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林致睡不着了。
手机停留在微信页面。
不熬野:啊xN,诡秘我就知道文科班的那个是你!
林致还在刷着短视频,享受着一个人的深夜时光,突然收到田野发来的消息,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不知不觉聊到了集训的事情。
她没想到田野是五人同行之一。
三个理科生,两个文科生。
田野班里的那两个男生单独搭车去海城。
不熬野:我听班主任说有两个是文科班的,除了你,剩下那个会不会是你们班的。
林致仰头喝水,差点一口水直接喷在屏幕上。
欢迎光林:啥玩意?
不熬野:在文科组,不是只有你数学成绩比较突出吗?
欢迎光林:不知道啊,不说这个了,周末就要出发,你想好带什么了吗。
不熬野:没想好,能不能带手机?
欢迎光林:管他那么多,直接带。
不熬野:要去海城待半个月,明天晚上要不要请假出去买东西。
林致关上手机,看着窗外的点点明星,心里一团乱麻。
还有一个文科班的,会是谁?
她心里直痒痒,该死的好奇心冒了出来。
第二天林致去到学校,江清韵还没来,班里同学对集训一事浑然不觉,依旧各忙各的,徐姐应该没在班上公布。
没一会,江清韵拖着沉重的脚步进来。
林致吓了一跳:江清韵眼窝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蛛网般的血丝爬满眼白,眸子黯淡无光,脸上扣着一只白色口罩,遮住大半只脸。
江清韵是不是有个副业,AAA口罩批发商?
蓝色,白色,黑色,换着带吗?
江清韵昨晚失眠了,对于失眠她已经习以为常了,失眠后的第二天,她会戴着口罩掩盖着千疮百孔的脸。
“江清韵,你,还好吗?”林致小心试探的问。
“我没事。”
轻飘飘的一句话掩盖所有的不堪,林致见此也不好说什么。
*
一个上午,江清韵趴在臂弯里,马尾垂到一边,只露出苍白的脖颈,脑袋昏昏沉沉的,呼吸声细弱蚊吟,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林致不敢放大动作打扰,下了课去开水间接了一瓶温水,放了颗布洛芬在桌子上:“吃点药可能会好点。”
江清韵抬眼看了一下,又蔫了过去,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啥都没说,又说了什么。
*
午休后林致上教室,江清韵的座位上书包不见了,桌上的草稿纸也不见了,书本整整齐齐的堆在桌面正中心。
她给江清韵发了个信息。
欢迎光林:你在哪?你包不见了,请假回家了?
临近放学的时候才得到回复。
清屿浅海:请假了。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的同学一涌而出,等教室走空,林致才拿出手机看见了江清韵回复的信息,简单的回复后,准备发信息给田野。
背后冷不丁的被拍了一下,她吓得一激灵,差点原地升天,回头一看,是田野。
她嬉皮笑脸的挥挥手:“hello。”
林致给了她一巴掌:“去去去,差点给我整出心脏病了,属猫的啊,走路没声儿?”
田野:“我们班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提前溜上来等你啊。”
林致:“列好购物清单了?”
田野拍了下脑袋:“我给忘了。”
林致:“……”话锋一转,“我也没列,嘻嘻,走吧。”
*
天边漫开大片橘粉与浅紫,云层被落日熔金淬炼得柔软透亮,不知道是谁打翻了调色盘,将天空泼得浓墨重彩,,恣肆淋漓。
两人顺着傍晚的车流慢悠悠骑自行车,自行车链条发出轻脆的咔哒声,车轮碾过落日碎光,两道身影在晚风里轻快的要飞起来。
林致松开一只手,任由晚风灌满袖口,额前碎发被吹的乱翘。
少年心气,一点就燃。
到达超市后,田野二话不说,推着车就往零食区冲去,购物车哐哐作响,泡面,薯片,饼干哗啦哗啦丢进去,看到什么顺手拿什么,购物车很快堆满。
林致哭笑不得:“我们只是去集训,不是去逃难的。”
田野撇撇嘴:“谁知道食堂好不好吃,再说了,你现在不备点吃的,晚上饿了啃床板去吧。”
*
两人一人拎一小袋东西走出超市。
田野不满的嘟囔:“小林子,就买这么点怎么够我吃的。”
“到时候拎不动了别塞我这,我可不帮你拿。”
方才,林致百般阻挠田野。
是她小瞧了田野的购买力,买一堆没用的东西就算了,甚至还顺手抄起了一包巨大号的宠物狗磨牙棒。
“喂,你清醒点。”
“小林子,你也太狠了吧,这不让拿那不让拿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路灯全亮了。把购物袋扎好放进车篮里,两人在停车场就此分开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林致戴上耳机,播放着舒缓音乐,不急不慢的朝家驶去。路过中心医院,她想到了什么。
忘记最重要的东西了,药没买。
她停好车,走进药店买了布洛芬,感冒药和创可贴。
走出药店,林致一眼瞧见医院门口立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黑色渔夫帽,白色口罩,白色防晒衣,防晒衣下透着玉城二中的校服,手里提着黑色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越看越觉得眼熟。
林致扫过空荡的街面,确认无车驶来,便悄悄绕到那人身边。
目光落进那双熟悉的眼睛。
清澈,睫羽扑闪,宛如受惊的幻蝶。
“江清韵!”
