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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供台

长息猛地站起,头晕目眩地从记忆中抽出,监室潮湿的气味充斥鼻腔,令她作呕。扔下仍在口吐芬芳的杨柳青,莫峥搀着她离开了监室。

怒火令长息止不住地颤抖,她用鲜血淋漓的右手扶住额头,染红了半张脸。

万机阁,你敢偷我家。

早晚有一天,她会把万机阁一把火烧个干净。

回到房间,长息来回踱步。除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就是一阵一阵难以停歇的烦躁。

如果说在梦中见到风长息之后,她感到身体里被塞进了两个人,那现在情况更甚。纠结、挣扎、疑惑、不甘、怀念、软弱、**、无奈……有一些情绪属于她,但大部分不是。

她和莫峥还有杨柳青记忆中的情绪共振了,影响很难在短时间内消除。

发现这一点后,长息反而不气了。她索性躺下睡觉,任由各种思绪在头脑中游荡。

她成了个黑户,只活在自己一个人的记忆里。

长息看向窗外,明月高悬,不知真假。

——

长息整夜辗转于各个梦境,梦里她时而是自己,时而是风长息。辗转反侧间鸡鸣声已然响起。她翻身下床,翻箱倒柜找出根皮绳来,拴住烤鸭便出门遛狗了。

清晨的小镇没有白日那么大的风沙,路上行人寥寥。长息牵着狗走过,仿佛只是过着寻常的一天。远处升起一缕炊烟,许是早餐铺开门营业。

长息牵着狗走上前去,头发花白的老妪正揭开蒸笼,露出一屉满满当当的雪白包子,蒸汽升腾,香气飘向远处。她定睛一看,正是议事厅那位力大如牛的耄耋老太。

她张口欲打个招呼,却不知如何称呼。犹豫间,老太也发现了她,先行开口:“哟,这不是风大将军吗?我老何有失远迎,快请坐吧。”

长息一乐,识相地牵着狗坐下了。老太麻利地端上来一屉包子和一碗羊杂汤,也在她面前坐下。

长息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咽下后开口道:“老何,为何帮我?”

“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老何双臂交叠置于桌上,豹一样凝视长息的双眼,“我不知你是谁、从何而来,但你有胆识,是个聪明人。”

长息回想在莫峥中记忆里的老何,她在没见到自己之时,便作出了推她上位替代原本风长息的决断。若说胆识,老何应更胜自己一筹。

“来到这里后,有时我也不知自己是谁。”长息垂眸,掰了一口包子递到桌下喂狗,继续道:“我要弄清楚万机阁在搞什么鬼,风长息的身份和权势是我的机会。”她向来不爱绕弯子。

“风长息的静夜军是一柄利刃。”老何歪头道,“明面上人人喊打,暗地里谁都想收入囊中。”

“若想拿得住它,”老何伸出两根指头敲了敲桌子,“魏宅有一处只有风长息知道的密室,你可以去找找。”

——

一顿饭很快结束,长息本想借机读一下老何的记忆,但考虑到这一招的副作用和老何当初拍在自己肩头的一掌,还是作罢。

长息填饱肚子,夜间阴郁的心情扫去了大半,一旁的烤鸭也是一副吃饱喝足的得意相,一人一狗踢踢踏踏地走在回魏宅的路上。

此时天已大亮,商铺陆续开门,冷清的小镇逐渐热闹起来。

一约莫四五十岁的妇人伏在河边洗衣,手边堆了大大小小一摞衣服,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长息上前搭话:“大姐,一大早就开始忙啦?”

妇人闻声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呆滞,答曰:“不早了、不早了!我儿从军去,就快打完仗回家了!”

长息客套了两句继续向前。根据她的观察,这一片地界都该是风长息的势力范围,未曾听闻有什么战事,不知这妇人之子从的是什么军。

她捡了几颗石子在手里扔着玩,开始思索老何提到的密室。

“只有风长息一个人知道”,老何是这么说的。昨天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房间睡觉,对魏宅的印象只有一个“大”,这密室恐怕不好找,但她总有一种莫名的紧迫感,没有时间浪费了。

想到这,她丢掉手中的石子,拽着烤鸭向魏宅跑去。离魏宅三五十米时,门口的小厮已然认出她,提前敞开了厚重的玄色大门,长息这才第一次仔细观察起这座宅子。

魏宅坐落在小镇的高地,外墙比寻常民居高出四五尺,大门修得极宽,几乎可容两架马车并驾入内。跨入宅内,是磨得发亮的青色石板,脚踩上去略有晃动感,许是下方有什么军事机关。

