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风暴过去,那些半掩埋在沙砾中的破损合金骨架与机甲残骸,依然死寂地横陈在峡谷深处,无声记录着不久前发生过的那场仓促撤离。
隗星钺踩着一地被狂风吹得冰凉的合金碎屑,动作利落地从一台机甲的胸腔部位拽出一块尚在微弱闪烁的主控通信板。
她十指修长灵巧,凭借一枚边缘锋利的金属断片,飞速挑出红蓝交错的核心信号线。曜辉安静地蹲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小心翼翼地替她挡住迎面扑来的沙暴。那双纯澈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指尖翻飞的动作,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惊叹。
隗星钺头也不抬,腾出一只手,随手揉了揉他的金发。
“我要找一个……老朋友。”她淡淡解释了一句。
她借着两块报废机甲的高能电池强行给通信板短路供电,黑眸倒映着微弱的光屏,神思不由自主地掠回了多年前。
九岁那年,她被检测出惊世骇俗的S 级精神力,从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星被破例特招进帝都星的涅墨西斯军校少年部。那群高高在上的军官称她为“天赐利刃”,给她免去了全部学费。
可现实远非童话。
帝都星是全星际权力与财富的漩涡,军校更是世家贵族子弟的盘踞之地。前面几年,在预科班里熬理论和体能训练,她尚能靠着军校微薄的贫困补助和打杂工果腹,用别人扔掉的废旧教科书和临期营养膏硬撑下来。
直到十六岁那年,她正式升入机甲实操系。
真正的机甲系是个深不见底的吞金兽。一次高强度的实操抗荷训练,就要消耗上万星币的神经舒缓剂;机甲神经元接驳磨损需要昂贵的专用保养液;若想在模拟排位赛中不被那些全套顶级定制装备的世家子弟碾压,孤儿连买一块最基础的机甲增幅芯片的钱都掏不出来。
军校给免了学费,却绝不会平白供养一个无权无势的穷鬼去争夺顶尖资源。
那一年,十六岁的隗星钺做出了决定。她扯下一块破旧的连帽风衣,扣上一张从垃圾堆里淘来的冰冷银质面具,化名“荧惑”,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帝都星最阴暗潮湿的地下黑市,站上了非法机甲格斗擂台。
在那里,她迎头撞上了当时蝉联了三十九场连胜的地下擂主——代号“绿曼巴”的女人。
那场对决凶狠到了极点。阿迪莱比她年长几岁,开着一台东拼西凑的破旧轻型机甲,打法刁钻狠辣,像一条淬了毒的响尾蛇,专攻下三路拆关节;而隗星钺则悍不畏死,格斗路数兼具军校的精准与亡命徒的凶戾。
两台破机甲在铁笼里轰然撞碎后,谁也没认输,直接从报废冒烟的驾驶舱里爬出来肉搏。
阿迪莱一口啐掉嘴里的血沫,匕首贴着隗星钺的喉咙划过;隗星钺则一记干脆利落的膝撞顶断了她的三根肋骨,反手将人死死锁死在满是机油的地面上。
打到最后,两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双双脱力,仰面躺在擂台上大口喘气。
阿迪莱顶着一只被打青的眼眶,忽然扭头看向她,咧嘴狂笑起来:“够狠啊妹妹,叫‘荧惑’是吧?下注那帮赌狗全赔光了!等会儿拿了老子的赏金,敢不敢跟老子喝一杯?”
隗星钺冷着一张脸擦掉唇角的血,吐出两个字:“你请。”
自此,她们成了惺惺相惜的对手,也是黑夜里背靠背的挚友。
阿迪莱是个在底层烂泥与刀尖上摸爬滚打长大的混不吝。她贪财好色、心狠手辣,在黑市为了抢单能把对手沉进废液池,看到长相俊俏的机甲单兵更是不吝于吹口哨调戏;可偏偏这女人骨子里又揣着一股粗粝野蛮的江湖义气,赚了黑钱,转头就能给贫民窟里快饿死的孤儿买整箱的营养膏。
后来,隗星钺从军校毕业,一路以战功封帅;阿迪莱则组建了自己的黑市雇佣兵团,在各大星域的灰色地带纵横捭阖,走私、截道、干尽了帝国律法不容的买卖。
在公众眼里,军方战神隗元帅与黑市凶名赫赫的“绿曼巴”势不两立,彼此悬赏千万;可私底下,只要隗星钺换上一身便服走进黑市深处的破酒馆,两人依旧能就着最廉价辛辣的伏特加,畅快地骂一整晚的帝国权贵。
阿迪莱曾嚼着烟卷,斜眼看着她:“星钺,那些贵族老爷的心比异种的胃液还脏,早晚把你嚼碎了咽下去。退伍吧,跟我混佣兵团,老娘带你吃香的喝辣的,星际美男随你挑。”
隗星钺那时只是擦着短刀,冷淡回击:“非法武装迟早被剿。你也早点金盆洗手,免得哪天我亲自带兵去大牢捞你。”
一语成谶。
“滴——滋滋——”
通信板上的信号灯由红转黄,随即艰难地亮起了微弱的绿光。隗星钺收回思绪,指尖在虚拟键盘上熟练地敲下一串尘封已久的加密频段代码。
这是只有“荧惑”和“绿曼巴”才知道的绝密专线。
盲音响了整整三十秒,每一秒都仿佛在死寂的风沙中被无限拉长。
终于,信道被“啪”的一声暴力接通。
“哪个不长眼的杂碎敢黑进老娘的私人频段?不想活了就去边境撞小行星……”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重金属摇滚乐声,紧接着是一道略带烟嗓、极其泼辣暴躁的女声。
听着这熟悉的泼辣调子,隗星钺唇角极淡地扯动了一下,清冷的声音穿透电流杂音平静地传了过去:
“是我,阿迪莱。”
“……”
通讯器那头的摇滚乐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秒钟。
下一秒,一阵掀翻桌椅、踢碎酒瓶的剧烈混乱声自那头轰然炸开,紧接着是阿迪莱近乎破音的尖叫:
“——草!!隗星钺?!你他妈没死?!”
“没死。”隗星钺平静地听着那头的鸡飞狗跳。
“放屁!前方战报两天前就宣称你与虫母同归于尽,皇帝宣布举国哀悼,全星际都在给你下半旗国葬!应砚舟那个狗杂种在全网直播上以‘寻回遗体’为名大肆作秀,哭得跟死了亲娘一样!你……你真活着?!”阿迪莱的声音微微发颤,粗鲁的骂声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急促与狂喜。
“活得好好的。但我和同伴被困在碎石带边缘的一颗荒星上了,坐标发你。”隗星钺垂眸扫了一眼身侧专注听着的曜辉,“身上没钱,机甲废了。来接我们。”
“等着!给老娘原地缩好!两小时内,老娘把巡航舰开出超光速也得把你从荒星完好无损地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