江清韵抬起头,看清来人的瞬间,眸光涌上惊恐和慌张,转身拔腿就要跑。
又是和那天一样,又是见到林致要跑。
林致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住她的手腕:“你跑什么,是我。”
“嘶——”
对方一抖,吃痛的甩开了林致的手,吸了口凉气。
林致愣住,心脏沉到谷底。
完蛋,闯祸了。
她只是情急抓了一下,力道根本不大,可江清韵的反应却像被灼伤般剧烈。
看见她捂着手腕蹲在地上,林致慌了神,光速滑跪道歉,就差磕头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白色防晒衣的袖口被慌乱中滑上半寸,又被她死死攥着遮住。
晚风卷过路口,医院门口的灯光冷白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钉在原地,周遭的一切静的发慌。
江清韵没抬头,帽檐的阴影和口罩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手里那只黑色塑料袋被攥的皱起,隐约透出药盒的轮廓。
怎么开了这么多药啊,生病了吗,今早就看她不对劲。
林致心底那点疑惑翻来覆去,不敢问。
“外面很热,而且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好不好。”林致软了语气,像在哄受惊的小猫,“你是一个人来医院的吗,没有人陪着你?”
江清韵摇了摇头。
“我送你回去吧,一个人等车,要等很久。”
江清韵的肩膀松了一瞬,没抬头,没回应。
林致默默起身,安静的等着。
“我送你回家,”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似晚风般柔和,“很晚了,你一个人等车不安全,上车吧,我不说话,只骑车,好不好?”
蹲在地上的人终于有了点动静,缓缓松开了捂着手腕的手,袖口还是被扯得严严实实。
过了好一会,江清韵才慢慢起身,眼神空洞,没看林致,微微点头。
借着微弱的灯光,林致才看见帽檐下的那双眼睛泛着泪光。
惨了,刚才那一下,好像给她整哭了。她手腕上有伤吗一碰就疼,那岂不是……
林致没敢往下想,越想越愧疚。
她扶稳自行车:“慢一点,上来吧。”
看了眼江清韵手里的黑色袋子:“你的东西要不要放在车篮里面,车篮还能装。”
“不用。”
*
晚风掠过街道,街边的路灯拉成一长串模糊的光晕。
车轮滚动,没有一点颠簸,林致刻意压低了车速。
江清韵坐在后座,双手环着那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的药盒边角戈着掌心,凉的刺骨。
林致那一抓其实不重,却碰在了伤口上,新伤旧伤。
比伤口更疼的是,差点被撞破秘密的恐惧。
她其实一点不想让认识的人看见她这幅样子。
可是,为什么会很巧,总会碰到林致。
她真的逃不出宿命的怪圈吗?
