食我不带走,都给你哈,慢慢吃。”
夏非阳身体微僵,眼底的笑意瞬间淡下去,心底骤然空落落的。
短短一下午的热闹和陪伴太短暂,转瞬就要回归一成不变的冷清独处。
他低声问:“下次……你还会来吗?”
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把所有的欢喜和期待都压在里面。
落崽站起身,随口应付得滴水不漏:“肯定来啊,下次放假我再来找你玩、蹭你做饭。”
又是一句随口的客套承诺。
他从来没当真,只想着先安稳收场,彻底结束这段无聊的午后。
可夏非阳信了。
他乖乖点头,眼里重新亮起细碎的光,认真道:“好,我下次给你做别的菜。”
目送落崽换鞋出门、身影消失在楼道口,偌大的屋子瞬间变回死寂。
热闹褪去,只剩满地冷清。
夏非阳站在玄关,静静愣了很久。
他攥着手里没吃完的零食,心里认认真真记下:落崽说,下次还会来。
送走落崽,房门咔嗒合上的一瞬,整间屋子瞬间被死寂裹住。落日余晖斜斜爬过阳台晾晒的棉被,被褥还残留着白日暖阳的温度,屋里却再也没有方才说笑、出牌的动静。
夏非阳先把茶几上散落的零食碎屑收拾干净,落崽留下的整包零食被他细心放进储物柜,舍不得一次性吃完,留作念想。接着缓步走到阳台,伸手摸了摸晒得蓬松柔软的被子,慢慢收下来,一件件叠整齐放回原先父母的卧房。推开房门,屋内陈设一成不变,冷清的陈设时时刻刻提醒他,方才的热闹不过一场短暂的相逢。
晚饭他简单煮了点白粥配咸菜,明明中午刚吃过丰盛的番茄鸡蛋面,独自一人进餐时却味同嚼蜡。往常早已习惯独处用餐,今天试过有人相伴吃饭,冷清便被无限放大。
夜里伏案写作业,笔尖时不时停顿,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的点滴:一起抬厚重棉被、窝在沙发闲聊、平分一碗热面、围坐打牌。落崽随口许诺的下次来访,成了他枯燥生活里唯一的盼头。他拿出小本子,悄悄记下要采购的食材,盘算着下次换土豆炖菜、馄饨,细细规划菜单。
另一边,落崽回到学校宿舍,立马和几位提前回来的室友扎堆闲聊,随手将白天去夏非阳家的经历当成闲谈笑料。
“今天去我同桌家里蹭饭了,人特别内向孤僻,父母不在了一个人独居,性子闷得不行,全程大多是我找话题。”
室友打趣:“那你还答应以后常去?”
落崽瘫在床上玩着手机,漫不经心:“客套话罢了,偶尔没事干再去吧,总往那边待太无聊,成天死气沉沉的,暑假还要出国游玩,压根抽不出空闲。”
转眼到了周一开学。课堂间隙,夏非阳目光总不自觉瞟向落崽,记着当初对方答应在校主动拉自己结伴玩耍。课间大家成群结队去小卖部、操场闲逛,夏非阳攥紧衣角站在教室角落,静静等候落崽如约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