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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枣树

长息提问完,观察起在座众人的反应来。

莫峥坐在她的左侧,神情严肃,微微低头。几位稍远的年轻人皱着眉头,对视了几眼。坐在右侧的眼镜老头率先开口:

“前朝岭南一带曾有洪灾,中原一带曾有地震。”老头扶了扶眼镜,“我朝开国百年以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从未有任何天灾**。”

长息摸着右手的伤处思索。如果历史上江南未曾有过大型灾祸,那自己所经历的事情是不在此地,还是不在此时?

此身非我,此名非我,后来之我即我。

长息又想起梦境中刻在风长息棺椁上的那句话。她说“我即是你”,可同一个朝代的不同地点,会同时活着两个自己吗?除非……

“阿弥陀佛——自将军死后,”戒疤头和尚开口,打断了长息的思绪,“万机阁的逐异司、朝廷的羽林卫,一直在暗中追剿我军残部。将军之死应与此二者脱不了干系。”

人都死了,仍有两方势力试图”扫清余孽“。葬礼上杨柳青曾说风长息是“叛国将领”,迷惑之余,她对这“另一个自己”也越来越感兴趣。

“至于将军的尸首所在,”和尚继续道,“无可奉告。”

长意微微一笑,对于第三个问题,她早有猜测得不到什么答案。纵使是风长息最亲近的部将,也对她的死因不甚明晰。仍未有人找到风长息的尸首,对此长息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此刻的魏宅之中,对风长息之死知晓最多的人,恐怕是在一旁紧抿双唇的莫峥,和正被关押在某处的杨柳青。

“你想做什么?”麻衣老太坐在离长息最远的地方,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开口道。

“我?”长息掏出一根不知何时放在衣中的长布条,系在了自己的额头,像真正的风长息用抹额挡住了伤疤。

“我要成为风长息。”

——

长息揉着肩膀,与莫峥穿行在廊间,她正要莫峥带路去找黄狗烤鸭。

自长息说出那句堪称大逆不道的话来,麻衣老太便大笑三声起身,上前重重拍着她的肩膀道:“好!从今日起,你便是她。”长息真是想不到年逾古稀之人怎会有这么大劲。

彼时在场除了莫峥之外,几位年轻者均惊愕地起身道她“放肆”。

“黄口小儿!我军不需要你这假将军!”白发的壮年男子开口,声音洪厚如钟。

“不论你是敌是友,将军之位不是想坐就能坐的。”高大女子附和道。

麻衣老太微微侧目,向后抬手下压了几下示意众人安静。

老太向莫峥和长息使了个眼色令两人先退下,独自处理一室的争执。

“我在你房外派了人守卫。”莫峥在议事厅始终未开口,直到此刻,“你一直在睡觉,为何知道我今晚议了事?”

长息脚步没停。她大可以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可她满心的疑惑正要找一个出口倾泻而出,又或者是她根本不愿欺瞒莫峥。

两人不出所料地在厨房附近找到了烤鸭。长息捡了根树枝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逗狗玩,莫峥也在一旁坐定。

“我的血看到了你的部分记忆。”她将自己的底牌和盘托出。

这不是一个聪明的举动。长息无依无靠,她那点武功在军营中不过是一点小聪明。如若动手,她只要露出一丝破绽,议事厅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松杀死她。

况且,自己所言之离谱实难令人信服。

但她愿意相信莫峥,就像莫峥在今天的每一个时刻都选择了相信长息。

又或者,是风长息令她们彼此信任。

“是我给你包扎那时候,你的血碰到了我。”莫峥并未质疑她的言辞,反而伸手一起逗起黄狗,“和逐异司的水一样,你的血有某种‘毒’,只不过两者作用相反。”烤鸭此狗似是赞同莫峥所说的话,躺到地上朝莫峥翻开了灿金的毛肚皮。

逐异司的水洗去记忆,长息的血得到记忆。

莫峥私下对长息流露出的性格偶尔会暴露她略带幼稚的一面,而事实上她在任何时刻思维都极敏捷。不需要长息赘述,她就能明白个中缘由。

“没错,但还需要摸索和验证。”长息回复,又试探地看向莫峥,轻声询问,“风长息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莫峥摸了两把烤鸭柔软的肚皮,摇了摇头,“军内没人知道。”

莫峥说不出口的半句话是“没人知道她死没死”,她本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坚持下来的,但见到长息后她慢慢可以接受另一种可能了。

风长息消失了,就当作她死了,她的刀已经被交到面前这个人手里了。

“我需要你帮我。”长息放下手中的树枝,向莫峥露出了今天最认真的神情。

莫峥,我需要你帮我。

帮我壮大力量,帮我得知真相,帮我成为风长息,帮我找回我自己。

她丝毫不顾及这一请求有多无理。仅仅凭借着一张和风长息一致的脸、在混战中救了莫峥一命,就足够她提出非分之请吗?