江清韵怕林致问她怎么会在医院,怕药里的秘密被窥破,更怕林致发现她的不堪,所以她只能死撑着,不敢露出缝隙。
自行车驶过路灯下,光晕落在她侧脸,她却觉得这光太亮了,把黑暗里的一切照的无处遁形。
林致的后背很暖,隔着校服布料,一点点温度传来。
她想远离,却鬼使神差的闭眼靠了上去,很踏实,很安心。
*
林致捏住刹车,双脚落地,自行车稳稳的停在单元楼下。
动作放慢,怕惊扰了月色,更怕惊扰了身后的那位祖宗。
“到了。”林致放轻声音。
江清韵慢慢起身,动作僵硬的下了车。
“你手还疼吗,是扭到还是怎么着,我那里有缓解的药酒,给你拿一点。”
“不用。”
江清韵提着袋子,脚步有点虚浮,没走两步,又传来林致的声音。
“那个,今晚的事,实在是对不起。”林致挠了挠后脑勺,愧疚的,“你要是还疼,记得涂点药。”
江清韵停在原地,收紧双手,骨节突出,惜字如金的她半晌才吐出几个字:“知道了。”
林致拎着购物袋上楼了。
江清韵等她关上门后才上楼,昏黄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了斑驳的防盗门。
她站在门前,手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呼吸急促,她赶忙扯下口罩,摸上冰凉的防盗门试图缓解。
没起丝毫作用,她拿出袋子里的矿泉水灌了一口,才伸手进兜里摸钥匙,
摸出钥匙,她颤颤巍巍的把钥匙插进去开门。
咔哒一声,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
她放好袋子,关上门,没开灯,倒在沙发里,泪水决堤般不受控制啪嗒啪嗒往下掉。
*
回到家后的林致打开行李箱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衣服,相机,笔记本。
突然想起了什么:得装瓶药酒,万一扭到哪里了,外面的药未必有家里的药酒管用。
看到桌面上半瓶喝剩的冰红茶,还好昨晚没扔瓶子。
洗干净瓶子,林致打开布满灰尘的药酒罐子。
顿时,陈年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林致被熏的措不及防,喷嚏连天。
泡酒的草药是温婉晴以前的一个朋友给的,说是拿这个泡的药酒活血化瘀很管用。
她捏着鼻子,一勺一勺的舀出深棕色的药酒装进瓶子里。
林致晃着装好药酒的瓶子,想到江清韵抓着手腕的样子,心里的愧疚感再次波涛汹涌。
不知道江清韵怎么样了,手腕还痛不痛啊,还是装瓶药酒给她。
林致打开门,抬起手正准备敲响对门,想了想还是放弃这个念头,她心情不好,还是不打扰她了。
打开微信给江清韵发了条信息。
欢迎光林:江清韵,你现在好点了吗,放了瓶药酒在你家门口,可以活血化瘀。
没见回信息,她把药酒放在门口就回去了。
*
回到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清韵渐渐平复情绪,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眼泪,打开灯,去厨房加热中午做的菜。
吃完晚饭,她打开黑色袋子拿出今天开的药,每样药打开吃了几颗,把盒子上的医嘱挨个拍了照,所有的药都抽出来放在一个小盒子里,空药盒一股脑的丢进了垃圾桶,给垃圾袋扎了个结,准备放在门口。
结果发现门口有一瓶喝剩的冰红茶,她秀眉轻蹙,内心不爽:谁啊?没素质,垃圾扔在别人家门口?
还是瓶盗版冰红茶,颜色不对,正常冰红茶哪有颜色这么深的。
她嫌弃的掏出纸巾,把那人里外骂了个遍,包住盖子,两只捏着扔进了家里的垃圾桶。
打开手机想看时间,微信消息一个接一个弹出来了。
糟了,下午去医院调了静音没有调回来,不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信息吧。
点开微信,置顶的微信弹了小红点出来,一个小时前发的信息。
江清韵挨个字读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什么鬼,这冰红茶装着的是药酒?
江清韵不可思议的反复盯着眼前的屏幕,又看了垃圾桶的“冰红茶”。
她赶紧把药酒从垃圾桶里拿出来,用湿巾仔细的擦了一遍。
“这林致也真是的,说不要就是不要了,看成色,起码有很多年了。”她嘟囔着。
可药酒,也不能擦她的伤口啊。
真是个傻瓜。
*
周末,阎王和一辆等着出发的SUV安静的停在校门口。
田野第一个到,见到阎王,脚底抹油般侧身躲到旁边的巷子里给林致通风报信。
不熬野:SOS!怎么是阎王带队啊,我靠,收手机预警。
林致在网约车上,发信息和温婉晴说了要去集训的事情,温婉晴给她转了笔钱,交代她照顾好自己,没了下文。
没有多余的关心和鼓励,林致习以为常了。
直到田野的信息弹出,她倒吸一口凉气。
欢迎光林:???
欢迎光林:进去了吗?
不熬野:还没,手机怎么办,我在校门口旁边的巷子等你。
*
到学校附近后,林致扫码付钱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附近的箱子。
在巷口见到一个一袭黑衣的人,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
一般来说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第一反应是赶紧离开。
而对于林致这样的二般人,自然就是……
提着箱子飞奔。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不会是什么来约架的“社会小伙”吧?还是说,躲在巷子里抢劫的?
