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
“不要!不要开门!”
窗外天光黯淡,狭小密闭的房间里泛着红光,霍索斯学院后勤部一间隐秘的治疗室内。
一台黑色的仪器正在江烁的头顶运作着,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她坐在一把椅子上,紧闭双眼,脸颊上布满了泪痕,整个人几乎完全失去理智,猛地站了起来。
“不!”
爆炸声在她的意识里响起,随着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叫,强大的能量波动让她全身血管呈现出金红色的脉络,炎浪瞬间冲天而起,如火山爆发后川流在山石上的滚滚岩浆,将她吞没其中,但却没有伤害她分毫。
一头红发不自然地在室内的无风飘扬了起来,江烁难受地吸了口气,一股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开来,令她发出了两声艰涩地呛咳声。
惨白的瓷砖上到处都是黢黑的新旧烧痕,在一面单向透视玻璃墙背后,一台巨大的显示器正在读取江烁的记忆,画面在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变得漆黑一片,再无半点声响。
吊在天花板的仪器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压力突破临界值了,继续放任不管的话,里面的人就要崩溃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气质极好的金发女人坐在显示器的控制器前,按下了上面的红色按钮,将这台正在强行恢复记忆的仪器停了下来。
随后,治疗室的上方缓缓喷散出镇定气体,躁动的能量波动逐渐平缓,火焰慢慢熄灭,只剩几簇火苗还不甘示弱地在地上跳跃。
女人一只手拿着早已备好的白水和毛巾,起身走向右侧的小铁门。
门上有一个蓝色的荧屏,她的脸落入这个荧屏中扫描显示:人脸识别,审核通过。
入内,女人把手中的毛巾放在椅子扶手上,将水递给江烁:“小烁,这次也想不起吗?”
刚才的挣扎几乎用光江烁所有的力气,她脱力地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周围的空气在镇定气下变得潮湿,江烁的感官在冷热交替的刺激下变得更加灵敏。
她抚过手臂上因受惊而竖起的汗毛,接过江秋红递来的水,猛地喝下了一口,然后双手按着女人的肩,笃定地说:“这次看到了,我看到了!门口那个怪物身体里有个人!它身体里还有个影子,他绝对是个人!”
“世界上没有能把人变成那种怪物的异能,那或许只是你精神上臆想出来的东西。”女人也看到了她说的东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试图抚平她的情绪,“到底是个女孩子,忘掉过去,过正常的生活不好吗?”
江烁将手中冰冷的水又吞下了大半杯,仰头望着天花板,疲惫闭上了眼:“小姨,我放不下。”
要怎么放下呢?那可是她的父母啊。
江烁进入了记忆一百零八次,也见证了那场爆炸一百零八次。
反复重温最后的温柔,也反复撕开同一块伤疤。
黑夜之神倪克斯的创造了黑夜,也创造了只能在黑夜里行走的灵魈,以及与统领灵魈各个部落的死亡之影,与白昼之神赫墨拉共同维持着世界的秩序。
后来,为了能在日光下生活,亡影领受神谕,带领灵魈一族奴役人类,对抗白日。
灵魈中出现了分歧,他们分为了两部分,一部分和人类签下了契约,赐予人类特殊的力量,成为被赋灵的的追悼者,与人类长久共生,沐浴阳光,另一部分在各地作乱,想从人类身上拿回权利。
在倪克斯封印了赫墨拉后,她被追悼者和人类合力射杀而亡,但灵魈族依然存在,后世称之为死灵。
追悼者们在帕兰岛上成立了一所名叫霍索斯的学院,主研死灵学。
学院里有一个专门猎杀死灵的组织——夜狩,在夜狩中负责武装行动的成员为猎鬼人。
江烁的父亲叫许国良,母亲叫江烨明,夫妻二人都是行动组的成员,他们在相识十年后结了婚,一年后便有了江烁。
夫妻二人把江烁保护的很好,先是把她扔在孤儿院里,暗地托人照顾了五年,然后再由身为普通人的小姨江秋红收养在了名下。
没人知道江烁其实是许国良和江烨明的孩子,为此,江烁儿时总是对他们心存怨念。
直到她即将年满七岁的那天,江秋红带着她回家过生日,她的家在夜里遭到了不明袭击,被炸成了一片废墟。
当天,江秋红因为一通工作电话匆匆离去,躲过了一劫,她再次见到江烁时,江烁刚从保险室出来,麻木地叫了她一声‘妈妈’。
后来江烁叫了江秋红十年的妈妈,那是江烨明在纸条上对幼女最后的叮嘱。
在江烁被霍索斯学院录取后,江秋红也靠着多年来对死灵的研究,破格成了学院御器理论学的特级教授。
