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似海,风起,满城花事坠落。
公园路紫荆正盛,紫白相间的花团挤满枝头。
风,是春天的信使。
风过时,落英形成浪漫温柔的花瓣雨。
光穿过阻碍,拥有了形状。
林致蹬着车,慢悠悠滑过花街,车过卷起零碎花瓣,融进温柔春光里。校服外套在后面翻飞。额发向后肆意飞扬,露出干净的眉骨和被春光映得发亮的眼睛。
落英飘到她头发上,似是春天遗落的私语。
春天会治愈一切,拧巴的心事风一吹就散了。
*
林大小姐心情格外好,脚步也比往常轻快了许多。
到了教室,班里的同学还没来齐。
进来第一眼看见公告栏上贴着的晚测成绩。
江清韵第三十六名。
她不断提醒自己,不在意这些,和自己没关系,不care。
她回到座位放下包,打开昨晚没写完的作业,低头疯狂赶进度。
苏晚晚转回头压低声音:“班长,小道消息,高一有数学竞赛,你参加吗?”
林致没抬头,手里动作继续:“校内比赛?没兴趣……”
“停停停,听说学校特别重视,好像全校都要参加,连文科班都得一起算排名。”
林致余光恰好瞥见江清韵走进来,握笔的手顿住:“我们跟理科生比,纯当炮灰?”
苏晚晚赶紧捂住她的嘴:“别急别急,小道消息,具体没定。”
话音刚落,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啪”地把一沓纸扔在林致桌上:“待会发下去。
还有,我说了多少次了,早自习不准交头接耳。”
林致看了眼最上面一张。
数学竞赛诚信作答承诺书
(自愿参与)
苏晚晚惊得合不拢嘴:“卧槽,小道消息是真的!”
林致:“没看到自愿参与吗,和咱没关系。”
苏晚晚:“谁知道是不是自愿的。”
她转头看向埋头看书的江清韵:“江清韵,你参加比赛吗?”
一句话落下,空气沉寂窒息。
江清韵面无表情捏着书页,力道大得几乎将其揉皱,垂在身侧的手却已攥紧,指甲深陷掌心。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维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坚决摇头。
林致余光扫过她的侧影,说不清的怪异感又悄悄冒出头。
*
距离放学还有五分钟,徐姐合上课本,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同学们,今早发下去的承诺书,写着自愿参与原则。”她停顿片刻,“学校要求,所有学生都要参加。这不是一次普通竞赛,是自我挑战,也是班级整体考核。”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不是吧?我们文科生为什么也要参加啊!”
“离谱,给理科生当炮灰吗?”
“我数学真不行,我不要参加……”
林致抱臂倚着椅背,估摸着安排刷题的时间段。
身侧传来压抑克制的喘息。
她侧头看去。
江清韵的反应,和早上听见“竞赛”二字时,如出一辙。
林致脑海里闪过那晚在寝室的画面,同样的颤抖,同样的紧绷,像极了以前在书上见过的一个词。
一个英文缩写,没仔细了解过,她一时想不起来。
下课铃响,林致立刻拦住徐姐,把人拉到角落,低声把江清韵异常的反应如实说了。
徐姐语气轻飘飘的:“我知道了。”接着话锋一转:“林致,你是年级第一,又是班长,好好准备竞赛。我办公室有竞赛资料,你拿去用,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徐姐拍了拍她的肩,“体育课、自习课有空也来找我,我给你补竞赛知识点。”
林致心里百般抗拒。
*
准备竞赛的日子过得飞快。
林致拿到资料后一头扎进题里。
一切有条不紊的推进。
初赛结束第三天,成绩公布,半个月后要迎来复赛。
林致晋级复赛,意料之中。
真正意外的是,班里还有人也进了复赛,徐姐没有说是谁。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江清韵板正的坐在座位上,板着一张棺材脸,没有惊喜,没有羡慕,波澜不惊,埋着头发呆。
*
四月中旬,玉城进入梅雨季节。
复赛当天,春雨淅淅沥沥。
林致坐在出租车上,抬腕看时间。
距离考试还有一个半小时,时间充裕。
她家在城西,考点在城东郊区的玉城附中,路途遥远。
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她扶着昏沉的头。
眼花缭乱,天旋地转。
林致有严重的晕车症,非必要绝不坐车。
偏偏昨晚下楼丢垃圾,下楼时脚滑摔了一跤,左脚脚踝扭伤了,肿成了发面馒头。
她带了两把伞出门,一把折叠伞遮雨,一把长柄伞硬当拐杖。
洞洞鞋穿不上,趿拉着人字拖。下楼梯时一瘸一拐,活像只重心不稳的胖企鹅。
挪到楼下,迎面就撞上了江清韵。
她背着书包,一手撑伞,一手拿着手机不停踱步。
一抬头,林致直直撞进她清冷无暇的眸子里。
林致:……
呵呵,好巧。
怎么每次在江清韵面前出糗啊??
