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坠入冰冷虚空的最后一刻,是机甲“血滴”刺耳的警报蜂鸣,以及应砚舟那双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眼眸。
那场与前代虫母的死斗,几乎抽干了隗星钺所有的精神力。机甲半损,她心口被濒死虫母的毒螯狠咬一口,毒素在血液里如烈火般灼烧。她以为返航的战舰是归宿,便毫无防备地将后背露给了那个并肩作战十年的爱人。
可迎来的,却是穿透驾驶舱与她胸膛的背叛之刃。
“星钺,帝国不需要第二个手握军权的‘皇帝’。”
应砚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作战甲胄冰冷泛光,胸前军徽折射着森然的冷芒。他甚至伸出手,替她拂去了颊侧沾染的血渍,语气温柔得令人作呕:
“在帝国的史诗里,你会是永远的英雄。”
——为帝国斩落虫母的至高战神,合该死在最辉煌的一役。
狡兔死,走狗烹。世家要分食她的兵权,皇室要安享无上的太平。
……
“滴答。”
冰凉的水珠砸在眉心,剧烈的刺痛将隗星钺从沉沦的黑暗中强行扯出。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警惕本能先于意识苏醒,肌肉瞬间紧绷。下一瞬,她察觉到了某种异样——湿软、温热、带着细密倒刺的触感,正极缓慢、极小心地顺着她颈侧翻卷的皮肉滑过。
有东西在舔她。
杀意骤然暴起!
隗星钺右手猛地抓向身侧,却抓了一手粗糙碎裂的砂石。她黑瞳骤缩,反手化掌如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身侧那团黑影的要害!
“嘶——”
一声低沉吃痛的闷哼在黑暗的岩洞中回荡。
她的手腕被截住了。但对方并没有用力,甚至收敛了所有的力道,只是用两根极其坚硬、冰冷的节肢,虚虚地环住了她的手腕,生怕锋利的倒钩划破她本就残破的皮肤。
隗星钺喘着粗气,借着洞口缝隙漏下的微弱星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只异种。
庞大的身躯盘踞在狭窄的岩洞中,覆盖着厚重如墨的黑色骨甲,甲壳缝隙间流淌着天然的暗金色纹路,宛如凝固的熔岩。它的前肢是两柄足以轻易切裂A级装甲的漆黑骨刃,周身弥漫着顶级掠食者才有的凶煞威压。
高级异种。
隗星钺目光一冷,正欲强行调动残存的精神力撕碎这只怪物的精神海,动作却在下一秒蓦地顿住。
伤口处没有预想中的撕裂剧痛,反而泛起一阵清凉的麻痒。
她后知后觉地低头,原本被应砚舟贯穿的心口险地、被机甲爆炸碎片划得血肉模糊的腹部,此刻都覆盖着一层淡青色的半透明黏液。原本深可见骨的创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粉嫩的肉芽,飞速愈合。
这只凶悍的异种不是要吃她。
他在用唾液替她疗伤。
察觉到隗星钺的杀意消退,巨兽庞大的身躯微微伏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为温顺的咕噜声,那双漆黑复眼倒映着她的脸,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濡慕的人性化情绪。
隗星钺微微一怔,尘封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数年前的一场边境清剿战,她在废墟下曾随手掀开过一块崩塌的合金板,放走过一只断了半截后足、蜷缩在血泊里发抖的黑色幼兽。
那时她只当是一时心软,随手放过了一只垂死蝼蚁。
未曾想,昔日并肩作战、海誓山盟的同族将她推进深渊;而这只蛮荒残暴的异种,却在绝境中将她叼回了生路。
人不如兽,莫过于此。
可隗星钺眉宇间的冷冽并未彻底散去,哪怕重伤,她身上的杀伐之气依然逼人,本能地对非人类的虫族形体保持着戒备。
那只巨兽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的防备与隔阂。
他庞大的身躯僵硬了一瞬,似乎有些无措。紧接着,那双流淌着暗金纹路的漆黑复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决绝的疯狂。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骤然在死寂的洞穴内响起!
巨兽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起来,坚硬无比的黑色外骨骼开始大片大片地崩裂、剥落,带着血淋淋的软组织砸在碎石地上。那不是正常的蜕壳,而是违背种族生理本能的强行压缩与扭曲。
他在拟态。
极度的痛苦让他喉中溢出压抑而沉闷的哀鸣,骨颚死死错合,暗红色的血液从甲壳缝隙中喷涌而出。但他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颤抖的幅度都在拼命克制,唯恐惊扰到面前虚弱的女人。
骨肉重组,外骨骼化为皮肉,狰狞的口器退化为人类的唇齿。
不过短短数分钟,那只让帝**团闻风丧胆的顶级异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半跪在碎石血泊中的男人。
他身上未着寸缕,肌肉线条紧绷而极具爆发力,宽肩窄腰,带着野兽般的原始力量感。原本覆盖在狰狞虫首上的甲壳褪去,露出了一头如烈日般耀眼夺目的金色长发,散落在白皙却遍布血痕的肩背上。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极为俊美、轮廓分明的野性脸庞。
他的眼眸褪去了复眼的冰冷,化作了两汪纯粹剔透的蓝宝石,湿漉漉的,满是毫无保留的忠诚与依恋。
他艰难地学着人类的姿势,单膝跪地,将那头耀眼的碎金长发低低垂下,双手捧起隗星钺带着干涸血迹的手背,贴在自己滚烫的侧脸上。
这是最纯粹的效忠姿态。
“主……人……”
他生涩地动了动声带,人类的语言对他而言极其陌生,发音艰难而沙哑,却字字发自肺腑。
隗星钺靠在冰凉的岩壁上,黑发散落,神色未变,唯有一双黑瞳沉沉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由凶兽蜕变而来的男人。
她垂眸,指尖从他滚烫的脸颊滑过,触碰到那一头微卷的流金发丝。
“头发……过于耀眼了。”她的声音清冷沙哑,辨不出喜怒。
金发男人身子骤然一颤,宝石蓝的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似乎以为自己惹她不喜,急切地想要退回丑陋的原形。
下一刻,一只微凉、带着薄茧的手按住了他的发顶,轻轻揉了一把。
“不过,”隗星钺嘴角扯开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寒冰初融,“我很喜欢。”
男人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像是一只得到了无上奖赏的凶悍忠犬,喉间发出满足微弱的咕噜声,贪恋地蹭着她的掌心。
“你有名字么?”她问。
男人茫然地摇了摇头。野蛮的异种只有等级与杀戮,没有名字。
隗星钺看着他灿若烈阳的发色,以及那双如晴空海域般的蓝眸。在这暗无天日的碎石荒星上,他确实像是一抹破开永夜的晨曦。
“曜辉。”
隗星钺收回手,单手按着石壁,强撑着剧痛的残躯缓缓站直。即便面色苍白如纸,但她的脊背依然如标枪般笔挺,眉眼间属于战神的杀伐冷冽再度显现:
“以后,你就叫曜辉。”
男人喉间发出愉悦的低鸣,急忙再度俯首:“曜辉……主人……”
“还有,”隗星钺打断了他,垂眸看着他,眼神冷肃而深远:
“不要叫我主人。”
她抬手抹掉唇角的血渍,黑瞳深处燃起复仇烈火:
“我是隗星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