江烁顺理成章地开始称她为‘老师’,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又会改口叫她‘小姨’。
夜狩和警方在现场找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确定了是江烁的父母。
江烁认定她父母没有死,那两具尸体是别人的,她总觉得七岁生日那天还发生了什么,但不知为何,她始终只能模糊记起父亲开门前发生的事。
江秋红叹了一口气:“先不说找了那么多年也没找到任何痕迹,就算那个人真的存在,你也不是对手。”
在江烁的父母死后,夜狩的行动组又无声无息地没了十几个优秀的猎鬼人,整个组织人锐气大减。
这件事在当年被称为黑字危名事件,至此,留存于世界各地的死灵也变得越发猖獗。
江秋红想不到江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怎么对付如此残暴狡猾的凶手,再继续查下去,她可能保不住姐姐最后的血脉了。
江烁没有说话,不耐烦地拔去了插在头上的管子,赤着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从衣柜里随便拿了一套白色短袖和工装裤套在身上,又用毛巾洗了一把冷水脸,对着墙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神态和头发。
镜子里倒映着一张极其惹眼的脸。
烈火般的红发肆意张扬,轮廓干净清晰,鼻梁高挺,眉眼英气凌厉,笑时眉梢和唇角轻挑,总歪向一边,干净明媚又不失飒爽,宛如正午的太阳,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江烁发现自己半个月前剪的头发又长了不少,从一旁的置物架上里拿起一根皮筋,将头发半扎了起来。
同样的话,江秋红劝过江烁无数遍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这次她也懒得多劝,跟着出来,从办公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张蔚蓝色的书封,递给了出去:“这次进入记忆的录像我过两天会拷一份给你,不过,在你离开后,有件事你得去处理一下,之前在试灵比赛中伤人的事搞定了,你可以参加复赛了。”
“怎么搞定的?学院不是严令禁止我参赛了吗?”江烁有些诧异地接了过来。
发个短信就能告知的事,还用得着写封信给她吗?
信封顶上印着冰蓝色的藤花,她拆开了封口,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娟秀的行体字:
‘亲爱的江烁小姐:
介于您身上的赋灵造成的大范围伤害,让我们对您的存在需要做出一定的估量,我们不得不十分遗憾地扣除您的在校学分,取消您的毕业资格。
但我们非常荣幸地从霍索斯的档案室里看到了您这几年在学院的优异成绩与表现,出于对人才的可惜,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参与本次塔戈赛沙漠的狩猎,对您的危险性再做一次评估。
如若您接受我们的邀请,请您在收到这封信的第一时间去校长办公室,在希伦·诺克斯特女士处报道。
我们由衷地期待您的加入。
此致。
林雪凝。’
林雪凝——林家的二小姐。
江烁了然,她就知道校董们不可能对她一个受到处分的学生这么郑重,二小姐给她哥报仇来了。
信上提到她被扣完了学分,她一下又清醒了不少,立马地从江秋红的办公桌上拿过手机,轻车熟路地进入学院教务处的后台,查询自己的学分和每学期的成绩,果不其然,全部惨烈地归零了。
江秋红拿起桌上的校刊,指着上面的‘特大新闻’:“校董和林家把这事压下来了,但给你下派了一个任务,在你炸了林言珩的第五天后,他去了塔戈赛沙漠,当晚就与家族和学院失联了,董事会点名让你带队去把人救回来,将功折罪。”
点名让她去救林言珩?
江烁挑眉,瞅了一眼校刊上醒目的大字‘号外!试灵赛上江烁竟公然轰炸林家的大少爷!’,配图是无人机所拍下的,林言珩被她水灵灵炸飞的那一刻。
她对这个林家少爷本来多少有点愧疚,但在学分归零,被取消了毕业资格后,看到这张配图只是觉得十分滑稽,连刚才陷入记忆产生的阴霾都一扫而空,缺德地笑出了声:“这个校园报我学期都会上个好几次,习惯就好。”
江秋红瞪了她一眼:“习惯就好?亏你还笑得出来,横竖林家就这一个要求,你的学分也被扣完了。”
江烁可怜兮兮地望着她:“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将功补过,就那天我和他们家结下的梁子,林家让我去的目的说不准就是为了杀人抛尸,小红,你忍心看我去送死吗?”