更何况她刚刚还试图鸠占鹊巢,将风长息取而代之。

莫峥还没有说话,她抚摸着黄狗,目光仿佛透过长息看向一个遥远的人。

两月前,风长息接到枢密院急令后独自返回京城,临行前她交代莫峥:“通知全军上下,静夜军自今日起禁止参与万机阁的任何祈福仪式。”

万机阁祈福仪式有大有小,煫朝子民必须定期参加。而莫峥没有多问,只是应下。

风长息私服进京,没有穿甲胄,从背影看去好像瘦了一点。

“长息姐,我……”莫峥在私下不叫风长息将军,只叫她姐姐。

“军中大小事务全权交与你,我不在时,你是将军。”风长息回过身,拍了拍她的肩。她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略带疏离、却不显客套。

“做你觉得对的事。”风长息又道,她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莫峥说:“好。”

风长息没有再回来。她进京半月后,被打为乱臣贼子,一夜间所有战功被史书改写,静夜军全体被开除军职,人人喊打似过街老鼠。

朝廷和万机阁派兵追剿静夜军,莫峥来不及疑惑和愤恨,身体先一步行动起来,带领残部退回西北原大本营,暂时蛰伏。

又是半月后,昭告风长息死讯的朝廷榜示传到莫峥眼前,她死不见尸。

莫峥的目光从远方回到此刻,看到长息向她伸出手。

莫峥郑重其事地回握,她说:“好。”

她要做她觉得对的事。

——

根据议事厅的戒疤和尚所言,万机阁和朝廷两方势力都在追剿风长息的军队。如今她们地处西北,朝廷这条线不太好摸。

但若是万机阁,魏宅之内正有个现成的俘虏。长息与莫峥坦言杨柳青是自己早逝的同门师弟,不知怎的死而复生,成了万机阁的人。

此刻杨柳青目光涣散地倚坐在监室的墙根,双手双脚都被拴着铁链。他的长剑早早被长息没收,体面的长衫和白净的面庞都沾上不少污渍。

虽是俘虏,倒也没太亏待他。一旁早有备好的饭菜,只怪他自己嘴硬不吃。

见长息和莫峥二人打开门锁进来,他眼中闪起凶光。

长息看到他惺惺作态的模样就忍不住笑,“这是哪来的落魄大少爷啊?”

说罢她从怀中掏出风长息的短刀,在杨柳青面前蹲下,毫不客气地从他脸颊划开一道血口子,扭头对莫峥道:“小莫峥,你认得他吗?”

莫峥也上道,配合地回复道:“我可不认得什么少爷,不过地上这位丧家犬,我倒略有所闻。”

杨柳青气性大,哪愿承受这般屈辱,偏头就要朝着长息的手咬去,被长息轻巧地躲开。

“你四年前就应该死了,为何还活着?”长息开口。

杨柳青死死盯着她,眼皮微微颤抖。上次见面他还冲着长息破口大骂,这次反倒一句话都不说了。

长息也不恼,再问:“万机阁和逐异司都是什么玩意,全部告诉我。”说罢,她解开额头缠着的布条。

杨柳青冷笑一声,任凭她用布条蒙住自己的双眼,还是没说话。

长息左手掐住他的下颌,右手用力攥拳,挤压开还未愈合的伤口。

她钳住杨柳青的脸,抬手将鲜血滴到了他脸上新鲜的伤口里。

杨柳青感受到血液,不由得更拼命地挣扎。长息不理会他,钳住他下颌的左手指节都已发白,她同时加大右手的力度,鲜血在她的指缝间不断涌出。

血液洒落杨柳青的脸颊,长息恶趣味地又把血挤落到他唇齿间,血丝已然顺着他的脉络溯流而上。

杨柳青挣脱开来,朝一旁吐出血水,大骂道:“你变态吧?!恶心!”