如果是后者,这人挺傻的,周末哪抢得到学生啊……
看到田野,林致走上前去拍了拍她。
“我的天啊你终于来了,手机怎么藏?”
“放裤兜,裤子扎高,校服的衣摆下放遮住了,看不出来有手机。”
两人手忙脚乱的藏着手机,互相确认没问题后,拖着行李箱走出巷子。
“王主任早上好。”
“早上好啊,吃过早餐了吗。”
“吃过了。”
“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
“这次是代表我们学校,也是代表玉城参加竞赛……”
阎王又开始了他喜欢的鸡汤环节,好像老一辈人挺喜欢给年轻人灌鸡汤的。
林致耳朵早就听出茧子了,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时不时抬腕看时间。
“王主任,我们还要多久出发啊。”
“等最后一个同学来我们就出发,应该快了。”
“田野,你带了什么箱子这么满。”阎王瞥了眼田野鼓起的箱子,好奇的问。
不过以他的身份说出这种话,未免让人下意识背后一凉。
田野支支吾吾:“啊,是,必需品,就多带了点吃的。”
“你要我怎么说你,你是去学习的不是度假的。集训营有专门的老师看管,每年都会听到看管的老师反映有学生翻墙出去的,你们要是敢翻墙出去,尤其是你,田野……。”
两人不耐烦的异口同声出声打断:“知道了王主任,您看我们像那种人吗?”
她俩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发送着“知道了,但我不听”的信息。
没过多久,路口缓缓走来一个人。
黑色渔夫帽扣在脑袋上,黑色口罩遮得严实,露出一双清冷疏离眼睛,黑色Polo衫,黑色阔腿裤,白色板鞋,最外层是黑色的防晒衣,背上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拖着黑色行李箱。
一身黑,像是来打群架的不良少女。
林致第一眼扫过去,是在巷口碰到的人!
不过身形很熟悉,她心里轻描淡写的“嗯?”了一声。
田野也跟着望过去,挠了挠头,在林致耳边念叨着:“小林子,你最近和谁结仇了?大周末的怎么有社会人在这,不会是来堵你的吧?”
林致瞪她一眼:“滚!但是我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那人走近,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落在林致身上,又飞快移开,礼貌打招呼:“王主任早上好。”
目光触及的刹那,林致全身血液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那眼神,她绝对不会认错。
哪怕万般遮掩,也掩不住眸光深处千百次交汇的余温。
田野还没反应过来:“我靠,这,这这这,居然是我们一直猜测的人。”
林致恍若未闻,视线停在她身上,寸寸不肯移开,喉间不断滑动。
数月悬而未决的疑问,在这一刻轰然奔涌而出。
“江清韵到了是吧,行,到齐了,上车,出发去海城。”
*
公布结果的那天晚上……
凌晨两点,夜深了。
虫鸣声细碎,似是为谁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拖长尾音。
老旧的空调嗡嗡转着,风半凉不热,裹着陈旧的灰尘味。
书桌小灯亮着,暖黄的光切不开满屋的暗。渔夫帽扔在桌角,防晒衣搭在椅背,用过的草稿纸叠的整齐。
江清韵坐在书桌前,心不在焉的转笔,思绪纷飞。
“全市第二”
“海城集训”
“周末就要出发”
林致也在。
江清韵不太想去,并非害怕高手过招,也没畏惧竞赛的难度。
她不想暴露自己。
去海城,意味着要把刻意隐藏的那些,一点一点摊开阳光下,会不会碰到“他们”还不知道。
去了,之前的一切,相当于白费力气了。徐姐说会帮她保密,不过连续两周不在学校,总会有人猜到的吧。
打开书包想找颗薄荷糖让自己清醒一下,却翻出了林致经常给她传的错题本。
奇怪,什么时候带回来了,好像是今晚走的太急不小心装进包里了。
笔记本摊开,字迹工整,在暖黄灯光下个个如同小太阳,见字如面,好像林致真的坐在她的旁边,偷看很重,时不时偷瞄她故意写错的题。
来到这个班,林致不像其他人,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相反一直在照顾着她。
翻到了前几天林致在写立体几何解析时在旁边写的一句话:海边的晚上会有很多一闪一闪的小星星。
还画了很多大小不一的星星。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敲击的每一下,都在催促着她做出决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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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