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到站:公园路,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清脆的播报声响起,林致睁开眼,窗外夜色降临,街道两侧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模糊光圈在雨幕里晕开。雨滴敲打车窗,晕开朦胧的水痕。
她什么时候睡着的?
最要命的是,醒来后发现她正安安稳稳靠在江清韵的肩上。
这不就意味着,江清韵一动不动,让她睡了一路?
林致连忙从她身上起来,全身发烫,慌忙捂着脸,手肘支在车窗上,欣赏窗外的风景,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清韵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轻了许多,摘下耳机,侧头发现她耳尖泛红,眼尾悄悄上扬。
“醒了啊,快到站了。”
“嗯。”林致的声音细若蚊吟。
公交车开始减速,林致扶着栏杆缓缓站起,强撑着自己走不麻烦人。
一个刹车,她差点跌倒,江清韵反应迅速的一把抓住了她的小臂。
林致有点不好意思了,僵在原地,想挣开又怕真的摔了。
“真不用这样,我……我自己可以走。”林致小声挣扎。
“公园路到了,要下车的赶紧吧。”司机大声喊着。
“别逞强,我来。”
江清韵把林致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打开伞,带着她下了车。
公交站距离林光里还有一公里。
江清韵半扶着她,慢慢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伞面不大,伞始终倾向林致,江清韵半边肩膀浸在微凉的雨里,一声没吭。
夜色沉郁,路灯拖长两人影子,一浅一深,一跛一稳,雨滴弹奏伞面,隔绝周围喧嚣,天地间仅剩彼此交错呼吸。
江清韵用余光偷偷注意着林致,怕她二次跌倒。
这一公里,是林致十六年人生里走得最艰难的一公里。
脚疼,脸也疼。
林大小姐头一回把“颜面尽失”这四个字嚼得透透的。
她仰头望天,恨不得隔空揪住上帝的领子晃两下。
您老人家是不是闲得慌?非得挑江清韵跟前给我安排这出社死大戏,是嫌我脸皮太厚,特意来给我去去角质的是吧……
到了单元楼楼下,林致照常抬头往上看,江清韵家里一片漆黑。
没有人在家吗?江清韵也是一个人住的?
“今天……谢谢你啊。”
“没事。”
出于礼貌,出于不想欠人情,林致提出请江清韵吃饭。
“不用。”江清韵摇头,“你脚肿了,先回去休息。”
说罢,她转身进门,快得林致连挽留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林致:……
回到家,林致打开灯,重重摔进沙发里,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心里翻涌的愧疚感愈发波涛汹涌。
明明江清韵也饿着,是不是不好意思接受她的好意?上次的人情还没还,又欠下一个人情,她为了她淋了雨。
江清韵家灯没亮,应该也没有人给她做饭吧。
手机弹出推送:
您经常点的外卖,温暖粥铺新有品上线啦~
淋了雨,喝点热粥貌似会舒服点吧。
林致点了温热清淡的海鲜粥和一碟小菜。
备注:麻烦放在门口就好,送到敲门,谢谢。
直到支付完成的页面弹出,她松了口气,放下手机。低头看了眼比出门前更肿的脚踝,无奈地拿起医用棉花,喷满药酒敷上去,再用绷带紧紧缠了一圈。
做完这一切,她瘫在柔软的沙发上,望着飘打在窗户上的雨点,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睡得舒服。难得环境安静,少了隔壁叮铃咣啷的拆家声。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林致没睁眼,迷迷糊糊摸索过手机,凭借肌肉记忆接听:“喂?你好,哪位?”
“您好,您的外卖……”
还没等小哥说完,林致的意识还在天际神游:“外卖到了是吗,放门口就行了,谢谢啊。”
“不是,您下来拿一下吧,我找不到您家位置,刚才还摔了一跤,没办法送上去。”
意识回笼,林致一下子清醒过来:“什么?我也不方便下去,你看看能不能换个骑手配送啊?”
“雨天运力紧张,没有骑手愿意接转单,您下来拿吧。”
她看了眼时间,距离下单已经过去半小时,再等粥就全凉了。
一天天的净事,服了。
林致还是穿着中午那双人字拖,一手撑伞,一手拄拐,摇摇摆摆,开始了漫长的迁徙过程。
什么外卖员啊,这点路都找不到……
林大小姐心里小声抱怨。
晚风夹着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从楼道到小区门口不过短短一段路,此刻却像没有尽头。
好不容易蹭到小区门口,外卖小哥站在雨幕里,雨衣沾满泥水,脸上混着雨水和泥点,还有一道拇指长的划伤。
电动车后视镜碎得四分五裂,大灯灯罩也不见了。
这一跤,摔得该有多疼啊。
林致心里一紧,所有抱怨瞬间烟消云散。
这年头,干啥都不容易。
不过为了碎银几两艰难生存。
她接过外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的路上想了想,还是不差评了,给小哥打赏了十块钱。
艰难走到楼下,林致依旧下意识抬头。
江清韵家里依旧一片漆黑,没亮灯。
这么晚了没人吗?江清韵在干嘛?
