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吧?”
辨识度极高的嗓音将倪雾游离的意识拉拢回来。
缓慢聚焦的视线里,男生的脸重新朝向她,勾唇笑起来,“痞帅”这个词瞬间具像化。
倪雾很快别开眼,摘下半边耳机,对着窗边被风吹成水波纹状的绿植说:“没事,刚才谢谢你。”
说完,她默默复盘了遍自己刚才的语调,平铺直叙的,嗓音也轻,听不出多少真心。
可就是这么不真诚的一句话,得到的是“抱歉”两个字。
倪雾大脑空白,“什么?”
“刚才不小心碰到你手了,抱歉。”
原来是因为这个。
倪雾藏在书本下的手指猛地一缩,摇摇头,再次说没事。
紧接着,她看见他一手托住习题册,右手揪住身侧的男生衣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还把人提溜到她面前。
“你也跟她道声歉。”
“啊?”男生是一班的学习委员,刷题刷迷糊了,加上刚才那一撞,脑门险些反弹到墙壁上,这会还有点懵。
陆空歪了歪脑袋,解释:“你刚才撞到她了。”
男生这才反应过来,边挠后脑勺边说:“不好意思啊这位同学。”
后颈的桎梏感一消失,人就一溜烟跑进洗手间解决人生大事。
陆空对着他背影轻笑一声,垂眸瞥见习题本封面上的标签纸,“十五班的?需要送你到教室门口吗?”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的。”倪雾说。
这话压根经不起推敲,要真可以,刚才她也不至于走五步歇一步,后来又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陆空像没察觉到她在逞强,懒洋洋应了声行,然后将习题册堆回她手里,侧过身靠在墙根。
掏出的随身听和倪雾的是同款,只不过是银黑色的。
他戴上耳机,阖眼听歌,一副不会再多管闲事的态度。
他的一举一动都脱离自己的常识,倪雾今天第二次没控制住表情,泄露出错愕的反应。
下楼梯的时候,她的脚底轻飘飘的,大脑有些晕眩。
快到四楼拐角处,鬼使神差地扭头看了眼。
这一看,几乎要将她怔在原地。
陆空离她只有半层楼不到,眼皮低垂着,压出零星的眸光,哈欠连连,单手插兜,台阶踩得漫不经心。
大概是捕获到她探究的眼神,眼皮撑起些。
从倪雾的角度看去,他的眼睛是黑黢黢的一片,视线投向她时,像枪口瞄准心脏。
倪雾脚上瞬间如同装了秤砣,迈不开腿,鞋跟敲地的声响跟着消失两秒,但她还是听到了清晰的咚咚声。
像弹簧球在密闭空间里,疯狂、无休止地跳动着。
接下来的每一步路都好像走在大雾里,等白色的雾气散尽,十五班班牌晃进视线,左耳传输进Adele极具质感的烟嗓。
她再次回头,陆空已经转过身,朝来时的路折返。
个高腿长的少年,很快消失在影影绰绰的人群中,像从未出现过。
但倪雾知道,这并不是幻觉。
她只是有点不懂,他为什么要下楼。
是怕她又出现刚才的情况,想当回沉默的护花使者?
倪雾收起自恋的想法,进教室后,将书放到讲台桌上。
十五班和绝大多数文科班一样,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座位是按照身高排的,剩下十二个男生,两两分配,插到教室不同区域。
倪雾转来那会,班上只剩下一个空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位置,也是梁思嘉隔壁。
这位置原先有人,只不过那女生因为抑郁症休学,目前还在接受心理辅导,没法返校,就暂时腾给了倪雾。
倪雾一回座位,梁思嘉就凑上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和班主任聊了会,路上遇到许何思,她拜托我把作业搬回教室。”
倪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性跳过陆空这段插曲,是微不足道,还是难以启齿?
梁思嘉替她打抱不平,“她又随便使唤人啊?”
“不是使唤,她说要去找个人。”
“我的傻姑娘,你可长点心吧,这借口她都不知道用过几回了,我看她就是想趁机偷懒,要我说,她要是不想当这课代表就别当,使唤别人当她苦力算怎么回事?”