江清韵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那双清亮的黑眸自上而下打量着她,闪过短暂错愕后又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淡漠。
那一眼,精准扫过:两把伞、肿成馒头的脚踝、人字拖、以及一张写满生无可恋的脸。
嗯,挺狼狈的。
江清韵没说什么,林致已经在原地抠出了一套三室一厅。
她拼命想把这段记忆甩出脑子,换来的是加剧的眩晕。
半小时后,玉城附中终于到了。
她强忍翻涌的恶心,长柄伞拄拐,一瘸一拐走进考场。
试卷下发的那一刻,林致提着一口气,提笔落下。世界只剩下题目,再无其他。
整场考试安安静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潦草又迅速,一笔带过了跌跌撞撞的竞赛时光。
老话说遇水则发,这场没完没了的梅雨,反倒像给她开了光。
状态糟糕运气不佳的情况下,下笔格外顺畅,难题迎刃而解,一气呵成。
考试结束,天空阴沉,雨还在下,细细密密。
林致出了考点,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屏幕上一行字格外刺眼:
当前用车较为紧张,请耐心等待,感谢理解。
啊哈哈。
周末、雨天、晚高峰。
buff叠满,根本打不到车。
还能再倒霉点吗?
林致皱紧眉头,单脚轻轻踮了踮,受伤的地方又开始隐隐发痛。
总不能撑伞拄拐在雨里等车,站到天荒地老吧。
林致被磨的没有脾气了。
她没有取消订单,边等边往最近的公交站挪。实在打不到车,至少还能坐公交。
不知道走了多远。
“哇——!妈妈你在哪!”
前方屋檐下传来稚嫩哭声。
林致没戴眼镜,看不清远处,模糊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雨里,貌似是走丢了。
现在的大人也太粗心了……要不要过去帮忙?
她犹豫了一下,左脚一抽痛,立刻打消念头:不要多管闲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世界上不缺我一个好心人。
不多时,一道模糊又熟悉的身影沿着屋檐下朝小孩走去。
林致看不清楚,点开相机,拉大焦段。
看清脸的那一刻,她在原地愣了两秒。
江清韵!
我靠,她怎么会在这里??
印象里的江清韵永远淡淡的,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清冷南极冰。
可镜头里的人,微微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眉眼褪去清冷锐利,眸间含着温柔知性,垂在脸颊旁的发丝透着不属于她的陌生的温柔。
林致第一次看见江清韵如此有亲和力。
和学校里那个冷淡的她,判若两人。
她想悄悄靠近观察,左脚抽痛,忍不住轻嘶一声,而江清韵正在环顾着四周。
又是熟悉尴尬的四目相对。
林致:……
江清韵微微挑眉,面部短暂抽动,眼里掠过意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小孩还在小声抽噎,怯怯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林致索性不装了,拖着伤脚走去。
江清韵温柔的揉了揉小孩的头顶,柔声道:“不哭不哭,姐姐给你吃糖,吃了糖就带你找妈妈。”
她拉开书包拉链,摸出一颗菠萝味棒棒糖。小孩的哭声渐渐小了,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糖。
江清韵撕开糖纸,把糖放在他的手心里。
林致无意间瞥见,她的书包里装着一个文件袋,上面印着几行字,字太小,看不清楚。
她收起伞同江清韵站在屋檐下:“我帮你报警,正好现在也没事。”
江清韵微微颔首,没说话。
等待警察的间隙,江清韵一直耐心哄着小孩,拿出手机放《小猪佩奇》。
眸光清澈明亮,柔情似水。
林致靠在墙边观察这一幕,在唇边反复滚动的话终于出口:“江清韵,今天雨这么大,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清韵眉眼弯弯笑了笑:“没什么,心情不好过来走走,顺便打印点资料。”
林致被这句话噎住了:……这叫顺便?十几公里的距离,也能叫顺便?
江清韵的目光落在她肿到发紫的脚踝上:“你的脚怎么回事?肿成猪蹄了还不早点回家?”
林致无奈摊手,笑得狼狈:“运气不好摔了一跤。这鬼天气太难打车了。”
她想起了什么:“干嘛不在公交站等车,反而在这里……”
“来的时候伞落在公交车上了。”江清韵轻叹一声。
“待会我带你回去,这种天淋雨容易感冒。”
没多久,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灯光在雾色里格外显眼。
把小孩平安交给警察,两人站在路边目送警车离开。
林致把当拐杖的长柄伞塞给江清韵:“拿着,我们去公交站,出租车难等。”
江清韵起初不肯接,抢“伤员”的拐杖实在说不过去。
林致不由分说硬塞进她手里,态度生硬:“让你拿着就拿着,撑伞用,淋雨感冒了麻烦。”
江清韵不再推辞,左手开伞,右手自然地扶过林致空着的那只手在自己肩上,当起了人形拐杖。
林致脸颊微热,不好意思地想拒绝,一辆空公交车慢悠悠朝着站台驶来了。
林致:……老天爷还能安排的再巧一点吗?
上了公交,江清韵找了个靠窗的连座,主动开窗通风,让林致坐在里面透气。
公交车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大雾加雨天,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家。
林致的肚子率先发出抗议,咕咕叫得响亮。还好她出门前带了面包,专门应急。
她瞥了眼身旁戴着耳机看短视频的江清韵,拆开包装,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倔强:“面包买多了我吃不完,来点?”
“不用了,谢谢。”
话音刚落,一阵荡气回肠空腹肠鸣声突兀地从江清韵那边传来,响彻半个车厢。
江清韵:……
林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不再多说,比划了一下中间线,干净利落地把面包掰成两半,递到她面前:“行了别和我客气了,吃吧。”
雨都一起等过了,面包当然也要分着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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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自愿竞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