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靠岸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天幕低垂在海面上,把整座南城笼在雾气里,远处的摩天大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码头上,警车的红蓝灯光无声地旋转着,救护车的鸣笛划破清晨的寂静。
舷梯放下来的时候,所有乘客都沉默着,连脚步都放得极轻,柳思眠牵着米薇的手慢慢走下舷梯。
海风从侧面吹来,把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可那抹红此刻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褪去了昨夜所有的光鲜,米薇的脸色白得吓人,往日里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手指冰凉,紧紧地攥着柳思眠。
柳思眠最后看了一眼那艘游轮,昨夜的灯火辉煌纸醉金迷,都被清晨的薄雾洗成了苍白。
甲板上穿制服的人正在拍照取证,工作人员从船尾抬下一副担架,白色的布盖在上面,勾勒出一个臃肿的人形轮廓,赵展,他的儿子赵士博被单独扣押在一旁,一起的,还有十位游轮工作人员。
柳思眠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端着托盘递酒的侍者,在走廊里巡逻的安保,吧台后面调酒的酒保,还有走在最后的熟悉保洁阿姨。
她依旧穿着那身灰蓝色的制服,头发虽然散了些,却没有完全垮掉,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不慌不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睛澄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即便往后余生可能面临漫长的牢狱之灾,她也像只是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约。
她来南城五年,读书四年,工作一年。五年里,她走过这座城市的每一条主干道,穿行过最繁华的商业区,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加过最晚的班,也在深夜的图书馆里看过窗外的万家灯火。
南城是座不夜城,临海穿江,极其繁华,是对外的窗口,是南城市场半边天的所在。所有人都说,南城是梦想的摇篮,在这里,一切皆有可能。
直到今天,站在游轮码头湿冷的海风里,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她才真正看清了这座城市的另一面。
觥筹交错的高层晚宴,被精心包装的游艇派对,穿着定制西装和晚礼服的人们优雅举杯时,阴影里是被物色的漂亮女孩,被瓜分的利益,被踩在脚下的规则,南城的繁华是真的,脏污也是真的。
江岚,熟悉的名字浮上心头,她不愿再想,仰起头闭了闭眼睛,海风拂过脸颊,把最后一点眼泪也吹干了,一切都结束了。
“小眠。”米薇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挠了挠柳思眠的手心。
大学刚认识那会儿,柳思眠话不多,整个人像是压着数不尽的心事,生活单调无聊到了极点,一整年几乎是教室图书馆寝室三点一线,周末别人去逛街看电影谈恋爱,她一个人泡在图书馆天黑了才回寝室。
米薇是第一个把柳思眠从那条笔直得近乎苛刻的线上拽出来的人,她拉着柳思眠去吃南城街头巷尾的小吃,去江边看落日,去学校旁边那家永远排队的奶茶店买最甜的饮品。
后面两人渐渐熟了,米薇才发现,柳思眠这个人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冷,只是锁住了自己的心,只对极少数人开放。
大学四年柳思眠拒绝过好几个优秀的追求者,米薇心里明白,和她一样,好闺蜜心里藏着一个人,她们虽从未正式谈过这件事,默契却一直在,当友人看着男人止不住地怔愣时,米薇心下了然,原来是他。
现在,她第一次见柳思眠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开心。这一次两人差点遇险,也是她执意拉着柳思眠上游轮的,明明年龄一样大,自己总是把事情搞砸。
“小薇。”柳思眠先开了口,声音平淡,带着些安抚,“这次的事,就是个意外,别多想,我们都好好站在这里,不是吗?”
