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慕》
文/再酒
2026.6.5,芒种
“这些年,我经常能在网上刷到一种文案:你要写xx,就不能只写xx。
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你的身影。
如果我要写你,我又该如何以过客之名描述你?
是草稿纸上欲盖弥彰的痕迹,是不容许别人更改一个字的半截情诗,还是我望向你时在心里上演的一出出**迭起的无声默剧。
后来想想,这些概念都过于琐碎空洞,无法还原出我少女时代永不褪色的理想主义。”
——《朝与空(十周年摄影纪念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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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二十分钟的自由活动开始后,倪雾去上了个洗手间,折返回大操场,看台第一排围着几个女生正在算塔罗。
倪雾的单肩包就放在斜后方,经过时,避无可避地听到她们的聊天声:“从这三张牌面看,你和他这辈子大概率是有缘无份。”
倪雾没有要加入的打算,默默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刚翻开新买的试题本,耳边梁思嘉的哀嚎响起:“你要不再仔细看看,我真觉得我跟他挺有缘的,去小卖部路上总能偶遇到,而且周一到周五,我俩还会穿一样的衣服。”
有人噗嗤一笑,“你到底看上谁了?把你勾得七荤八素的,这种瞎话都说得出?”
接话的女生神色略显古怪:“该不会是陆空吧?”
数不清第几次听到的名字让倪雾落笔的动作一顿。
梁思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南台人是死绝了吗?就他一个能看的?”
“能看的是不少,但就他一个最能看,别的不说,要是把咱南台比作一个南风馆,其他班草校草勉强算得上是胭脂俗粉,只有陆空,妥妥的头牌。”
“古代能在南风馆里当头牌的,阴柔的长相应该更多吧,我估摸着那腰都快比女人的细了,身上的肉掐一掐,手感没准跟白豆腐一样,软得一塌糊涂,陆空那种,一看就很硬。”
越聊越偏。
“什么硬不硬的,说的人心黄黄。”
“我一祖国小花朵,完全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麻烦这位小花朵,胡诌前先把你快翘到耳朵根的邪笑收一收。”
“对了雾雾,你转来明德一个多月,有见过陆空吗?”
明明是跟自己毫不沾边的关系,突然被梁思嘉在他俩之间牵起一条无形的线,倪雾反应罕见慢了半拍。
“陆……空?”
这是她第一次对着别人开口叫这个名字,有点卡顿,但除错愕外,掺不进多余情绪,也比之后的无数次都要自然。
她的表情呆呆的,被梁思嘉错误解读成另一层意思,“你该不会到现在都没听说过陆空吧?”
“听过的。”倪雾实话实说。
早在她搬来南台的第一天,表弟向川就跟她提起这个人。
“明德是咱南台最好的重点高中,我认识的几个朋友都在明德,他们跟我说里面的学生都挺友善的,不会出现霸凌那档子事,姐,你可以趁这机会多交些朋友,男朋友也不是不行,不对,陆空不行。”
“谁?”
“陆空,海陆空的陆空。”
向川撇了撇嘴,“他这人在异性关系上很浑,你可千万要离他远点,免得也上了他的套。”
倪雾随口接了句:“他也是高二?”
“我记得是高二一班的。”
明德每个年级共二十个班。
文理分布不均,一到十四班全是理科班,文科班有四个,最后两个班是特招生汇集的特长班。
倪雾要转去的是高二(15)班,也是文科实验班,离一班隔了四个楼层,八竿子打不着边,都不需要她主动避开和陆空的偶遇。
再说了,她连陆空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就算擦肩而过,估计都不会在意。
当时的她正这么想着,就听见向川咋咋唬唬来了声:“靠,那不是陆空吗?”
