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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不要你了

甲板上,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味道和自由的气息,柳思眠环顾四周,他们已经深入大海,四面全是茫茫的海水,望不到岸边。

她扶着栏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着眼前的局面,先是在能动位高权重的赵总被水晶灯砸死,而后游轮停电,整艘船陷入了极端的混乱,平日里被社会规则压制的**和恶意,正在黑暗中全面爆发。

“手机还在吗?”江岚轻声问着。

“被收走了。”柳思眠摇着头,说话有些艰难,重重吐出一口气,压住起伏的心绪。

江岚没有多说什么,从腰间摸出两把餐刀和一把叉子,分给她们。“防身。”

“我有了。”柳思眠紧紧握着手里的餐刀,从重逢开始,她就一直努力克制着自己,只是盯着江岚看,像要把这六年的分量都补回来,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三人下到一层,躲进了餐厅,里面一片漆黑,厚厚的窗帘遮住了月光,到处都是模糊的黑影,他们蹲在一张桌子后面,用桌布挡住自己,刚勉强盖住身上,空无一人的餐厅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江岚反应极快,在桌布被掀开的一瞬间,手中的刀已经刺了出去。来人穿着侍者的衣服,顶着白色兔子面具,手中握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柳思眠死死捂住米薇的嘴,把她摁回桌下。

玻璃杯被撞翻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看着黑暗中两个扭打的轮廓,凑近米薇的耳边压着声音道,“千万别出声,好好在这里待着。”

然后俯下身悄悄向前爬去,慢慢接近两个打斗中的身影。柳思眠紧攥餐刀,心脏狂跳,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又一道寒光闪过,江岚往后踉跄了几步,侍者像疯了一样挥着刀,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柳思眠摸到了身旁的一个瓷质花瓶,分量很沉,用尽全身力气对准来人的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花瓶碎成无数片,侍者晃了几下,踉跄着朝柳思眠的方向转了半圈,手中的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就在一瞬间,江岚找准机会上前把对方放倒在地,侍者手中的刀抵住了他的脖子上,衬衫上的血迹更多了,在一片黑暗里,有些分不清是谁的。

无数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柳思眠头皮发麻,手上的汗几乎要握不住刀,就在她以为一切都要完蛋的时候,一层的灯光突然全亮了,白炽的光芒刺得眼睛生疼。

“江总!江总,没事吧?”一群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林星源,他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白色笑脸面具,脸色焦急,看起来和平日里温润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岚慢慢站起,脸上的血迹还没擦干,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锋锐而寒冷。地上的侍者被几个人按住了,面具滚落在一旁,柳思眠看了看林星源手里的面具,又看了看江岚,心里升起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猜测。

“江总,事情基本已经控制住了,赵展当场死亡,赵士博情绪比较激动,被我们拦住了,具体的伤亡数字还在统计。”

“嗯。”

柳思眠站在原地,江总,江岚,他就是无数权贵争相讨好的,能动集团的新任掌权人,六年前那个和她一起躺在白河边的少年,那个温柔而张扬的少年,如今成了这艘巨大游轮的主人,成了南城呼风唤雨的人物。

一阵骚动从门口传来,那个在顶层叫嚷的男人,林星源口中的赵士博,挣脱了黑衣人的钳制冲着江岚扑了上来。

“艹!老赵死了,老赵死了,姓江的你满意了吗?!”他满脸是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

江岚侧身,抓住他挥过来的拳头,对着他的脸狠狠地挥了一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赵士博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摔倒在地,江岚蹲下身,强硬地掰过他的头对着旁边同样被压着的两人。

“放开我,放开,我不认识他们,姓江的,我不会放过你!”

被押着的一男一女中,女人大约四十多岁,身上还穿着灰蓝色的保洁制服,正是柳思眠在洗手间里遇到的那位气质极好的阿姨。她的发髻有些散乱,脸上被抓出了几道血痕,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旁边的男人穿着侍者的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不认识他们,但你父亲认识。”江岚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我会追究到底,警局见。”

他顿了顿,看向林星源,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说:“另外,我代表能动集团,为所有客人做出十倍赔偿,把人带下去。”

众人簇拥着江岚离开了,柳思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高瘦挺拔、衬衫上沾满血迹的背影,既熟悉又陌生,她不再犹豫,抬脚追了上去。

游轮已经恢复了灯火辉煌的模样,备用发电机嗡嗡作响,给整艘船重新注入了生机。甲板上,星空静静地照耀着一切,海风温柔地吹着,带着远方的气息。

南城的方向,天边泛起微微的灰蓝色,天快亮了,江岚靠着栏杆,额前碎发被风吹起,望着远处的海面,目光沉沉。

“江岚。”柳思眠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刻。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夜色中,他的眼中一片寂静,让人难以看清。“小姐,你还有什么事?”

