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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谎谶

“孙北北。不要把你的卷轴往我这边放了,我没有眼疾。”

“小星星,求求你了,拜托拜托,我是真的写不完了,每天看见这些卷轴脑壳都大了,做梦都是在蘸墨。”

被叫孙北北的人趴在案上,有意无意戳了戳张晓星。

一旁的主簿萧嵩正整理着准备上交的卷宗,眼皮都未抬一下。

苏子诚靠在窗沿,皮肤被光照射得更加白皙,听见两名录事拌嘴,他轻笑一声,咳了咳,伸手折了两片绿叶抛下,一正一反。

李必过立在墙边,身形高大,正托着腮思考着什么,小麦色皮肤和脖颈出那条突兀的刀疤显得他更加不好惹。

“自己写。”

听完张晓星这话孙北北整个人跟焉了一样头磕在桌沿,百无聊赖玩着手指。

一阵脚步由远及近,录事房门帘被拉开,裴长青踏进房内,巡视一圈。

“裴少卿。”苏子诚最先反应过来,正了正身子,微微颔首。李必过紧跟着行礼。

“哟,裴大人!”孙北北抬头一瞧,一瞬间来了兴致。“今个儿到访有何吩咐?”

“张晓星是哪位?”

“我旁边这位!”孙北北伸出胳膊拢了拢张晓星,一脸嬉笑。随着裴长青身后两人走出,他看到柳知俭的脸那一刻,瞬间缩了回去,装作翻阅卷轴。

柳知俭看了一眼他,压迫感无声无息。

“少卿大人。”

张晓星站了起来,裴长青这才仔细打量这少年。官帽戴的一丝不苟,皮肤细嫩,和苏子诚的白不同,他是白里透着微粉。少年眉眼干净,五官挺拔,官服在他身上大了些许显得有些不合身,站立时身形虽算不上出众却身姿挺拔,颇有一副出水芙蓉之色。

裴长青更搞不懂为何不让用这美少年了。

宋锦玉这时凑过来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裴长青愣了愣,轻声开口道:

“无妨。只是辨认印记而已,不会牵扯出别的祸事。”

话音刚落,他正欲上前,房梁悬着的一盏油灯灯芯猛地一跳,一簇明黄火苗骤然窜起,滚烫的烛油顺着灯座边缘淌落,“啪嗒”一声,直直浇在裴长青随手搁在案边的一卷旧文书上。墨遇热油,迅速晕开,纸上大半字迹糊成一团,再也辨认不出分毫。

一室骤然死寂。

……

无人说话,苏子诚这时却忍不住咳了两声,然后和李必过往后退了退。

张晓星身子微微发颤,垂着眼,不敢去看任何人。

柳知俭眉心狠狠拧起,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安静的房里。

孙北北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贱嗖嗖地打趣:

“哟,裴少卿,在晓星跟前可不能随便说大话啊,谎话落地,祸事说来就来。”

裴长青低头望着那卷彻底损毁的卷宗,转头看向孙北北,又同身侧的宋锦玉对视一眼。

宋锦玉面上满是诧异,伸手指了指孙北北:“奇怪,我们都知晓这谶力避无可避,为何唯独你,在张晓星面前随口玩笑扯谎,从来无事?”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落到孙北北身上。

孙北北挠了挠后脑勺,往张晓星旁边靠了靠,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也说不清。我从小皮到大,撒谎成性,张口就来。刚来大理寺那阵,我也试过在他跟前瞎编谎话,那会儿还会沾一点小晦气,摔断笔、茶水泼一身之类的。可不知怎的影响越来越淡,到如今,几乎半点动静都没有了。”

他说着,还故意对着张晓星眨眨眼,随口扯了一句:“跟你们说,我昨天偷偷摸走了萧嵩的墨锭。”

萧嵩抬眼冷冷扫了他一下。

案上物件安稳摆放,竹简没有倾倒,灯火没有异动,没有任何灾祸应验。

裴长青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沉了沉。

他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的惊澜,语气郑重,字字清晰,再不敢有半分虚言:

“是我失言。接下来我所说的,句句属实。那枚‘柬’字印记,来自一名遇害的传信脚夫,我们怀疑属于太平余党之间互通消息的标记,拓本在此,想请你帮忙分辨纹路出处。”

张晓星迟疑片刻,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张拓纸,垂眸仔细端详起来。

萧嵩低下头继续整理簿册,目光不着痕迹得扫了一眼拓纸。苏子诚和李必过也凑了过来,和孙北北一起望向那小小的“柬”字。

张晓星指尖轻轻拂过拓纸上面浅浅的纹路,动作很轻。他看得极专注,长睫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投下一小片浅影。

屋内静了许久,只有窗外风吹卷宗的沙沙声。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软软的,却条理清楚:

“这不是私印。寻常人的印章,是阴刻或者阳刻,线条均匀规整。这个是火烙的记号,烙头粗糙,边缘有灼烧翻卷的痕迹,拓下来才会带着这种毛边。”

他指尖点在“柬”字下半截:“各位大人看这里,有一道极淡的分叉,是烙头本身的裂痕。也就是说,不止一个人带着这个标记,但是,是同一支烙具烙出来的。只要找到那支烙具,就能摸到用它的人。”

苏子诚往前凑了半步道:“那岂不是很好查?”