长息不语,起身让莫峥重新帮自己包扎。

莫峥曾说过,逐异司武器上的水,触碰到肌肤血肉越深越多,中毒和失忆就越严重。

那她的血是否也有同样功效?

她这次能读到更多记忆吗?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长息一手扶墙、一手握住莫峥的小臂。她头脑发热,感受到自己的血正游鱼一样在杨柳青体内钻寻,眼前血色绽开,展开了画面——

阳光透过山间的竹林,在石板路映出跳跃的光斑,不远处的瀑布击打着溪间的石块。水声清脆,林间清新,令人心明神澈。

循着竹林蜿蜒向前,豁然开朗地出现一片平地,平地上盖三五间错落有致的瓦屋,屋前是一片不大不小的练武场。

练武场的东南角孤零零地立着一口水井,身着青衫约莫四五十岁的女人正弯腰向井中打水。

“师母!”长息和记忆中的杨柳青一同开口。

这是她们长大的师门。说是师门,不过是会些武功又无子的夫妻收养了几个弃儿。长息上有长她两岁的师姐贺知梦,下有小她八岁的师弟杨柳青。

打水的女人抬起头,见杨柳青前来,面露喜色,“小青!快进屋吧,你师父和师姐正包月饼呢,今年我们吃咸蛋黄馅。”

咸蛋黄馅的月饼,那该是宝应二十一年,这年她也在师门过中秋。她尤其不爱做饭和干活,有懒必要偷,这会儿估计在山里玩。

杨柳青应下,跑进屋内洗过手就开始帮忙。贺知梦把头发和衣袖都扎起来了,显得她的动作更加利索。贺之梦嘴唇紧抿、歪向一侧,这是她专注做事时的一贯表情,长息每每看到都要在心头笑她。三人一个擀皮、一个搓馅、一个包制,配合十分默契。

不久月色降临,几人围坐院内桌前,吃着月饼把酒言欢。

见月下氛围和睦,长息涌起思乡之情,可思念中唯独看不到桌前自己的身影。明明彼时她也应在桌前,还告诉了所有人自己将前往临安。

她从杨柳青的余光中瞥向那口孤井,心头猛然一震——

井边空无一物。

那里明明该有她的屋子。屋旁还曾和师姐种下一棵枣树。

怎么可能?长息咬了一口舌头,把自己从杨柳青的记忆中拉出来。她甩开一旁莫峥的手,踉踉跄跄地上前揪起杨柳青的衣领,扯掉还覆在对方眼前的布条。

“师门里为何没有我?!”长息怒目道。

“我家师门哪装得下你这尊大佛?”杨柳青觉得荒谬,不知眼前这位御封的将军在说什么胡话,“我们小门小户,不过师母、师父、师姐和我四人而已!”

长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宝应二十一年杨柳青的记忆里没有她,宝应二十四年就应死去的杨柳青活到了现在。

他只认得将军风长息,不认得师姐长息。

更何况,现在的年号不是宝应,而是通瑞……

难道她的记忆才是错的?难道她才不该存活于世?

长息出离愤怒,自己活过的证据正被寸寸抹除,可二十余年朝夕、数千载清梦、一寸寸骨肉,难道是凭空生长出的?

她有过快乐、有过痛苦、有过挣扎;

她有营生、有师门、有朋友;

……她有过家。

她可以背叛任何人和事,唯独不愿意背叛自己。

长息伸出右手卡住他的嘴:“万机阁到底是什么东西?!”

杨柳青下死口咬住长息的虎口。他毫不留情,更不顾满嘴的血腥味,仿佛要用这一口报了所有的仇和怨。

长息眼前的景致如破碎的琉璃重组,再次进入杨柳青的记忆。这是她万分熟悉的临安,此刻却陌生得令她脊背生寒。

翠柳与湖光依旧,本该立着“李氏医馆”、开满桂花的小院,已被一座森然如巨兽的塔楼取代。塔尖几乎冲入云霄,傲慢地俯瞰苍生。

小院中曾见证她无数回忆的繁茂合欢树,树干上盘踞起两道锁链粗的裂纹,颓然地立于塔前。

登上塔楼底层的石阶,人声鼎沸、香火芬芳,俨然是一间寺庙。

万千信众的祈祷声潮水般涌入她的颅脑,红木匾额上的三个大字隐约渗出暗红的血迹——

万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