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陈选在酒店门口拦到车。
报完公司地址，他把乱七八糟的事全部抛之脑后，在车后座快速处理起自己。
身上这件衬衫白得发新，但不怎么合身，肩线宽出一截，袖子也长。
不过不合身也有不合身的好处，他把袖口往下拽，正好压住手腕上那圈青。
衬衣版型偏休闲，领子软，立不起来。他把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领带提到最高，低头对着黑掉的手机屏照了照，还是能看见脖子右边露出的红痕。
他手指不自觉颤抖了两下。
车很快抵达公司楼下，陈选在一楼便利店和隔壁药房买了水和退烧药，囫囵吞下。
还不到上班高峰期，电梯不挤，他在六点五十三到了会议室。
齐京典站在会议室门口打电话，看见他后挑了挑眉，放下电话冲他挥手。
陈选自觉把文件夹递过去：“昨天那份签好了，一式三份，回执我下午去催。”
齐京典接过去随便看了两页，合上夹进自己胳膊底下。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里有股阴阳怪气的劲儿，眼神在陈选没能完全遮住痕迹的脖子上停了会儿，“进去坐吧，和往常一样，随便坐。”
陈选可以确定他在嘲讽自己了。
历年季会都没有助理的位置，人多椅子不够，艺人助理只能沿着后墙一排，捧着笔记本电脑做会议记录。
陈选是个例外，因为宗野坐不住，经常会开到一半就冲他挤眉弄眼，小动作不断。
经纪总监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行，干脆让陈选搬把椅子坐宗野边上，“那个谁，帮陈选做一下会议记录。陈选，你就负责看好咱祖宗——宗野你笑什么笑，说的就是你还笑？”
这次宗野不在，陈选也就没占座位，捧着笔记本电脑，和其他助理一起在后墙等着。
六点五十八分，人差不多来齐。
七点整，最后一个人走进会议室，他穿着和昨晚不同的正装，偏休闲，衬衣扣子解开了两颗，配上若有若无的浅笑，让他看起来随性又近人。
陈选的第一反应是，谢深森为什么来了？
下一秒，他就开始在心底暗骂自己是个蠢货。
今天季会内容涉及了新幕文化最赚钱的一群艺人，作为新幕的新老板，谢深森当然有正当理由出现在这儿。
随即，陈选终于想到了，那自己升经纪这事儿……也得看谢深森答不答应。
想到这儿，陈选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秘书向大家介绍了谢深森，他将以新股东兼董事进入公司，分管战略投资与影视业务，更具体的架构会以邮件形式下发。
会议正式开始，后墙沿着窗根站了一排抱着电脑的助理。为了看清屏幕，靠窗那侧的百叶被放了下来，屋里只留半边灯，空调开得很低。
前头过的都是别的组，主要由经纪人做汇报。
轮到宗野工作室，陈选代替了齐京典，这次汇报对他来说等同于调岗述职，要是顺利的话，等宗野回国，他就已经是经纪人职位了。
陈选抱着电脑上前，连上投屏，站到屏幕边上。
抬头的时候，他看见谢深森在看他。
很客气的注视，甚至比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目光更淡。
陈选把视线收回到大屏幕，开始汇报。
宗野最初是在国外被高奢设计师看中，设计师的偏爱和资源倾斜让他成为那时候时尚圈最炙手可热的新秀。
五年前，宗野决定将事业重心转回国内，签约新幕后，他的资源也几乎是集中在时尚和广告，走的是高端线。
“在今年的规划里，宗野依旧是以秀场、封面、代言为主，有百分之八十三的续约率。”
“续约率高，新签有两个，都是原先商务的姐妹品牌，大盘没动。”
PPT上放着直观的数据图，陈选讲得不快，同时观察着会议室里众人的反应。
商务负责人举手：“国内中高奢的投放在近两年一直在收紧，去年整体砍了两成。手里的六个长期约明年上半年到期。我们的判断是得抓紧转快消或者数码。”
另一个人提问：“先不说价位差太多，对宗野人设定位会不会有影响？而且快消和数码很吃路人好感，宗野能行？”
商务负责人笑了：“他能有什么人设定位？至于路人好感，小卢——”
“诶。”营销部门的小卢应声，小姑娘心领神会接话，“我们对国内的粉丝群体做了数据分析，百分之五十三的男粉，他在数码汽车品类商务上是有优势的。”
“为什么男粉比例又高了？”