“18岁那年,你回到南城,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新闻一出来,大家都说你死了,冬天失足坠江,尸骨无存,开始我不相信,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可是现在,你就站在我面前,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江岚……”

柳思眠情难自抑,声音哽咽起来,眼前的人是她年少时的挚爱,也是唯一,却在18岁的冬天,像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遗憾了六年,自欺欺人了六年,始终想着,只要还没有定论,人就一定还在。

柳思眠骗了自己一年又一年,骗到后来连自己都快信了,终于在今天,谎言成真。

“抱歉,我对你没有什么印象。”

柳思眠眼睛眨了眨,反应了一会儿,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今天撞见任何一个人,我都会救,公司会把补偿款打到你的账户。小姐,没有什么事,我得离开了。”男人没什么表情,淡淡看了她一眼,背靠栏杆,等待着下文。

“等等,柳思眠,我是柳思眠,18岁时的安县一中,我们……”柳思眠死死拉住江岚的衣袖,眼眶通红。她告诉自己,没关系,都过去六年了,认不出也很正常,没关系的。

“柳思眠……”江岚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原来是你,好久不见。”

“江岚,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男人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而柳思眠自己,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原来,那只是她一个人的过去。

“16岁,你来到一中,我们成了同桌,后来成了朋友,成人礼后,我们在一起了。”

“江岚,我们还没有分手。”柳思眠的声音很轻,她有些疲惫,六年过去了,眼前的人已经太过陌生,陌生到她都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很抱歉,我的感情经历有点多,一时没有想起来。”江岚从口袋里取出一本支票簿,拿起笔飞快地写了几下,撕下来递给她,“这张支票,是分手的补偿。”

“江岚?”

“柳小姐,每个人少年时,或多或少都会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少年人不懂事再正常不过了,这样,你自己写一张,算是我的补偿。”

“所以,我们的过去,在你眼里,只是因为年少不懂事?”柳思眠再也受不了,声音拔高,她完全接受不了,江岚会这样对她。

“柳小姐,那个年纪的一切,真的能称得上爱情吗?”江岚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实话实说,这些年来找我的每一个女人,都是这么说的。不过她们往往见好就收,拿了钱之后再没有出现过。”

“柳小姐,要是不够,我可以加,你要什么,我尽力给。”他的语气轻佻,满不在乎,自己对江岚,是个不得不处理的麻烦,柳思眠不由自主地想到江岚甩着支票打发过去每一个女人的情景。

18岁的江岚说,他会永远永远喜欢柳思眠。

24岁的江总满脸冷淡,随手打发着一个无关紧要却又有些难缠的女人。18岁的柳思眠是发誓要喜欢一辈子的人,24岁的柳思眠,是不得不处理的麻烦,是想不起脸来的前任。

柳思眠知道,世界上的一切都会变,可江岚是个例外,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她从未想过,自己思念了六年的爱人,已经变成了完全陌生的样子。

江岚的眼睛没有变,依然深邃漂亮,只是里面再也没有她了。

“江总,我要江岚,我只要那个18岁的江岚,你能把他还给我吗?”

“你不能,所以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轻易许诺。”

她接过那张支票,看也不看,直接甩在了男人脸上,薄薄的纸片在海风中翻转了几下,飘飘荡荡地落在甲板上。

“我们,再也不见。”

柳思眠转过身,向着船舱走去,她的背挺得很直,岸边芦苇被浪拍倒裹着满身泥泞又湿漉漉站起。

彻底背过身后,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沿着脸颊滑过下巴,滴落在这座奢靡至极的游轮价格不菲的地上,她再也没有回头。

甲板上,江岚站在海风中,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支票,轻轻叠好放进口袋。

月亮已经落入海平面,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新的一天正在到来,对于柳思眠来说,那个属于她的18岁的江岚,终于在这一夜,彻底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