倪雾一副很听劝的样子,“下次不会了,这次是因为她之前帮过我,我得还她这个人情。”
“我怎么觉得一直是你在帮她的忙?”
梁思嘉掰着手指头,有理有据地数起来,“上周她生理期,直接从你这拿走一整包日用卫生巾,你新买的范文集,她都借去这么久了,还你了吗?”
倪雾难为情笑笑,“我都忘了还有这两件事。”
梁思嘉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信我,你再这么好说话,她只会蹬鼻子上脸,该拒绝的时候你就得狠狠拒绝,要是不会,我找个时间教你。”
倪雾跟她保证,“下次我会拒绝的。”
梁思嘉半信半疑,还想说什么,注意到她鼻尖上的汗,抽出纸巾递到她手边。
“你身体是不是不好啊,这一趟下来,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小时候经常生病,现在好多了,就是体质还是有点差。”
两人正说着,梁思嘉突然咦了声,“你鼻子上怎么也有一粒痣?”
“也?”
“差点忘了,你都还没见过陆空,”梁思嘉指了指大致位置,“记得没错的话,陆空的痣在这里。”
有吗?
她当时只盯住他看了两秒,时间压根不够将他全身上下的细节看全,错过那粒芝麻大小的痣在情理之中。
他们手指相贴的时间有两秒吗?
好像没有。
只是一闪而过的瞬间,竟然能留下这么滚烫的温度,直到现在,余温都没完全消退。
好神奇。
梁思嘉补充道:“跟你的大小差不多,这么一看,你俩还挺配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被男生意外触碰过的地方有了升温迹象,倪雾悄悄用大拇指指甲挠了挠,有点痒。
脑子里没来由想起陆空刚才的笑容。
怎么会有像他这样的人,对一个刚见面的人笑得这么灿烂?
她实在想不明白,看着梁思嘉问:“你和陆空很熟吗?”
“我一朋友和他是朋友,他俩聚会,偶尔我会跟去,朋友的朋友勉强也能算是朋友吧。”
倪雾哦了声。
梁思嘉脑袋枕在胳膊上,盯住她看了会,“雾雾,我觉得你现在的齐刘海不适合你,剪得太厚了,封印了你的颜值……你知道y2k吗,那样的斜刘海安在你脑门上,一定会非常漂亮。”
倪雾头小脸小,冷白皮,肤质很好,眼型是标准的柳叶眼,不笑的时候,几分厌世的冷感,笑起来,有种古典美人的温柔气质。
“感觉你没有刘海也会很漂亮。”
梁思嘉伸手去撩,倪雾的动作比大脑反应快一步,下意识避开。
起身幅度实在大,椅背撞到后座,吓得正在打瞌睡的后桌一个激灵。
上课铃在这时响起,将梁思嘉到嘴边的话噎了回去。
倪雾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一时半会又不知道怎么补救最好,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在草稿纸上写下:【抱歉,我刚才在想其他事。】
这话可信度并不高,倪雾略感不安,屏息等着对方的回复。
很快,草稿纸上多出几个字:【那就好,我还以为我刚才的行为让你不开心了。】
倪雾:【没有不开心的。】
她只是有点抗拒。
梁思嘉:【那今晚夜自修结束后,要一起去吃冰淇淋吗?】
倪雾朝她点头,用口型应了声好。
三月下旬,南台的气温已经回暖,教室窗户全都开着,裹挟着水汽的风飘进来,浇熄了倪雾手指残留的热气。
-
明德高二年级的非强制性晚自习九点十分结束。
向禾家位于老城区,离学校只有两公里,但跟梁思嘉家在不同方向。
两人去小卖部买了冰淇淋,吃完分道扬镳。
附近这块区域一直到晚上十一点都灯火通明,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有巡警巡逻。
即便如此,向禾还是担心倪雾的安全,主动提出每日定时接她回家,在倪雾的百般劝说下,她才放弃这念头。
一个人的时候,倪雾总觉得身后有豺狼虎豹在追她,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到朝辉小区门口时,时间比她在电话里告诉向禾的还要早十分钟。
老城区的商品房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从外观看,和脱皮的蛇没什么区别,墙体斑驳,头顶的天线密得像五线谱,时不时有鸟雀栖息于此。