“因为宗哥抽烟喝酒搞文艺。”小卢开玩笑说，“上次跑线下商务，陈选藏了他打火机，他偷跑去门口，给路过一哥们儿分烟，就为了蹭个火。那哥们儿都蒙了，被边上路人拍下来。那条视频是季度物料最好的一条，我爸在家都刷到了，直乐呵。”
商务负责人打了个响指：“Bingo！”
陈选安静听着会议上各部门的发散讨论，听到宗野干出的离谱事，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了点。
小卢突然又说：“宗哥在快消上也很有优势，百分之三十三的CP粉，CP粉购买力很强，也不缺传播口径。”
CP粉这个词出现的瞬间，陈选下意识看向了谢深森。
男人没什么反应，依旧是垂眼旁听的架势。
齐京典接话：“还是和小陈？”
小卢：“对，持续几年了，每年比例都在稳步递增。”
会议室的视线一下子全部集中在陈选身上。
包括谢深森——陈选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就被他幽深的目光捕捉了个正着。
陈选立刻移开视线。
他把PPT往后翻了五六页，露出下一张表格。
他的脸上没有当事人被调侃的局促，平静说：“这部分人黏性最高，讨论度也最高。上个月那场红毯，热搜是她们刷上去的。”
“对，”小卢补充，“那天下雨，宗野给小陈举伞的时候被拍了，超话涨了两万多。”
谢深森突然开口：“为什么没有被当作案例放在报告里。”
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太多情绪，表情也和之前一样，甚至因为面容的影响，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
只是他话里自带质询的意思，加上新老板的身份，让人听了心里止不住的发颤。
“稍等。”陈选避开谢深森视线，按着遥控器翻页。
那张照片也被放进了PPT里，做PPT的时候，陈选觉得这没什么好避讳的，从商业角度上考虑，它确实值得当案例分析。
但他怎么也没预料到，这样的照片会在众目睽睽下让谢深森看见。
那张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
身着立挺西服的男人微微弯着腰，手中伞往怀里人的方向倾斜，他半搂着的人用卫衣帽子盖住了大半张脸，正踮着脚，宽长袖口下露出两根细白手指，轻捻男人额前发梢。
拍摄角度抓得极其巧妙，举伞的手恰到好处的挡住了两人之间的空隙，手臂间露出的侧脸一高一低，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就像两个人在雨中相拥。
被拍完全是意外，那天宗野没睡好，做完妆造后也没什么精神，上了车就直接靠在陈选肩上补觉，醒来之后妆被蹭得乱七八糟，头发也是乱的。
陈选只能拿湿巾把他脸擦干净，下车的时候还在给他整理头发。
两个人对镜头都很敏感，但没怎么当回事，结果流出的照片异常暧昧。
“热搜词是：宗野，深情浪子最严厉的父亲。”陈选说，“除去CP粉外，大多数点进热搜的路人关注点都集中在宗野身上，综合判断是一次转化率高的正向传播。”
“公司什么口径。”谢深森问。
陈选回答：“不回应不否认。”
“什么时候开始的营销。”
陈选说：“不是营销，谢总。只是正常朋友相处，被大众放大解读了。”
“什么时候被大众放大解读的。”
“从宗野第一次站上秀场开始。”
“八年前的巴黎。”
“对，那个时候他还没签约新幕。”
谢深森“嗯”了声。
陈选的回答很顺畅，谢深森语气也听不出喜怒，会议室的气氛怪异，但旁人很难说清这种摇摇欲坠的紧绷感从何而来。
见一直没人说话，才有人为了活跃气氛笑起来。
“也得是小陈和宗野关系亲，长得又好看，换个助理去肯定没这效果。要我说，营销部的可得给小陈供起来，没事就拍点他们日常照，不愁业绩。”
陈选想，谢深森其实不喜欢这类营销模式。他的小习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不耐烦的时候就会用食指点桌面，几乎没有声音，他把自己的负面情绪藏得很好。
后面几页陈选讲得很快。讲完，他断开投屏，电脑合上，正要往后墙那边走。
“小陈这个报告做得细啊。”齐京典说。
陈选在原地站住，等他把话说完。
齐京典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脸上是那种和气的、替人着想的笑。