米薇鼻子一酸,柳思眠总是这样,明明自己也不开心,明明自己受了那么多委屈,却永远第一时间来关心她的情绪。
她憋了一路再也忍不住了,往前一步,整个人趴在柳思眠身上,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起来,压抑而安静,柳思眠一只手环住她的背轻轻拍着。
“好了妆花了。”
米薇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你烦不烦。”
“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最后还是决定和你说。”
“你还记得我们在顶层那个空间里,最中间那个人吗,戴着白色笑脸面具、坐在沙发上的那个。”
米薇从她肩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那不是他们口中的江总,是林星源。”
米薇愣住了,眼睛里的悲伤被另一个更大的情绪压了下去,林星源。那个在她飞蛾扑火般追了十年的人。
“南城林家三公子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今天发生的一切,他可能都知道。”
米薇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海风碎发吹到脸上,她胡乱伸手拨着,头发炸了起来。
“小眠,我明白的。”她的声音几乎被海风吞没,“其实本来,我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心里,实在放不下,我……”
柳思眠伸出手,把食指抵在米薇的唇上,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无论你怎么选,都有我。”
米薇继续把脸埋在人的肩头,柳思眠感受到湿意,紧紧牵着住好友的手,两人慢慢走出码头拦下一辆出租车。
坐在后座谁也不说话,米薇把头靠在柳思眠的肩膀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柳思眠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南城街景,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掠过,天已经大亮。
游轮之行彻底结束。
一周后,柳思眠看着电视里滚动播放的新闻,画面里,巨大的游轮被警方暂扣在南港码头,黄色的警戒带缠满了船身。
一位警官对着镜头,语气严肃地通报案情,游轮上十二名工作人员联合起来,经过周密策划在周五晚上关闭了主发电机,造成了全船断电,断电之后,趁乱引起踩踏和混乱,赵展的死也不例外。
“根据初步审讯,犯罪嫌疑人供述,买凶者为赵展之子赵士博,动机系家族财产继承纠纷,目前赵士博已被刑事拘留,但他本人对指控予以否认,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电视里赵士博被两名警察押着走进看守所,他弓着背,脸色灰白,和游轮上那个嚣张跋扈的年轻男人判若两人。
关掉电视,柳思眠闭上眼,黑暗中,她又看到了那双眼睛,深邃漂亮却没有温度。六年前,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里面盛满了整个白河的星光,如今,那片星空不见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拿起药片囫囵吞下去,意识渐渐模糊。
梦里的她在下沉,冰冷刺骨的河水从四面八方而来,一张多年未见的脸在眼前放大,她那抛妻弃女,作案逃逸失踪多年的生父赵允文,一袭白衬衫,镜片后的眼里满是笑意,抱着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玩着举高高的游戏,“小眠,小眠,起飞喽!”“爸爸再高点,再高点嘛!”
柳思眠看着这张脸就下意识恶心,别过头去,母亲带着木然的脸庞不断放大,年轻的女人站在岸边,看着女儿在汹涌的河水里起起伏伏,直到小孩在无数次挣扎后跌跌撞撞爬上岸,才吝啬地流下一滴泪。
而后是在医院里截然不同的嚎啕大哭,河边的那滴泪和这满面的泪,好像不是一个人流的,一个流给她柳思眠,一个流给医生护士看。
心中觉着无趣,索性闭上眼,任由自己往下坠落,耳边有清风拂过,带着树林的沙沙声,那是白河边独有的声音,河水奔涌向前,少年侧过头笑着,明亮的眼睛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柳思眠,你又在发什么呆?”
“玩个游戏吧,猜猜糖在哪只手里?”
“左边,不对哦,右边,恭喜你,猜错了,现在,它在你的手里。”
“我可不是耍赖啊,只是糖自己跑过去的,开心点了吗,想说的时候,记得叫我。”
她想回答,可张不开口,只能看着少年把一颗糖塞进她手心,糖纸色彩斑斓,印着一只手舞足蹈的小狗,前半生的所有都融化在嘴里的糖中,带来微微苦涩。
少年时的柳思眠像困在笼子里的鸟儿,无时无刻不渴望着外面的天地,可真正飞出来,她总是会想到老小区斑驳掉漆的墙壁,一中地上粘着一层油的食堂,无数个在教室奋笔疾书的日子,每一个安县的黄昏,每一个能和某人走在老街上的日子。
刻舟求剑从来都是蠢人所为,可六年过去,船已行过千山万山,只有她独独守在原地,做那痴心妄想的江上人。
过去的柳思眠,这便是你曾经无比憧憬的未来了。
像个傻子一样追着跑着来了某人的故乡,在离家千里万里的地方扎了根,直到根浸到土里再也拔不出来的时候,消失许久的人毫不在意地问,你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