张晓星轻轻摇了摇头。

“难。这种烙具不大,掌心就能握住,方便藏在身上。用完可以丢进火里熔掉,不留痕迹。而且他们应当是分批派人烙印,不是同一个人到处跑。”

裴长青颔首,缓缓开口,句句都是真话:

“死者是传递密信的脚夫,密信外面封泥上烙下此记,用来确认是自己人。脚夫只是外围棋子,做完事便被灭口。我们已经查到,近半年,已经有好几名送信脚夫无声死去,都被当成意外结案。”

柳知俭沉声接上:“正是因为这个记号隐秘,之前查案的人,全都漏掉了。”

孙北北本来靠在桌边听着,这时插了一句:“那要是找不到烙具怎么办?总不能蹲在大街上,挨个看谁身上藏着烙铁吧?”

张晓星思索片刻,小声道:“烙铁长期用来烙封泥,会沾一层泥垢与炭灰,就算擦拭,缝隙里也清不干净。持烙具的人,指尖、指缝,常会留下洗不掉的黑褐色炭渍。”

这话一出,裴长青眸色一动。

这是一条很实在的排查方向。

可张晓星紧跟着又补了一句,带着一点无力:“但若是那人做事谨慎,每次用完仔细擦洗,或是戴着手套烙印,便看不出来。”

希望刚浮起来,又蒙上一层薄灰。

柳知俭看向裴长青:“你打算如何?”

“先分两路。”裴长青定了主意,“一路,让李必过和苏子诚带人,在京城各处铁匠铺暗访,查近期有没有人定做这种小巧的烙铁,要刻这个‘柬’字;另一路,我们带着拓本,去查验死者袖管残留的封泥原件,对比拓本细节,确认是不是同一支烙具所留。”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张晓星身上,语气柔和却郑重。“需要你同我们一道去验证封泥原件。只有你能辨清这烙痕细微的差别。”

张晓星听见要去殓房、触碰死者相关的证物,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眼底漫上怯意。

孙北北见状,一拍胸脯:“哎,我陪他一起去!他胆子小得很。我跟着去,免得谁一不小心又闯祸,把什么东西给烧了。”

说完他还朝裴长青挤了挤眼睛,明显是想起方才烛油毁掉卷宗那一出。

柳知俭眉头依旧锁着,心底的不安半点没消。

“记住,所有人,在张晓星面前,只说真话。半句虚言,都可能招来意料之外的祸事。”

“明白。”

萧嵩这时才抬眼,淡淡吐出一句简短的话:“我整理近三月铁匠铺报备的造器名录,一并送过来。”

内勤几人各司其职,分工一下子落定。

裴长青收好那张拓纸,看向张晓星道:“若是准备好了,我们稍后便动身。不必勉强,你若是实在害怕,可以直说。”

张晓星沉默片刻,慢慢抬起头,那双干净柔软的眼睛看向裴长青

“我想找出杀人的人。我不想再有人像那个脚夫一样,无声无息死掉。”

裴长青闻言和他对视,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一行人出案卷房的时候,天光已经斜斜偏西,把大理寺的廊柱投出长长的影子。

孙北北走在张晓星身侧半步,像个自觉的护卫,时不时侧头提醒一句:“记住了啊,待会不管谁问话,都老老实实说真话,可别学裴少卿方才无心失言。”

张晓星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落在地面,脚步放得很轻。

裴长青走在前头,耳尖听见这话,不由得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宋锦玉,宋锦玉憋着笑意,又飞快敛下去。

柳知俭一路不多言语,眉宇间那股忧色始终没有散开。

证物房在殓房隔壁,空气里混着石灰、旧木与淡淡的腥气。值守吏员捧着木匣过来,匣中垫着干净麻布,那块从死者袖管取下的封泥残片静静躺在里面,边缘磨损严重,大半印记都磨没了,只剩一小截残痕。

刚靠近证物房门口,两道身影迎面走来。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宽厚,肩背绷得紧实,皮肤是日晒出来的黄黑色,腰间佩着短刀,步履落地沉而稳,正是司直李必过。他手里还拎着一卷刚从外面带回的走访笔录,看见裴长青一行人,停下脚步,粗声行礼:“裴少卿,柳少卿。”