六层楼的高度,没装电梯,水泥台阶逼仄拥挤,遍布灰尘,扶手处的红漆早已脱落。
单薄的墙体导致隔音效果极差,站在门口,都能听清里面的动静,争执声更是无遮无掩,总而言之,这遍布烟火气的地方藏不住一点秘密。
倪雾在301门口停下。
正要掏钥匙,向禾饱含怒火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
“我姐走了,雾雾在这世界上最亲的人就只剩下你一个,她搬来南台这么久,你有联系过她一次吗?我不指望你能尽心尽力把她抚养长大,更不指望你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能腾出点爱给她,但至少得给我把明面上的功夫做足吧。”
偷听并不是一个好行为,不小心还会接收到一些足够伤人的讯息。
倪雾知道自己应该在察觉到苗头前,及时避开,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听下去。
她摘下耳机,胡乱塞进口袋。
不知聊到什么,向禾的语气变得更加尖锐。
“本来多好的孩子,被你跟你妈养成这副样子,你们还想把她害到什么地步?”
“谁稀罕你的臭钱,她在南台一天,我就会照顾好她,你要是觉得她吃不好穿不好,直接把钱打到她卡上。”
楼道里的灯常年不换,灯丝磨损得厉害,光线微弱,明明灭灭的,像人的心跳,跳一下就休息一下。
倪雾抬起头,直视那唯一的光源,杀伤力比想象中的还要强,没一会,眼球就被刺激得又酸又疼。
等到向禾的嗓音彻底消失,倪雾把耳机戴了回去,边下楼梯边给她发消息:【小姨,我晚饭没怎么吃,想再和思嘉去趟肯德基,可能要晚点回来,您别担心。】
五分钟后,这条消息才有了回复:【好的,路上小心,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倪雾乖巧回了个“好”。
附近有家KFC,倪雾进去点了份套餐,自己一口没吃,准备带回去给向川。
为防止向禾起疑,她打算在这里待满半小时。
作业早就做完,她拿出整理好的知识点,翻来覆去地巩固记忆。
二十分钟后,接到向禾打来的电话,问要不要来接她。
倪雾说不用,“思嘉爸爸开了车,一会儿会送我回家的。”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尽量在十点——”
话说到一半,倪雾飘忽的视线倏地凝固住。
室内的灯光亮度调得很低,陆空就坐在光影分界地带,搁在电视剧里,算是死亡打光,照在他脸上,反倒有种锦上添花的感觉,帅得毫无争议。
面对同伴的插科打诨,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惫懒里透着不容忽视的贵气。
倪雾忽然想起向禾说的那句“本来多好的孩子,被你跟你妈养成这副样子”。
多好是有多好?
现在又是哪副样子?
如果她能够按照正常轨迹长大,能否长成陆空这般宠辱不惊的姿态?
向禾:“怎么了雾雾?”
倪雾摇摇头,反应过来隔着电话向禾看不到自己的动作,补充了句:“没什么,就是刚才不小心咬到舌头了……对了小姨,我会在十点二十分之前到家的。”
“好,回头记得跟思嘉爸爸说声谢谢。”
“我会的。”
通话一结束,倪雾紧绷的神经松垮下来,鼻腔发酸得厉害,喉咙也像卡着铅块,眼泪没憋住,啪嗒啪嗒地砸落到笔记本上。
去年妈妈葬礼上她都没哭,今天居然哭了。
这也是她来到南台后第一次哭。
非要说起来,她其实没那么难过,没那么委屈,只是想排出点什么。
没给她时间遮掩,陆空先朝她的方向眺来一眼。
镜头般漆黑的瞳仁,精准锁住她此刻的脆弱和狼狈。
她的心剧烈一颤。
怎么偏偏被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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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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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