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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次相识是在淋雨的下午

东南部村庄和王都间有多个中转驿站,由于东南部的王国边境较为太平,即使有南魔女的驻地在此的消息,有些商队还是会冒险行事。毕竟东南部几乎没有随意伤人的大型魔兽,此地又从未传出魔女伤人的消息。这地方唯一经历过的灾难是九年前的龙灾。可龙灾何等稀罕,再加上王室已经和龙签订了契约,麾下龙骑的数量可谓蒸蒸日上,清剿魔女的力度吓的没有魔女敢出来,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般缩在阴影里......或还是被教廷骑士揪出来关进地牢。

有了这等保障,再加上走东南地界的商团从未出过什么事,从东南方来的商团就多了起来。沿途的周转驿站和配套设施反倒便利了涅芙斯--这位魔女小姐是个很完美的路痴,一路上都跟着去王都的商队走才不至于迷路。

然而这还是改变不了她坎坷的行路里程—水汽突如其然地袭来,帐幕般的雨既让行路人看不清前路,又让土路变得泥泞难行。涅芙斯没有任何防雨措施—又不能在人多眼杂的驿道用魔法……隔绝外界的魔法要中高等术师才能稳定使用,由驿道前往东南方边境检查魔女痕迹的变装教廷人员和骑士巡查周期似乎又很短,她不敢保证这里没有龙骑——那是几乎和龙一样是魔女的天敌,他们的魔力量几乎与正常水平的刻印魔女相当,加上数量和战斗水平的差距,单个魔女对上龙骑几乎没有胜算。

涅芙斯拎着湿搭搭的衣摆走进驿站,找了处略微干净的地方坐下。紫色的眼睛不管在哪里都有些特别,涅芙斯为自己做了变装,现在她只是个有着棕色长发和琥珀色眼睛,赶着去魔塔入塔测,自我感觉有点魔法天赋的乡下少女。她把同样湿漉漉的的头发拢起来拧干,束在一起。这是个潮湿闷热的下午,涅芙斯很想偷偷点个小火把自己的下衣和头发烤干,却在燃起魔法时被突然坐到自己对座的青年吓一跳。

她闻到了自己不想闻到的味道——龙的气味,一只手拢着长发不经意地掩住刻印在的那边,刻印早已被变装效果抹除,她却仍不放心。对座的龙骑只是便装,没有穿手甲,红色的短发一样**的,连着衬衣湿了一大半。他长得很好看,深邃的五官,小麦色的皮肤,手上有细细的疤痕交错。还有轻微的灼热的焦味——他无疑是与炎龙的影子签订的契约……通俗说法是影子,更准确的说法应当是炎龙的部分残影,而并非是实质性的“影子”。红发青年忽然笑了一下,似是有些尴尬,带着白手套的手向涅芙斯伸了伸:“这位小姐,很抱歉吓到了您……我是这里商队雇请的随行骑士,绝对没有对您不好的心思……”见涅芙斯还是不说话,他又开口解释:“我叫格兰狄,小姐,请允许我解释我突然坐在您对面的原因——我看您好像会一点魔法?”

眼前的少女有些许放松。

“是。”她轻轻地说,“我准备去参加魔塔的资格考试。”涅芙斯把头发重新散下来,微笑着看着眼前的骑士。

“既然是随行骑士,那就没问题了。”她说,有意地瞥了瞥斗篷下露出来的徽记,“我看阁下好像不是普通的骑士呢?”

面前的青年看上去有些卡壳,眼见着这位红发青年进退两难,涅芙斯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对面不必生拉硬扯地解释。驿站外的雨有些稀疏了,既然可以启程,那她就不想待在这个黏腻潮湿的驿馆里,地板上全是泥沙和雨水,涅芙斯正小心地避开积洼准备快速离开,身后却传来了龙骑的声音:“您好像不方便继续前行……请允许我邀请您和我所属的随行商队一起走。”骑士小心翼翼又不容置疑地拉住了她的袍子。

“恳请您……”

随行龙骑?好心的只要随行骑士申请一下就能同意多一个人员的直往王都的商队?简直把“这是变装暗访的王庭龙骑队伍写在了脸上。”

