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哦,江清韵你今晚也不回家吗?”
江清韵戴着耳机,坐在床角抱臂斜靠墙壁,屏幕荧光映出她波澜不惊的脸,耳尖沾着湿意,湿漉漉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发梢微微卷曲,裤腿从膝盖往下洇开一片深色。
她闻声慢腾腾摘下一边耳机,抬眼时眸底还凝着茫然,颔首,没应声。
宿舍陷入尴尬的安静。
林致从门口的鞋架拿出拖鞋换上,书包放在床上时瞥眼江清韵,想找点什么话题。
她假装毫不知情:“在宿舍玩手机啊,小心被宿管阿姨抓到。”
“你不也带了?那天在小树林不看见了吗。”江清韵没抬眼,盯着屏幕悠悠开口。
随后再次陷入死寂。
“……”
林致心里暗骂一声,这女人怎么记这个这么牢。
人在尴尬的时候,脚趾会不断抠着三室一厅。
林致耳根子肉眼可见爬上薄红,有点烫烫的,手里的书包带不自觉收紧,她半响挤不出一个字,别过头哼了一声:“那能一样吗?我躲着,你光明正大。”
江清韵脸部抽动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上勾,眉梢轻扬,稍纵即逝:“彼此彼此。”
林致被噎得没话说,挠了挠脸颊,干脆拎着换洗衣物推开阳台的门走进卫生间。
老天啊,你故意针对我啊,安排我在江清韵面前吃瘪。
林致绝望哀嚎。
简直是孽缘来的。
打开卫生间的门,林致想起了什么:“你不洗?还有一会熄灯了。”
“你先洗,我晚点洗。”
热水哗哗淋下来,冲掉满身黏腻的雨气和凉意,热乎乎的水蒸气包裹着卫生间,林致仰头任水流淌过脸颊,方才的窘迫在内心翻来覆去。
我为什么要找沙币的话题?待会共处一室不会很尴尬吧?
没多久,林致甩甩头,瞎想什么,犯得着心神不宁吗?
雷声轰然滚过,窗玻璃嗡嗡发颤。瓢泼大雨砸着窗沿,惨白的闪电一次次撕开浓黑夜色。
林致用干发毛巾包好头,推开门。
江清韵靠在墙边,脖子上挂着汗巾,抱臂低头刷手机,脸色惨白如纸,没有血色。
“你也准备洗啊?”
“嗯。”
“那你先,我回床了,要熄灯了,动作快哦。”
“好。”
林致爬上床,胡乱呼噜呼噜毛,她没有什么兴致复习了,靠在床头支着腿,抱着小狗娃娃,百无聊赖的刷着手机。
窗外雷声阵阵,水流声混着雨点砸玻璃的噼啪声成了宿舍唯一的动静,没一会,宿舍里的灯灭了,只剩桌上台灯晕开的小片暖光。
林致滑手机的动作渐渐放慢,飘了眼阳台,耳朵不自觉的竖了起来。
倒不是刻意听什么,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人的感官敏锐,一点细小的声音会被刻意放大。
没过多久,水流声停了。
紧接着是推开门的声音,林致赶紧收回目光,窸窸窣窣的轻响里,江清韵推门走进,发梢沾着水珠,慢条斯理的用毛巾擦着头发。
一道闪电破空划过,撕裂黑幕,宿舍亮如白昼,又倏地沉进黑暗,雷声炸裂,窗沿震颤。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砸下,又被紧紧攥着。
林致全身瑟缩,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狗娃娃。
江清韵擦头发的动作戛然而止,毛巾从指间滑落,轻飘飘砸在地板上。
脊背绷直,眼神空洞,指尖死死抠着手心,呼吸沉重杂乱。
雷声余震未散,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唇色褪尽,整个人钉在原地。
林致:“江清韵……”
林致:“江清韵?”
林致:“江清韵——!”
江清韵被唤回神,僵硬扭头:“啊?怎么了吗?”
林致说不出关心的话,别扭道:“你没有干净衣服吗?穿脏衣服睡啊。”
“没想过会在学校留宿,没带其他衣服。”江清韵抿唇,轻咬着下唇,“将就着穿了。”
林致麻利的爬下床,拉开储物柜,翻出一套干净校服。
她有洁癖,不想看见脏兮兮的同桌和她共处一室,还睡在她下面。
“拿去换上,干净的。”
“这……不太好吧。”江清韵有点犹豫。
“要你穿上你就穿上。”林致抱着双臂,“哪来那么多废话。”
她心里偷笑:啊哈哈哈哈,江清韵,终于被我扳回一城了吧,扯平了,哼。
江清韵犹犹豫豫接过,跑进卫生间换上了。
林致的尺码对她来说有点偏大,衣摆垂到大腿根,松松垮垮罩在身上。
增添了点松弛感。
衣服上,是好闻的阳光味和柠檬气息。
倒不如说,是林致的味道。
阳光明媚,清爽明净。
江清韵穿着,没有觉得难受,反而……有点安心,不知道为什么。
她走出坐在床上,准备道谢,一道惊雷炸响,她本能抱着脑袋蜷缩在墙角。
林致蹙眉:“你还好吗?”