门外看是金窝银窝,踏进门就是龙潭虎穴。

入宅正中,是高大而考究的影壁,影壁长约十米,浮雕两只凤凰。从侧面看,这影壁厚得离谱,上手摸去,砖缝间还嵌了铁链。

绕过影壁来到前院,有正房三间、耳房四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前院均为平房,且人多眼杂,不太可能藏有密室,长息没有过多停留。

穿过垂花门来到正院,便是魏宅的主院。主院的厢房、耳房也不少,与小花园交错排布。

正院的正中是一景观水池,池中锦鲤条条肥硕。长息将手探入池中,水流流向极有规律,应与地下暗河相连,可供潜行。

越过水池,一座三层高的主阁由青砖砌成的台基抬起,高出地面三尺有余,阁体由深色的硬木建成。主阁的窗户方正,且无法向外推开,只有能从上方拉下的厚重实木窗板,如一块块盾牌护住内部。

军内将领的住处均在主阁,自然也包括长息。

长息一路观察,手也没闲着,这摸摸那敲敲,发现不少立柱是中空的。她猛踹了一根空柱,把耳朵贴上柱身,内有铁器震动的声音。

“这么多机关和武器,风长息真够怕死的。”长息在心中暗道。

她没着急进主阁,从一侧的小路走向了后院。清晨阳光洒落,尘土间显出道道光路,长息推开厚重的木门,不禁掩鼻。

后院地上支着数百个两米有余的木架,上面搭满湿漉漉的牛羊皮,散发出刺鼻的膻味。空气湿粘,成百上千张牛羊皮像经幡垂挂,将原本开阔的后院切割成无数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长息在牛羊皮间左右钻行数十米,仿佛没有尽头。恍然间一把断枪从皮间穿出,堪堪擦过长息耳侧。

长息皱眉,俯身抱起在一旁傻乎乎嗅闻皮料的烤鸭,从怀中掏出风长息的祖传短刀,拨开皮料。

对面是一扎着束腰的年轻士兵,见到长息,他眼中透露出惊喜,连忙收起断枪,半跪行礼道:“风将军!属下僭越了!”

此人应是风长息的前部下,长息不露声色地摸了一把额头的布条抹额,长吁一口气,还好早上出门没忘戴。

霎时,牛羊皮间钻出几位同样装扮的士兵,纷纷向她行礼。长息了然,摆出一副严肃神情,下令继续训练。

这是魏宅的练兵场。除了层层叠叠的湿牛羊皮,地上还铺了厚厚的羊毛,士兵们在此间训练,落地和出招近乎无声。

怀中的烤鸭在空气中使劲闻了几下,犬吠了几声。长息循着犬声望去,莫峥和议事厅中的白发将领拨开牛皮走了出来。

“哟,‘风将军’来了,何不与末将过几招?”白发将领开口,略带挑衅之意。

莫峥伸手拦下白发将领,冲他摇摇头道:“七九兄。”

长息倒不急不恼,笑道:“好啊。”说罢,她将烤鸭放下地,示意小狗去找莫峥。

白发将领面无表情地轻哼一声,不屑道:“清场!让我陈七九与‘将军’会一会!”

战斗在转瞬间展开,长息已然隐入皮料之中。她本以为风长息的军队会更擅长沙场上大开大合的劈砍,可就目前的情况看来,在此处练兵除了军事防御的用途,更专注于刺客一般的暗斗。

利用地形优势在无声间展开争夺,这正是她最擅长的。

长息已然从皮料间退出数十步。首先,她要让对方找不到自己。

这些木架并非毫无规律地摆放,反而组成了一条条弯折的小路,视野更是不足三步。

是迷宫。长息灵光一现。

这是一座由牛羊皮组成的迷宫。

迷宫易守难攻,更何况她远远不如对方熟悉地形。皮料微微摇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分不出是人踪还是风动。