不知道这位龙骑是根本没把骑士培训手册上的规矩放在心上,还是根本没背,哪一样都让涅芙斯十分糟心。她迫切地希望临走前老师能再给个一路顺风的祝福……但显然那并不是她的作风。

涅芙斯回头,见那龙骑依旧锲而不舍地为她陈列与商队随行的好处。拉扯的几分钟驿站外又变得大雨倾盆,雨幕里有人传来人行步道被冲坏的消息,“您看,小姐……”那骑士又满怀歉意地拉了拉涅芙斯的披风。

涅芙斯终于回过身来看他。

“阁下的名字?”

“格兰狄,我叫格兰狄。”那好看的面孔由衷地笑了笑。

“没有姓?”

“是的,小姐。”他顿了顿,显然没有料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我知道小姐会有龙骑全都是贵族的印象……”

“你可以叫我伊伦娜,父母为我起这个名字,希望神的祝福始终伴我左右”琥珀色眼睛的少女打断他的话,并向他友善地微笑。

“所谓的商队”的配套设施显然比涅芙斯独自旅行的条件好。至少她不用费力征服雨后胶水一样泥泞的土路,也不用冒着自己的珍贵的斗篷在这次跋涉后就和土难舍难分只能忍痛割爱的风险。商队的人员配置也比她预想的最坏状况好很多:只有三名龙骑和若干名教廷骑士,其中一位龙骑应该是带着另外两位出来实践的,看上去就显得经验丰富。

那是位女性龙骑,一道伤疤从右脸颊底延伸至右眼上。她约莫三十几岁,由粗粝的面孔上仍能看出她是位面容端正的女子,盔甲从涅芙斯见到她起就从不离身。红发的龙骑带涅芙斯去向她申请的时候,她看见女龙骑的脖颈处隐隐约约透出青紫色鳞片纹路,瞳孔也比一般人狭长一点——那是龙化的迹象,是大多是龙骑的终局。在巨量魔力的侵蚀下,无法承受龙的魔力的龙骑的意识和身体会磨损,最终变成非人飞龙的样子走向死亡,生命和精神都被龙的魔力烧成灰烬。

伪装的魔女瞳孔骤缩。

有的时候涅芙斯觉得魔女们和龙骑们都很像,所以起码南魔女这一支对龙骑从来都是比较开明的态度。一是没有多少可以和龙骑分庭抗礼的魔女,二是……对这种短命命运又可悲的龙骑,在没有受威胁的时候大有一种理想式单方面的怜悯。怜悯那些龙骑们为了一个小小的虚妄理想就把自己当做教廷和王室的耗材燃烧……却又憎恨他们用魔女的血苟活。

龙骑的身体受磨损的根本原因是以血液为媒介的魔力载量不够,而魔女血液的魔力载量很高,经过处理后可以作为缓冲延长龙骑寿命。龙骑对王国来说,不仅是剿灭魔女们的得力助手,也是极其强大的军事力量组成部分之一。王国不介意通过魔女之血来延长一点龙骑们的寿命。

至于魔女?当然是最低等的耗材,像老鼠一样难抓却持续存在,即使抽干了一只大有地牢里的其他魔女替上。王庭是这么想的,有些龙骑是这么想的。

但老师教会我不要仇恨一整个群体。

所以现在我在仇视一个特定对象。

涅芙斯心里默念。

那位女龙骑,威严的女龙骑,富有经验的女龙骑,身上有再怎么样都难以洗去的友人的血腥味。她来此,不仅是为了在南魔王面前陈述的“改良法阵”的说辞,也为了让杀死她的友人——那只树精的龙骑偿命。涅芙斯没有想到龙骑会把树的精灵错认成魔女,后来才知道那并非错认,而是故意把那片的无害精怪重伤送进魔塔底……只是因为精灵血液可以作为魔女之血的低效替代品。

最后她只见到森林中心的参天大树枯萎,皲裂,直到变成一堆尘土。那只树精原是一位老太太,拉着小时候的涅芙斯为她盛放过花海。

群山的风呜呜哭着把龙骑魔力的气味带到涅芙斯跟前,从此她记住了这张令人厌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