“他跟宗野是真没话说，贴身几年，比谁都尽心。”他顿了顿，“就是小陈啊，你还是没弄明白本质，网上那些热度，高归高，品牌方是真会打电话来问的。面向大众的商务线尤其忌讳这个，人家看的是调性。”
“所以对接这块我一直不敢放给你。和能力倒没什么关系，实在是你的身份太敏感。”
“快消这一快我和商务提供的合作方对接过，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每一单都是我亲自谈的。”
“所以关于小陈转经纪人这事儿，我建议缓一缓。”齐京典说，“宗野还是头一回接大戏，出岔子就不好了。我先对着，等谈稳了，后续也能稳步推进，再看要不要交给小陈——小陈，你说呢，咱们先缓缓？”
陈选微微垂下眼，没立刻回答。
“小陈的活儿做得不少，没出过错啊。”经纪部有小年轻替他说话，“宗野的商务我不清楚，但执行对接这边，上半年对接的活儿不是一直是他在——”
边上有人在桌下拽了他一把，明显不想让他掺合进去。
“缓到什么时候？”陈选忖度半晌，说，“齐老师，这次的项目我准备了很久，已经——”
齐京典得意打断他：“就缓到十一月。”
陈选还在用异常平缓的语调把后半句说完：“已经和制片约时间见面了。”
齐京典完全没把他当回事，不然也不会干脆把人送进那间包厢了。
本来齐京典还想着，昨晚陈选被谢总带上楼，今天指不定得屁股翘到天上去。结果一看，谢深森压根不鸟他，加上他和宗野那点人尽皆知的关系，人老板指不定觉得晦气，操了个烂屁股。
就这点心眼还想当经纪人，做梦呢。
会议室其他人已经开始暗中交换眼神。
职场岗位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都知道陈选和齐京典迟早会对上，别看陈选平时被使唤得当牛做马，小白兔逼急了还会咬人呢。
但齐京典这个老东西选的时机也太脏了。
他算准了宗野不在，新老板不清楚陈选的能力，又拿绯闻去脏人，一套合情合理组合拳下来，除非有超乎预料的事态变化，否则陈选很难斗赢他翻身。
陈选或许也是看出了这一点吧，所以还是平时那幅温吞到有些窝囊的模样。
“陈选。”谢深森却在此时开口了。
陈选定定看着谢深森：“谢总您说。”
谢深森食指在桌面上扣了一下。秘书立刻起身，将一份资料投屏到显示器上。
“这几家你有没有印象。”谢深森问。
显示器上出现了一排合作方表单，其中三家名字标了黄。
其中一家陈选记得最清楚。昨晚，他才从这家公司老板那儿签下合约，从那个摸他大腿的男人手里。
“是我在跟。”他说。
秘书微笑着走到屏幕前，开始总结这几家在商务合作上的问题。
屋里只剩她的声音，里面有大量的商务术语，陈选听到了很多数字，六十天，一百八十天，四个点。能精准到这份上，谢深森绝对是有备而来，把近期所有和宗野有关的合约查了个底朝天。
念到陈选昨晚签约那家公司的时候，他听见“返点没通过公司，收款人是个人账户，合理怀疑存有严重的职务侵占行为”。
谢深森又用食指点了点桌面，这次他敲出了声。
“月底前，让财法终止和这几家的合作。另外，谁来给我个说法。”
中饱私囊被新老板查出来，还当众质询，严重性可见一斑。
一时间，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人敢回答。
刚才替他说话的小年轻抬起头，看了陈选一眼。陈选微微仰头看着屏幕，漆黑的眼底映出零星无机质冷光。
不少人都想着，既然开始谢深森点了陈选的名，那应该——
“齐经纪。”谢深森却突然将矛头转向座位上大气也不敢出的经纪人，口气依旧温和，“既然这几家，每一单都是你亲自谈的。正好，你来说。”
齐京典脑子里“轰”地一声，脸上血色彻底殆尽。
他承认自己手脚不干净，但远没到要被单拎出来杀鸡儆猴的地步。真要项目清算，首当其冲的也该是商务部那几位，他一个经纪，就算吃回扣又能吃多少？
硬要找原因的话……被点名的这几家……这三家的老板，昨晚都在那间包厢里坐着！
那就是冲着陈选昨晚的事儿来的？
因为他扣下陈选的转职晋升，谢深森在给人……找场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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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