也许她能凭借身形矫健的优势不断藏匿,但这样未免太过被动。长息低头搜寻,从地下散落的羊毛中摸出一截刀柄,擦着地面扔出。

刀柄击中两丈外的木架底座,她趁机一跃而上,踩上了一座木架的顶端。

图景豁然开朗,白发将领陈七九正贴在西北侧一片牛皮后看向刀柄击木的东北侧,他与长息的距离不过一丈,两人间却被五六个木架交错拦开。

此人看起来有些五大三粗,战斗的风格却十分谨慎,并未着急出击。他听到长息登上木架的声音扭头看去,只见长息微微一笑又隐入了皮料间。

登上高处观察地形,此招虽险却极其有用。皮料迷宫并非毫无规律,而是基本遵循三个木架朝西南、两个木架朝西北的趋势摆放。

只因木架并非完全规整地安置,以及皮料的大小和形状差异,令人身处其中难以看出蹊跷。

而此刻在长息眼中,迷宫已然破解。

长息擦着皮料的边缘不断转换位置。高大的皮料为她提供严密的庇护,她或敲敲木架、或用短刀划开几片牛羊皮留下“破绽”。

忽的一阵劲风挟着杀意前来。陈七九果然循着长息刻意留下的线索从左侧方杀到,他压低底盘,用手中的一截枪尖划开牛皮,从断开的皮料间钻出,枪尖直指长息的双目。

长息没有左右躲闪,反而轻轻一蹬地,游鱼跃起一般空翻过身后的皮料架,化开了陈七九的攻击。

陈七九逼上前来,掀翻长息越过的皮料,眼前却只剩个空架子,不见一人。

她竟已完全看出皮料架的秘密,陈七九心中一惊。既然自己的地形优势已破,他势必要采取正面攻击以赢下这场战斗。毕竟从身量来看,长息绝不擅长肉搏。

陈七九索性一脚踹翻面前的皮料架,狭窄的空隙使得周边的木架也接连倒下,可硬是不见长息的身影。

他将枪尖握在身前,警惕地四处搜寻,忽见一旁还未倒坍的木架下缘晃过一双皮靴。

陈七九嘴角勾起,压低脚步向前,一把掀翻木架上的皮料,将那皮靴的主人笼罩在潮湿的厚皮之下。

那人形在皮料中挣扎两下,传出一声闷喊:“陈参将,是我!”

陈七九眉头一皱,这分明是男人的声音!他拿枪尖划开皮料,只见眼前是还没撤离的小卒。

“老子说了清场!”陈七九话音刚落,突然愣住。此处训练的兵卒没有新兵,对皮料架阵型应该滚瓜烂熟,怎会迷路?

这女人不仅看出了迷宫的端倪,还改了迷宫的阵型!

不妙。陈七九心中一凛,来不及反应,只见眼前晃过一根皮绳的虚影。

长息从他身后不远处跃来,骑到他的背后,用皮绳狠狠勒住他的脖子,将其压倒在小卒身上。她不知何时把牵狗的绳子留在了身上,陈七九竟毫无察觉。

那小卒被两个人的重量压住,不由得发出一声喊叫。

陈七九挣扎力道极大,多次险些把长息甩下身来。长息只觉身下人力大如牛,只能拼命用双腿钳住对方的双胁。她的双手也已不住发抖,虎口几乎被皮绳勒出血来,她快要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锁住陈七九。

血液挤压向陈七九的头顶,他面色变得赤红,呼吸也逐步变得困难,缓缓泄力中又感到颈后一凉。

长息拿短刀划破了他的后颈,这女人竟狠戾到要他的命?!

陈七九已然在昏迷的边界。长息趁机咬破手指,在他后颈的伤口处滴了两滴血。

长息心中默念着万机阁三个字,迫切地要在陈七九的记忆中知道些什么。熟悉的血液钻寻之感再度传来,她一阵眩晕,手中的皮绳不由得撒开——

混沌的血色在长息眼前炸开,画面定格在一间暗室。

小室无窗,三面均是摆满书卷的书架,正中的小桌上摆着一盏长明灯、一副纸笔和一块令牌。

这令牌是铜鎏金的材质,形似龟背,上刻一甲骨文“风”字——这是风长息的将军令牌!

陈七九取走令牌,吹灭长明灯,四周顿时陷入黑暗。

长息与画面中的陈七九共感,她心头被揪住,纠结中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兴奋。

眼前画面变换,陈七九跪坐着将令牌举过头顶恭敬地呈上。他面前的男子着银灰长衫,佩鎏金腰封。

陌生男子退开半步,显出身后半人高的供台,台上供奉一尊黑铁铸成的微型塔楼,檐间如有血液流过。

长息随陈七九一同抬起眼,那塔楼虽小,却难掩煞气,四四方方地镇在台面之上。

这楼阁的形制是万机阁,她不会认错。长息血液发烫,仿佛在与远方的不可说之物共振。

而陈七九的内心狂热而虔诚,他起身上前,颤抖着将令牌置入小塔楼底部的凹槽。

咔哒一声,令牌被严丝合缝地嵌入。

长息听见陈七九心头疯狂的呓语——

“万机垂照,众念归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