倪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街对面站着几个男生,个头最高的那个撑一把黑伞。
短款夹克和牛仔长裤的搭配,显得腰细腿长,把背景板里的天幕压得很低。
明明站得笔直,背影里却透着股散漫劲,连笑声也有几分懒倦,融进混沌的雨雾里,尾音模糊。
书包不知道装了什么,很鼓,重重垂在他单侧肩膀上,但他的脚步看上去依旧轻盈自在。
陆空的形象就这么显露冰山一角。
自那天起,倪雾经常能在课间刷题时听到这个名字,甚至连上个厕所的工夫,都免不了和他的八卦狭路相逢。
从不同的人口中,倪雾用碎片化信息渐渐拼凑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形象:
出生于精英世家,父亲是外交官,母亲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文学杂志主编,而他完美继承父母的卓越基因,头脑聪明,特长不计其数,活得张扬恣意,身边永远不乏追随者,名副其实的风云人物。
至于情史,被传得五花八门的,倒也符合向川口中的“浪子”形象。
总之,不管从哪个角度剖析,都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倪雾补充:“但我从来没在学校遇到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离她最近的女生露出惋惜的表情,“明德就这么点地方,你怎么遇不上呢?”
倪雾想问“一定要遇上吗”,到嘴边滚了一圈,又觉有抬杠的嫌疑,索性咽回肚子里,笑说:“可能是没什么缘分吧。”
“见一面而已,要什么缘分?”梁思嘉一拍大腿,“这骚包现在在篮球场跟人3v3,你要是想见,我带你去。”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把陆空当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
倪雾没来得及接话,被人抢先:“我说怎么刚才经过篮球场,里头飘出的荷尔蒙这么浓郁呢?”
“汗臭就汗臭,什么荷尔蒙?”
“有一说一,陆空身上是真不臭。”
“每次打完球,就跑去教师宿舍把自己洗成小香猪,能臭到哪去?”
“臭美也是臭吧?”
“他也是个怪人,天天太阳底下晒,就是晒不黑,哎你们说,他看得见的地方就这么白,那看不见的……”
话题第二次偏了。
最后被梁思嘉强行拽回:“雾雾,去吗?”
倪雾举起习题本,“我还得刷题,就不去了。”
空气安静一瞬,梁思嘉笑到前仰后合,“陆王子要是知道自己的魅力还比不上五加三,会不会气到把自己脑袋当篮球打?”
用来响应的笑持续一阵,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落回占卜上。
距离下课只剩下两分钟时,倪雾合上书,梁思嘉把一沓塔罗牌递到她跟前,“大家都算过了,你也别想逃。”
倪雾随手抽了三张。
一段繁赘的解析后,留在倪雾脑子里的只剩下两个字:孽缘。
回教室前,倪雾先去了趟位于顶楼的办公室。
十五班的班主任叫叶蓁,三十出头的年纪,因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像还未遭受过社会毒打的大学生。
倪雾这次要向她咨询的事跟住宿有关。
“叶老师,您能给我一张住宿申请表吗?”
叶蓁诧异看她,“你想住宿?”
倪雾点头,“住学校能省去不少时间,我想把更多精力放在学习上。”
“只有这个原因吗?”
叶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女生的表情。
虽说她从业只有七年,遇到的学生类型却并不少。
像倪雾这样的,文静、乖巧,和惹事生非这个词隔了十万八千里。
单论人际交往,大概是会把“好的”、“谢谢”、“没事”、“麻烦了”、“抱歉”这几句话挂在嘴边的类型,比起据理力争,更擅长以退让的方式息事宁人。
可偏偏这类人,边界感极强,防备心更重,对谁都有所保留。
倪雾垂在腿侧的手指收紧片刻,松开,很轻地嗯一声。
“你现在应该是住在阿姨家吧,这事你跟你阿姨商量过吗?”
倪雾再次点头。
她在撒谎,要是把这事告诉向禾,向禾绝对不会同意,这也是她先斩后奏的原因。
上周六下午,她提前半小时从图书馆回来,偶尔间撞见向禾用带命令的口吻吩咐向川抽个时间把主卧收拾出来。
向川问为什么。
向禾的理由很简单,女生住带独卫的卧室更方便。
自倪雾搬过来后,向禾事无巨细地考虑着她,可就是这样的妥帖,更能让倪雾意识到自己的外人身份。
叶蓁:“你的意愿我了解了,但学校有规定,借读生是没法安排住宿的,当然如果你还是想住校,我会跟年级主任沟通一下,看能不能给你开放特例。”
倪雾在心里默念最后两个字,改口道:“我还是不住校了,谢谢叶老师。”
她讨厌被区别对待,更讨厌成为别人的麻烦。
要是住校这条路行不通,她就想其他办法。
叶蓁想说什么忍住了,另起话头:“你来明德也有段时间了,各方面还适应吗?”