上楼后,她敲了敲江清韵的门。
第一下,没反应。
第二下,没反应。
第三下,还是没反应。
正当林致准备开自家门时,对门开了。
江清韵揉着眼睛,穿着厚重的外套,头发乱糟糟垂着,哈欠连天:“什么事?”
冰山小姐又变回了在学校的棺材脸。
林致见到她眼底布满的红血丝,轻叹一声,递过手里的外卖袋,别过脑袋不看她:“没什么,多点了份粥,吃不完,分你一点。干嘛不开灯,黑灯瞎火的。”
“回来太累睡着了,不用了,我吃过了。”
一阵清晰又尴尬的肠鸣声,再次从江清韵肚子里慢悠悠响起。
她无奈扶额,视线落在林致沾泥的鞋和淋湿的伞上,睡眼惺忪的眸子瞬间清冷暗沉。
林致语气轻快:“别和我客气,你今天帮了我,收下吧。”
屋内一片漆黑,借着楼道的光,林致看清:江清韵家里布置简单,千禧年装修风格,除了房东留下的家具,没有别的东西,空荡荡的,冷清得如同棺材。
江清韵想了想,不收下也不太礼貌,伸手接过:“谢谢,你回去好好休息。”
说罢,摔门关上。
林致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江清韵和门有仇?
回到家,没开灯,摸黑回到房间,林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刚才江清韵接过外卖的时候,藏在袖子里的手臂毫无预兆地露了一小块出来。
她眼尖,清清楚楚看见,江清韵手上有很多痕迹,一道一道的交替重叠。
她怎么受伤了?也是摔了一跤吗?
不对。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别再多管闲事。
怎么又开始为别人上心了?出于礼貌还人情而已。别想了,和自己没关系。
*
第二天到学校,江清韵一如既往的对周遭的热闹漠不关心。
和那天雨夜温柔、耐心、会默默撑伞扶着林致的江清韵判若两人。
林致忍不住嘀咕:这反差……我那天遇到的,是真的江清韵?还是被夺舍的江清韵?
脚上传来剧痛,她嘶地吸了口冷气,皱紧眉头。
昨晚敷了一晚上冰袋,脚没消肿,脸上还挂了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下午没什么重要的课,她打算请假去医院。
下了课,林致慢慢挪着脚走到办公室门口。
“报告。”
“进。”
“徐姐,我想下午请假去看医生,我前两天崴到脚了,肿得可吓人了,不知道是不是韧带断了。”林致怕徐姐不批假,故意说的严重点吓唬她。
低头备课的徐姐抬眼,眼里闪过不爽,视线往下一瞄,瞪大双眼,立刻心疼道:“哎呀,你这脚怎么肿得这么厉害?行行行,我给你批假,赶紧上医院看看。方便吗?要不要我送你?”
她边说边从抽屉里拿出假条,签好名递给林致。
林致接过假条道谢,转身离开,和拿着试卷的江清韵四目相对,目光缠绕。
空气安静了一瞬。
徐姐见江清韵来了,随口吩咐:“江清韵来了啊,去窗边空位先做试卷,我这边还有一会儿。”
奇怪,江清韵不是晚上才来办公室学习吗,这人怪物啊,早自习也不放过,是要卷死所有人的节奏吗?
*
星期一下午的中心医院人潮涌动。
人潮挤得几乎转不开身,长椅上坐满等候的人,过道里也站着满脸疲惫的患者,脚步匆匆的护士在人群里穿梭,每间诊室门口都堵着三五个人。
骨科门诊也不例外。
林致拿着拍好的片子在人群里急得转不开身,欢欢挪动,每一步都要小心避开来往的人,肿痛的脚踝被挤得愈发难受。
“请31号患者林致,到三号诊室就诊。”
林致像条泥鳅滑进去,屁股沾到凳子,世界瞬间清净,紧绷的身体放松了,灵魂也跟着瘫软。
医生戴着眼镜,仔细观察观片灯上的片子,过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林致那颗刚落地的心脏,跟弹簧弹起来似的,直接顶到喉咙口。
叹气是什么意思?
她的脚很严重吗?没救了?
骨裂?骨折?韧带断了?还是看出了什么绝症前兆?
短短几秒,她连遗书写什么,葬礼放什么歌,骨灰盒选什么款式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医生……我……我的脚……很严重吗?”林致紧张得话都说不完整。
“不是不是,今天病人太多有点累,别多想。”医生尴尬一笑,取下片子递给她,“就是普通软组织挫伤,给你开点药,回去好好休养就行。”
林致哭笑不得,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摸了摸后背,衣服被冷汗浸湿了。
在取药窗口拿到药后,林致走出门诊大楼打开软件准备叫车。见到不远处熟悉的身影。
一身黑衣,黑色渔夫帽压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一只手揣在口袋里,一只手拿着手机。
下一秒,那双清冷暗沉的眸子,和她直直对上。
咦?有点像江清韵。
这个时候她不该在学校吗?
林致想走上去打招呼,那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转身一溜烟跑掉了。
林致钉在原地,望着跟见了鬼似的仓皇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跑什么……
为什么在医院看见我,要跑?
至于跟逃命一样吗?
莫名其妙……
林致低头审视了自己一圈,满心纳闷:我看起来,像是会吃小孩的样子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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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旧痕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