他身后跟着苏子诚。

李必过的目光落到张晓星身上,愣了一瞬,随即了然,下意识收了嗓门。大理寺里没人不知道张晓星的忌讳,他本是性子直、说话不绕弯的人,此刻也谨慎起来,不敢随口打趣。

“方才我去城外铁匠铺走访一圈,暂时没有查到有人定做这种带‘柬’字的小烙铁。”

李必过如实回禀

“不少铁匠都说,这种小巧火烙,多是客人自己刻好模子送去,或是私下自制,根本不会报备。”

苏子诚缓了口气,掩住咳嗽,轻声补充:“我核对了城中登记在册的作坊名录,也没有相关记录。若是私造,本就很难留下痕迹。”

张晓星已经俯身,目光落在木匣里的封泥残片上。他不敢靠得太近,指尖悬在麻布上方,不敢触碰证物,仔细辨认那一点残存的纹路。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下意识管住嘴,房里只剩下苏子诚压抑的几声轻咳。

片刻之后,张晓星缓缓开口:“和拓本是同一支烙具。你看这里分叉的纹路,完全对上了。”

裴长青微微颔首:“也就是说,这枚封泥,确实出自他们这一伙人。”

“但还有一处奇怪的地方。”张晓星的眉头微微蹙起,“封泥上除了这个烙记,还有一层极淡的松脂。寻常封泥只用黄泥、白蜡,混松脂的很少,一般是为了防潮,方便长途递送密信。”

孙北北凑过来,探头看了半天,啥也没看明白,挠挠头:“松脂?那上哪查去?城里卖松脂的铺子可太多了。”

“可以缩范围。”苏子诚慢慢说道,“上好的松脂,多是从南山那边采来,专供内坊和几家老牌香铺。寻常脚夫传信,不会特意用这种料子。”

这一句,又给他们多了一条追查的方向。

李必过立刻接话:“我可以带人去南山沿线的香铺、采脂户挨个盘问!”

就在这时,守证物房的小吏站在一旁,心里慌,怕被派去跑远路,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谎话:“小的、小的在南山多年,从来没见过带松脂的封泥。”

话音落下的刹那,木架上一排捆好的竹简猛地向外滑,哗啦一声摔落在地,竹简滚得到处都是。

小吏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发白。

柳知俭冷眼看他:“方才库房清点,你明明登记过,上月收到过一份带松脂封泥的密件残件,还敢撒谎?”

小吏垂着头,连声认错,再不敢说半句虚言。

孙北北啧啧两声,背过身用大拇指点了点那小吏小声道:“瞧见没,又一个不信邪的。”

裴长青把线索在心里理清楚:同一支烙铁、特制松脂封泥、专门灭口传信脚夫。

他抬眼分派差事:“李必过,你带人手去南山沿线的松脂铺、采脂人家排查;苏子诚,你身子弱,不必往外跑,留在寺里,帮萧嵩整理香铺、采脂户的名册,核对近半年的出入记录。”

苏子诚微微躬身,又压抑地咳了一阵:“属下遵命。”

李必过抱拳应下,干脆利落:“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

二人领命离开,廊下只剩下他们几人。

天色越发沉了,暮色漫进证物房,把一切都浸在灰蒙里。

张晓星看着地上散落的竹简,小声说:

“他们准备得很周全。烙铁可以销毁,松脂货源分散,脚夫用完就杀。想要抓到主谋,很难。”

“难也要查。”裴长青语气平稳,“只要他们还要传信,就一定会再留下痕迹。”

柳知俭这时开口,看向张晓星:“今日辛苦你了。天色已晚,孙北北,你送他先回内勤房歇着,莫让旁人随意上前同他闲谈。”

“收到!包在我身上!”孙北北一口应下,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张晓星的胳膊。

张晓星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匣子里那块残破的封泥,轻声道:“若是再找到新的封泥残片,可以叫我。”

两人并肩走远,孙北北一路叽叽喳喳和他说话,不用刻意捡真话来讲,偶尔开玩笑,也半点异状都没有。

宋锦玉望着他们的背影,低声感慨:“真羡慕孙北北这份不受谶力影响的本事,我在晓星面前可是话都不敢说。”

柳知俭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神色复杂,低声自语。

“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裴长青垂眸看着木匣里的残泥,心底清楚。

他们摸到了松脂这条新线索,可暗处的人,说不定已经察觉,正等着下一个出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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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一只乌鸦悄无声息飞到了苏子诚值房窗沿上,他皱了皱眉,抬手轻抚那乌鸦的羽毛

一封密信滑入了他衣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