“都挺好的。”
很宽泛的描述,像敷衍人的说辞,但叶蓁没有追问到底。
等人走后,叶蓁给倪雾远在沪市的父亲拨去电话,一如既往的,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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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办公室不久,倪雾在过道撞见来拿作业本的英语课代表许何思。
一见到她,许何思就露出哀求的神色,“倪雾,能不能帮我把作业带回教室?我要去找个人,十万火急。”
倪雾花了五秒钟,回忆这段时间同许何思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
转来第一天,许何思替她指了路;
上次月考,许何思借过她一支2B铅笔;
她替许何思刷过一次饭钱。
2:1
这样看来,她还欠许何思一次帮助。
倪雾点头应了声“好”。
习题册薄,但五十二本堆在一起,分量比想象中还要重。
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后困囿于书桌前缺乏锻炼的倪雾,没走几步,呼吸就变重。
她把习题册暂放到窗台上,喘息的空档,掏出银白色i Pod,戴上耳机后点开英文歌单。
平缓轻柔的前奏飘进耳膜,削弱过道的喧嚣,等力气回来些,倪雾咬了咬牙,搬起。
快走到过道尽头,左手臂突然被从一班教室后门冲出来的人撞了下。
她朝旁边踉跄一小步,脚底的重心是稳住了,手里的书快要脱离控制。
就在她几乎认命时,折磨她的重力凭空消失大半,双手莫名变得轻盈,指节却多出温热的触感。
是另一个人的手掌。
电流一般,袭击了她。
她的大脑和肢体齐齐停止运转,回神的同一时刻,对方撤回手,顺势带走三分之二的习题册。
在倪雾抬高视线前,先注意到的是他身上的黑色连帽卫衣,拉链没拉,里面套了件同色系短T。
领口敞得不算低,只露出小半截锁骨,但还是能让人一眼注意到那两道凹陷的线条,埋得有点深,看着像能盛放数枚硬币。
明德是蓝白校服,点缀的蓝色接近于秋波蓝,沉静轻盈,像被阳光滤过的湖水。
这样的颜色里混进来一道高浓度的黑,想让人不在意都难。
可比起他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穿着,他这张脸显然更具冲击力。
眉弓很高,衔接同样高挺的鼻梁,骨相极佳。
漆黑的瞳仁嵌进深邃的眼窝里,像盛开在黑暗里的橙花,闪烁着诡异的亮光。
陆空。
倪雾脑子里一下子蹦出这个名字。
如她所言,她从未见过他的正脸,但在明德,方方面面都能做到如此招摇的人,除了他,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
长成这样,确实有在两性关系里为非作歹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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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苡可长到十七岁才知道自己是被抱错的孩子。
那年暑假,她去亲生父母所在的临水湾暂住。
临水湾的一切都很好,唯独一个叫迟凛的男生。
遇见他的第一天,她被邻居家的黄狗追了两公里。
第二次见面,他冷着脸让她离开他家。
实在没忍住,她揪住他衣服下摆,委屈巴巴地问:“你老是凶我,是不是很讨厌我?”
后来也是迟凛,在她心血来潮说要贝壳风铃作为生日礼物时,熬到凌晨,去海边挑捡来最好看的贝壳。
在她歪伤脚后,独自背着她走了好久好久。
那晚,分不清是路灯还是月色,他的头顶落着层薄薄的光,柔和他分明的轮廓,美好得像漫画里的人物。
忽而他扭头,漆黑瞳仁里跳跃着一簇橙色小花。
“路苡可,我不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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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讨厌我的话,可以喜欢我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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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塔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