一声没大没小的‘小红’出口,江秋红臭起了一张脸,指着她的脑门数落:“早跟你说了,感觉不对劲的时候就按脖子上那个控制器的按钮,强行注射镇定剂,你说说你,一天天的净给我惹事,反正现在被盯上的人不是我,没办法加入行动组的人也不是我,随你去不去。”
江烁摸了摸绕过脖子一圈的灵能控制器,作为始作俑者的她目移。
赋灵序列号八十以内的都是相对稳定的赋灵,越往上走,越危险。
江烁在御器上毫无天赋,她身上带着序列号121号的极危赋灵——燃炎,由赋灵实战教授许千谭教导,那是个严格的华国女人,总把江烁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自赋灵觉醒后的一年后,她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却在侦查行动中暴走了好几次,炸毁了好几个地方。
校董会商讨过要不要抽干她的血液,抹杀了她,可每当研究所的人员动手时,她都会剧烈反抗,让身上燃起烈焰,又炸毁了学院的研究所,还伤了好几个人。
江秋红闹到了校董会,就像熊孩子的家长一样,闭着眼睛让大家理解一下她做母亲的心情,硬说这是孩子的天赋,虽然危险,也代表着如果能控制得当,对整个夜狩而言利大于弊。
江秋红是学院的教授,江烁是她的养女,院方对江烁无可奈何,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再加上如此高危赋灵实属罕见,江烁展现的力量让他们十分心动,所以对她的去留有了顾虑。
最后是校长希伦拿出了一个灵能控制器,出面作保,这件事才算完结。
当然,冤有头债有主,研究所的损失都由江烁赔偿,她常年都在参与学院的校外实践,也就是在夜狩侦查组人手不足时自愿去做白日里的调查,侦查任务有着不小的危险性,她每次回来都能拿到一笔不菲的报酬。
结果前债刚结清,她又炸了学院的操场,背上了巨额债务。
学院会考察每个学生校内成绩和校外实践,只有综合评分都到合格线才能毕业,行动组每年会为即将毕业生的学生们举办名为‘试灵’的比赛,选拔新成员。
只有走到决赛的学生在大学毕业后才能加入夜狩的行动组,所有学生在毕业都都会一直为学院效力,被试灵筛选下来的人要么加入后勤部和研究所,要么前往世界各地调查死灵事件,上报给校董会审理,最后交给行动组决断。
江烁从入学起就一心想加入行动组,成为猎鬼人。
在这次在学院的试灵赛上,她没能控制住燃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把霍索斯的操场给炸了,将失控展露在了大众视野里。
要不是几个特级教授在场,控制住了她,那么整个操场都会被夷为平地。
校董会当即取消了她的参赛资格,场地那道二十多米的深坑也不知多久才能修好。
都说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口水都能呛死,学院一半的经营都靠着林家运转,刚回来她‘一不小心’炸的居然是林大少爷,约等于炸了校董们的‘财神爷’,以后少不了要被特殊照顾。
江秋红没好气地又说:“你别告诉我你没见过林言珩。”
江烁有些心虚:“应该,是见过吧?”
江烁也不是没见过林言珩,但也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林言珩很少来学院,江烁在学院三年的大半时间也一直奔走在外,早忘了他长什么样,只依稀记得第一年的新生动员会上见过他一次,印象里那个男生长得潋滟瑰丽,透着不似活人的美,去哪都带着几个保镖。
试灵的每一场比赛在赛前都不会公开对手信息,预选赛前一天她忘了定闹钟,缺心眼地迟到了,没听到裁判播报对手名字,更没在意对手长什么样。
要知道那天对上的是林大少爷,江烁狗腿地觉得自己会直接弃了这场比赛,至少还能参加复赛,绕开林大少爷,保住她兢兢业业攒下的学分。
这倒好,丢了西瓜,也丢了芝麻。
灵能控制器没能主动作用,拦下江烁的暴走,更奇怪的是,林言珩在那场燃炎大爆炸中连皮都没破一块。
江秋红怀疑江烁其实是故意失控的,但这倒霉孩子绝对不会承认。
按理来说,校董们的‘财神爷’没受伤,江烁炸了操场也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半月过去了也没人找她麻烦,她还狐疑这件事难道还能不了了之了?结果今天宣判了对她的处分。
“得了,我去。”江烁也懒得再做挣扎,把水杯放在桌上,拿起毛巾擦了头发丝上的汗,问了句,“上头说这次多久走?”
不就是再参加一次校外实践吗?江烁觉得这个结果还不错。
江烁嘴上不着调,但脸上还带着刚从记忆里抽出的惫态。
江秋红也不忍心再多苛责她:“他们没说时间,不过我听说那个沙漠很危险,你还是推了好,学分和毕业的事可以再想办法。”
“自己闯下的烂摊子还是自己收拾。”江烁拿过了桌上的信,把毛巾挂在门口架上,跨步打开了大门,留下了一道吊儿郎当的尾音,“小的这就去求少爷放小的一马。”
最后传来的一句话让江秋红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江烁完成任务就能把这次的处分给按下去,江秋红只求她能老实一点,立马转头发出了一声警告:“决定了去,你就少在林言珩面前瞎晃悠。”
这一回头,门口空荡荡的,哪还有人?
在江秋红开始唠叨之前,江烁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江秋红凭白堵了一口气在胸口,只能求爷爷告奶奶地希望她别又惹出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