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芙斯,南魔王的第七位弟子,也被称作七魔女。”一旁身着黑袍的布阵人们围着法阵侍立,吟诵到咒词终点。晦涩难辨的金色文字浮向空中,落在星空般的深蓝色幕墙上。
枷锁宣告结束,淡青色长发的女子端坐在木质王座,垂眸看着跪坐在法阵中的孩子……不,应该说是少女。她深紫色的长发及腰,于长发掩映间隐隐透出苍白的脸颊和紫色的眼瞳。细看那眼睛虹膜的边缘有有一线血红透出,显得那少女有了一丝非人感。
涅芙斯抬头,脖颈处半边如伤痕般的红色痕迹蜿蜒隐在长发下。标志着魔女的刻印比九年前更加暗红清晰,却再不让她受到困扰。她现在知道那是天生魔女的象征而并非诅咒,也许正是那痕迹的存在让她生来就不能安然自在地赤脚踩在泥地里自由奔跑,却让她得以从容地站在这里接住南魔女温柔的眼神,在林间见到那些尚未失却灵性的魔兽。
金色的铭文呈圈状缓缓降下来,收束于脖颈,然后隐去。虹膜边上的血红色随之暗淡一点。
“南魔王的弟子——七魔女涅芙斯。”南魔王轻柔又肃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令人安定。
“我的术法可以把你和魔兽的定义分开,注意意识的边界,不要把自己与已成为混沌的牠们混为一谈。”青色的魔女闭上眼,轻轻地微笑,复又睁开。
“宣告已经结束,你曾说你想要去城市里寻找新的宣告?”涅芙斯点了点头。“我还听说其他的弟子说你有改良魔女用法阵的念头?”
紫发魔女盯着老师笑着的面庞,摸不准她到底是什么心思,“有刻印的魔女只占魔女的小部分,无刻印彰显的魔女大部分都只是比人类的魔力载量强一点,并不能长时间有效率地施展高强度魔法阵。”涅芙斯避开魔王带着笑意的目光,小声补充,“我想研究王都的魔法师们是怎么用相对较小的魔力储备维持长时间法阵释放的。最近几年教廷对魔女的残害更为严重,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让较弱小的魔女有更有保证的防御措施……也许顺便还可以带个达尔忒罗特斯王国魔法师高级学徒的宣告回来?”她飞速说完,深吸了几口气。自从被老师捡回山上之后就没出过远门,最大活动范围仅限于变装去周围几个村庄……最近教廷的骑士团对靠近边境的居民考察又十分严格,虽然她的变装魔法要点已经熟谙于心,但毕竟是去王都……她的思绪被温和的声音打断。
“休息几日再启程吧,涅芙斯。”魔王说,白色的眼睛还是带着笑意,一个手掌大的水晶球被旁边的木人呈上。“这是你的魔杖,我的送别礼。”
金色的余晖自魔王的群山间消逝,魔兽与野兽混融着于山野间游荡。涅芙斯就着余晖观察手掌中浮着的水晶球——很魔女刻板印象的魔杖形式,好像生怕她在外面不能被别人认出来是“万恶的魔女”“残酷的魔女”“阴险狡诈的魔女”似的。半透明的水晶球内密封着一片青色的盾鳞片——来自龙的鳞片,用少数龙的部位作为魔杖材料是只有南魔王一支的魔女才会使用的制作方式,在魔女界甚至成了南魔王座下魔女的主要辨认方法之一。龙鳞片经过特定术法的加持,可以起到极好的魔力增幅作用。涅芙斯把自己的“球形魔杖”举起来,透过透明的晶体看着太阳落下后黑色的群山,和深蓝色的深邃星空。
魔女有传说,用了某种神秘术法的魔女即使失去了自我,也不会变成扭曲的魔兽。
她/他们会在身体被黑色完全覆盖的那一刻释然地离去,飞上天空变成星星,她/他们的身体不会因为心神找不到归处,而扭曲成没有人认识的样子。因星空将永远成为她/他们的栖身之所,令灵魂永远安宁,躯壳不必被迫游弋。传说这种术法是星魔女所撰写,在她之前,黑色的天空没有星星,在她之后,无数逝去的魔女不必违背自己的意愿让土块般沉重的躯壳于地上漫游,黑红色的痕迹从此变成天上金色的星星。
紫红色虹膜的魔女叹了口气。星魔女的术法早已失传,何况没人知道这传说是否确有其事。即使真的有用,也不清楚这术法能否对已经变成过魔兽的魔女生效。魔兽由失控的魔女变化而来,没有思想,残暴血腥,被人类厌恶,被魔女戒备。它们是没有归处的东西,不论是变成这幅模样之前还是之后。
变成不可逆的魔兽只有死路一条,而她还想多活一会。不论是搞清为什么那条毁掉家乡的龙会跑到无人问津的边境来,还是仅满足自己看看这个世界的私心。
九年前南魔女千钧一发地把她从魔兽的状态拉回来,但这没有第二次了。血红的虹膜边缘是她的曾身为魔兽的证明与警示,证明她过去恍如隔世的童年并非梦境,警示她的未来再不可踏错一步。
涅芙斯注视着水晶球里变形的星空与群山良久,而后用魔法把它们录入下来——她不再有故乡,而这里现在是她的家和归处。
以一方星河作伴,魔女沉入梦乡。
三天后,魔女带着她的行囊启程去王都。魔杖被好好收在三魔女送的一片影子里,手提箱是五魔女卡尔贝特寄来的,据说是不新不旧,正好适合的样式。二魔女利维亚用她巨大的蹼手把一大片海里的沉底生物捞出来,伸到涅芙斯面前。
“不选一个作为礼物?”半魔兽眯起眼睛,竖瞳从眼皮的缝隙里玩笑地盯着她,最后用指甲挑出了一串贝壳扔到涅芙斯手里。
“这只是串普通的好看贝壳,”牠沉下去,吐出的泡泡在水面上炸裂开。“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祝福总是很玄学地把事情导向相反的方向,我就不祝你了。”深绿的巨尾把水面搅动出波纹,海浪的碎片扑了涅芙斯一身。“回来时我可要能认出你的样子。”巨兽的声音模糊地从波浪里传出。
“……”海草和贝壳在自己手中糊在一起,看不出贝壳的样貌和颜色。不知道海魔女怎么兼具抠搜和大度,涅芙斯艰难的抿住嘴不让自己苦笑出来——利维亚肯定能听到。她不能让自己的行装全被海水弄湿。
……
穿着便捷的黑色斗篷,带着手提箱和不知作何用的海草编贝壳串,魔女走上通往魔塔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