“我……我……我没事。”
“那道雷,其实挺吓人的……”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雷轰然砸下,比刚才的更加猛烈。
江清韵蒙上被子,面向墙壁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耳朵,喉间溢出粗重凌乱的喘息,带着颤音,全身紧绷,到了嘴边的“没事”二字咽回了肚子里。
林致的老好人属性再次长出血肉。
说不上为什么,反正见不得众生皆苦,她没法袖手旁观。
顾不上心有余悸,她抱着小狗娃娃再次从床上跳下,爬上江清韵的床往角落挪了挪,伸手想碰碰她安慰一下,又怕惊到她,还是把小狗娃娃放在江清韵身边:“江清韵,看着我,没事了啊,就是打雷,别怕,要不要喝点水。”
林致跟哄小孩似的,尽量把声音压得轻柔,无声的溪流缓缓流入心底。
江清韵仍止不住发颤,睫毛沾着湿意,空洞的目光慢慢聚焦到林致脸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她下意识靠近林致。
海吞没了一切,浪潮阵阵拍打。
漂泊在海上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林致有点意外。
这是,投怀送抱了?
她索性伸手轻拍着她的后背。
闷雷碾过窗沿,似有一条鞭子抽在脊背上,江清韵死死掐着掌心,压抑着哭声,在皮肉伤压出泛白的月牙。
林致的手掌贴上来,一下一下,安抚着受惊的小猫。
江清韵慢慢松了点紧绷的脊背,头垂得更低,发丝遮住半张脸,声音颤抖,哑得厉害:“我……我真的没事。”
林致没拆穿,轻抚着她的背,把一旁的小狗娃娃捞过来,塞进她怀里,捏着嗓子:“汪汪汪,小狗来保护你了,江同学乖乖的,不要怕哦。”
指腹触到毛茸茸,软乎乎的小狗娃娃,江清韵怔愣片刻,下意识抱紧,柔软的触感混着林致残留的温度,竟真的让她乱了的呼吸,慢慢平复。
*
林致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多了,点开天气预报看了眼云图,她们所在的区域还是一片红色,看来注定是不眠之夜了。
夜空中的闪电如张牙舞爪的龙般一道道划过夜空,雷声追着电光滚来,震的窗沿一直轻颤。
江清韵抱着小狗,额头抵着膝盖,紧绷感未褪。
林致瞧着她这模样,不知道能怎么办了。
一声细微的咕噜声传来,林致耳朵动了动,敏锐的捕捉到了动静。
她起身,从书包侧兜抽出保温杯。
还好回来前去开水间接了瓶热水。
撕开速溶豆浆的包装,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往纸杯里倒水,暖融融的热气往上飘,在温暖的台灯光下映出淡淡的白雾。
林致盖上盖子,插入吸管。
她拿着豆浆,凑到江清韵旁边:“我多买了一杯豆浆,刚好有点饿了,陪我喝点。”
她没提安慰的话,只找了简单的由头。
林致!你继续做该死的老好人吧,你的自尊心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的!
江清韵抬头,眼睛湿漉漉的,鼻尖有点红:“不用了,谢谢。”
“啧,冲都冲了,我喝不了两杯,而且,喝暖和的东西能缓解一下情绪。”
江清韵迟疑,目光在豆浆与林致之间流转片刻,垂眸犹豫后还是接过,杯壁温热,暖意顺着指尖渗进,她双手紧握:“谢谢。”
“多大点事。”林致摆摆手,靠在墙上,听着外头的风雨声,又补了句,“慢点喝,别烫着。”
食物是一种奇妙的介质,能把具象的温度转化为无形的慰藉,明明是一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豆浆,却在雷雨交加的夜晚,悄悄抚平内心翻涌的慌张。
窗外雷声滚滚,宿舍灯影温温。暖黄的台灯落在两人身上,豆浆白雾轻轻飘着,风雨声渐渐拉远。
林致没再多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刷手机,偶尔抬眼看向江清韵,见她脸色慢慢从苍白转回浅淡的血色,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悄悄落地。
林致,不得不说,你真的很爱管闲事。
又一道炸雷滚过,江清韵肩膀只是不自觉耸动,没再僵硬发抖。她盯着杯里微晃的豆浆,千言万语化作轻叹。
叹息很小,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出来。
林致漫不经心:“其实,有些东西,就算躲不开,也不要硬抗。”
江清韵吸了吸鼻子,余光着打量埋在网络世界里的林致。
雨夜里,心底那片冻得发僵的角落,貌似也不是很冷了。
“时间不早了,赶紧睡吧。”
“谢谢你。娃娃还给你。”江清韵说罢,把小狗娃娃递给林致。
“客气什么?我家崽今晚借给你侍寝了。”林致边说边爬到了上铺,“好好对它啊。”
台灯的灯光灭了,除了窗外的雷雨声,宿舍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致拉着校服外套盖在肚子上。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奇妙。
哦
原来缘分是一场不期而遇的雨啊。
不是冤家吗?江清韵不是人如其名般冷冷清清的吗?
既是疑问,也是反问。
针尖对麦芒的时刻,刻意保持的距离,不过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对彼此的试探与防御。
以为的“不对付”,不过是还没读懂彼此眼神的慌张;无形中贴上的标签,也不过是为了抵御世界而裹上的一层薄衣。
林致翻了个面,脸埋进枕头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内心有感而发。
自从学了文科,感觉自己快成哲学家了。
雷声滚过,床在轻轻晃动,下铺的江清韵蜷缩在被子里,紧紧抱着小狗,脸埋进去贪恋着好闻的阳光味道。
雨夜漫长,有人同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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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雨夜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