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雾还未散尽,薄薄地笼在辅相府幽深的庭院里。
檐角垂落的露珠顺着青瓦缓缓滑下,滴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一圈极轻极细的湿痕。
风掠过枝头,带起一阵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花香,整个府邸都浸在一种安安静静的晨色里。
寝屋内。锦帐轻垂,熏炉里燃着安神的沉香,烟气淡柔,绕着雕花床架缓缓飘散。
床榻上,少年陷在柔软的被褥里。长睫如蝶翼般静静覆着眼睑,呼吸轻得近乎透明。
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
直到——
“少爷,时辰不早了,再不起身就要迟堂了。”
门外小厮的声音隔着雕花木门突兀的传进来,堪堪搅碎了屋内沉缓的呼吸。
锦被之下,少年蜷缩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动了动,长长的眼睫如蝶翼般轻颤两下,却没立刻睁开眼。
困意像是缠人的藤蔓,死死拽着他往软榻里陷。沈时桉在意识混沌里挣扎了好半晌,才从深沉的睡意里扒拉出一丝清明。
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唔咽,眉眼尚带着初醒的疏懒钝然。
“知道了……”
清凌凌的少年音裹着软糯的倦意,尾音还拖了点慵懒的调子,直听得门外候着的小厮丫鬟们不约而同地红了面。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心思。
小少爷这声音,也太好听了些。
更别说小少爷那张脸,生得更是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屋内,沈时桉终于慢吞吞地掀开锦被,坐起身时,额前细碎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些许眉眼。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光,圆溜溜的杏仁眼半睁半闭,透着一股没睡醒的迷糊劲儿,左眼眼尾处那枚极小的朱色泪痣,在嫩白肌肤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灵动勾人。
这是沈时桉穿书过来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还窝在现代的出租屋里熬夜刷一本古早狗血权谋文,看得满肚子吐槽欲压都压不住。转头睡了一觉,再睁开眼,就变成了书里和他同名同姓的炮灰配角沈时桉。
原主沈时桉是当朝辅相沈迟的三公子,生来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
可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得天独厚的贵公子,偏偏是个偏执敏感又极度缺爱的恋爱脑。
他在国子学里对男主一见钟情。可男主待谁都一副疏离冷漠模样,原主只能将这份情愫深埋心底,化作无人知晓的暗恋。
直到女主出现,他才知晓心上人并非天性冷情。会笑,会满眼宠溺,只是这份温柔不属于他。于是他将一切罪责归于女主。
为此他恨透了女主,日渐阴狠,百般刁难,各样荒唐手段几乎用尽,最后被护妻的男主亲手噶了,结局凄惨。
……刚穿过来的沈时桉,差点当场爆出粗口。
原主脑子是怎么想的?他到底图啥?放着锦衣玉食的舒坦日子不过,非要头铁去跟女主抢男人?!
沈时桉向来是个没什么追求的人,前世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躺平摆烂,朝九晚五上班,下班回家追剧打游戏,做一条无忧无虑的自在咸鱼,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现在,他穿成了不愁吃穿的小少爷,他的梦想更是直接一步到位,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什么男女主,什么权谋爱恨,他半点不想掺和。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他的闲散小少爷,吃好喝好睡好,平平安安活到寿终正寝。
多么伟大且美好的人身目标啊。他也是想到便做了。
于是,为了这个目标,沈时桉这三个月可谓是煞费苦心。
赶在悲剧发生前,抢先和女主处成无话不谈的密友。成功避开得罪男女主早早领盒饭的结局后,沈时桉彻底放飞了,心安理得开启咸鱼生活。
可咸鱼也有烦恼。
比如现在。
一听到迟堂两个字,沈时桉刚清醒一点的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要去国子学上学了。
这简直是学渣的噩梦。在现代刚结束学业,步入社会成为牛马人不到一个月,就穿了,穿了就穿了吧,为什么他还要继续上学啊!
*
这不是沈时桉第一次去国子学了,几日前,他便被府里人催着去了国子学,结果上了两天课,被罚了两天。
第三天更是直接跟国子学里的混世小霸王镇北侯之子萧简干了一架,直接被勒令回家面壁思过。
说起来都憋屈。
倒不是他打输了。
沈时桉穿书前在学校里可是巴西柔道社副社长,防身自保绰绰有余,身体素质更是没得说,当年那六块薄薄的腹肌,可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
可偏偏这具身体,弱得简直离谱。
因性格缘故,原主自小深居简出,常年不见日光,肤色白得近乎病态,身形瘦弱不堪,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别说腹肌,浑身上下只剩一把骨头,体重轻得像片羽毛,直到他穿来之后,才慢慢调养回来些许。
那天和萧简起冲突,他不过是挥了一拳,手腕就差点当场骨折,足足疼了他几日!
打完架回到府里,还被他那便宜父亲大雍朝辅相沈迟,狠狠打了两戒尺手心,还被罚跪了三个时辰的祠堂。
里外一折腾,可不就在床上多躺了几日。
倒是萧简,那小子从小被镇北侯扔在军营里操练,身强体壮皮糙肉厚的,被他现在这弱不禁风的身子拳打几下,其实根本没什么大碍。
可沈时桉后来听说,那小子当天回了将军府,也被他爹镇北侯拎着棍棒狠狠揍了一顿,直接打得卧床不起……
原本还因为被便宜父亲罚了心里不爽的,现在倒是觉得这才是亲爹啊,对他是手下留情了,才打两下手心罚个跪,他还有啥不满意的?
只是这具身体是真的废,沈时桉摸了摸自己细瘦的胳膊,心里默默下定决心:等有空了,必须得好好锻炼锻炼,把他那走失的六块腹肌给练回来!
*
收回思绪,沈时桉这才慢吞吞地挪下床,下人们适时推门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
铜镜里映出少年清俊的容颜。
十六七岁的年纪,脸蛋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显得软糯可爱,峨眉皓齿,鼻梁小巧高挺,一双杏仁眼水润透亮,仿佛随时都能溢出水来,眼尾的泪痣轻轻一点,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衬得嘴唇愈发鲜红欲滴,肉嘟嘟的丰盈感,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含一口。
活脱脱一个病态美人。
沈时桉对着镜子挑了挑眉。
别的不说,这张脸是真好看,就算是炮灰,也是个颜值顶尖的炮灰嘛,躺平的时候看着也赏心悦目。
匆匆用过早食,沈时桉拎着下人早已准备好的文房四宝,慢悠悠地坐上了府里的马车。
还好,辅相府离国子学不算远,也就一炷香的车程,不用像那些住得远些的学子一样,天刚蒙蒙亮就得爬起来赶路。
沈时桉钻进马车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他撩开车帘一角,清晨的阳光倾泻而入,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街道两旁鸟语花香,清风拂面,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连一想到要去国子学听课的烦闷,都驱散了不少。
马车一路慢悠悠地前行,快要到国子学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沈时桉掀帘一看,顿时无语。
国子学门口早已热闹非凡,两旁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一眼望不到头。原本不算窄的街道,被密密麻麻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都是来上学的勋贵子弟,马车一辆比一辆奢华,扎堆挤在一起。
沈时桉早就见怪不怪。
他懒得在马车里干等,干脆拎起书袋,纵身跳下马车,脚步轻快地往国子学里走。
刚走没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道温柔甜美的少女音,清清脆脆地叫住了他:“小桉!”
沈时桉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少女身着素雅的月白色襦裙校服,乌黑秀发绾起,余下青丝柔顺垂落肩头,眉眼温婉,笑容清甜,正是这本书的女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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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可咸鱼也有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