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嘉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话竟然能从万钧的嘴里说出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甚至连天笑都愣住了，思忖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容儿对此事心急如焚，咱们分头行动，也能更快些。”万钧理所当然地说。
置身事外的书英，也以中立视角，赞同万钧的说法，并承诺一定尽心为其诊治，请她不必担心。
天笑肯定也顺坡下驴，他太想跟嘉容独处了，而且本就对万钧反感，现在能让他离开嘉容，自是欣喜万分。
事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就依万钧所言，两人分头行动，他接受书英诊治，而她前去面见掌门，寻求破解之法。
临行之前，她嘱咐书英在诊疗时，要多加小心，别伤着万钧。她现在对他可以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倒不是有多在乎他，她只在乎她自己，可谁让两人绑定了呢，只能迫不得已把他当“心头肉”了。
书英让她放心，对此她自有分寸。
去拜见掌门的路上，天笑像是发了疯一样，不断询问嘉容怎么和万钧和好了。
“师姐，他之前害得你那么惨，你都忘了吗？因为他胡搅蛮缠，你三次脱凡胎才成功，第二次还险些丧命。因为他从中作梗，你被逐出师门，好不容易才回来。现在却你们又和好了，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花言巧语？”
天笑对她总是关怀备至，要搁平日里，嘉容肯定会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可现在她只觉得聒噪，想求求他别说了。
“难道师姐你对他还有感情？”他反问道。
这个问题把她拉回从前，那都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了，至于对万钧到底还有没有感情，她也说不上来。
但她可以肯定，这件事绝对与感情无关，她是为了活命，不跟万钧合作，那她就要噶了。
“天笑师弟，我跟他已经结束了。”她回答。
“那你……”他还想追问。
嘉容摆摆手，示意他保持安静。眼前正是掌门清修之地。
葛青，四相山掌门，独创灵法绝技——影主。
“影”即人影。
“影主”即万影之主。葛青创造出名为“影”的灵偶，无形无态，但可以幻化成任何模样，包括她自己。
所以自她入四相山门以来，就没有见过葛青的真容，不光是她，大部分比她早入门的弟子，也对掌门一无所知。据说如果有人能破解她的灵法，就可以当上新一任的掌门。
对嘉容来说，别说破解了，她甚至都理解不了“影主”这个灵法。在她眼里，灵偶本质上是拥有灵力的人偶，经由灵偶师的塑造，被赋予了独特功能，正如她的“十二宗师”，在完成之后，形态和功能都已定格。
而葛青的“影”，随时都能幻化成各种形态，并且每个形态都为实体，并非虚影。世间万物，皆有来源，没有无根之物，葛青的万影从何而来，没有人能参透。
就比如眼前的掌门，正坐在“祖祠”堂前，这可能是她的真身，也可能是她“影”所幻化的分身。
“嘉容，天笑，你们找我有事？”
位于葛青身后的，是一座座等身“偶像”，那是四相山历代掌门，皆由各代掌门自己所做。
偶像座龛之下，篆刻着四句话：“法我相，法人像，法万相，法恒相。”由山门创始人所作，是灵偶术的核心法门，也是四相山名字的由来。无穷灵法合为四句，大道至简，可见一斑。
“与天笑无关，是我有事要请教您。”嘉容向她说明前因后果，并寻求破解之法。
“原来是这样。”天笑看向她，恍然大悟：“这个万钧真是阴魂不散。”
“掌门，您可知玉石俱焚的破解之法？”天笑甚至比她还急：“这些年，师姐对山门的贡献有目共睹，如今有难在身，请掌门不吝赐教。”
“破解一道灵法，不在于这个灵法本身，而在于施放灵法的人。”葛青告诉他们：“‘玉石俱焚’这道灵法，由‘玉灵境’掌门万玉空所创。”
万玉空，这个名字嘉容可太熟悉了。
她的“十二宗师”中，有九位已逝宗师和三位在世宗师，而万玉空就是那三位在世宗师之一。可她却从没听说过玉石俱焚，更不知道它竟然由万玉空所创。
“这道灵法几乎没人用过。”葛青告诉他们：“就算真有人用，外人也很难察觉，毕竟交战双方直接暴毙，对他人而言不过是同归于尽罢了。”
“也就‘万象无天’的人，才会无聊到去记录这种事。”天笑低声讽刺。
“记录”行为本身是无罪的，嘉容对此不置可否，她现在只想知道破解之法。
“世间万法，皆有所解，这道灵法山门藏书阁就有。你的实力不在万钧之下，他年轻时就能领悟并改进的灵法，你现在开始修炼，定然不会比他差。只不过……”葛青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嘉容问。
她没想到玉石俱焚的灵法，山门的藏书阁里竟然也有，平日里光顾着修炼灵偶术，那些无关杂书她几乎看都不看。
“依他所言，凡体由‘一伤’灵力所维持，你所剩时日无多。用这么短的时间破解罕世灵法，是个艰苦的挑战。”葛青面露难色，似乎对她的遭遇感到惋惜，但这份惋惜仅持续了片刻，便又恢复往常。
“而且修炼灵法，需要灵修者从心底里对这道灵法产生认同。嘉容，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恐怕很难认同玉石俱焚。”葛青说完，只看了她一眼，便又专注回自身的修炼之中。
听完葛青的话，嘉容和天笑都陷入沉默之中。是的，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怕死的人，废话，能活命谁愿意死呢？
她修炼灵偶术，就是为了让灵偶帮她涉险，以此保全自身。玉石俱焚在她看来，就和无能狂怒差不多，死了就是死了，和对方同归于尽又有什么意义呢？不如把宝贵的时间用来修炼更强的灵法。
貌似一切都陷入了僵局。
“若能说服他为你指点，倒是能事半功倍。”葛青再次提点道：“前提是他愿意。”
很明显她说的是万钧。
他对此法自然是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甚至还能优化改良。但他怎么可能帮助她破解呢？就连让他“千万别死”，都是她付出巨大代价求来的。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
离开祖祠，二人直奔藏书阁，果然在一处角落找到了玉石俱焚灵法的“忆灵”。记忆是永恒的，灵修界用忆灵代替书籍，记载各种灵法，忆灵本身也是一种灵法。
忆灵相当于是一段被特地保留起来的记忆，容纳记忆的灵器则各有不同，大多数灵修者会选择纸、兽皮作为容器，就像个卷轴一样。不过他们拿的这道灵法用的则是竹排，巴掌大小长方形。复制灵法需要用与原灵法相同材质的容器，两人无奈只能现去砍了棵竹子。
去往医馆的路上，嘉容专注思考往后的计划，一言不发。
天笑以为她是太过绝望，才说不出话来，于是安慰道：“师姐你放心，他能学会的灵法我也能。况且咱俩人一起修炼，也能省不少时间。”
“谢谢你天笑，你真好。”
她知道天笑对她有些感情，也知道利用这份感情来占他便宜很无耻，可性命攸关，主要还是她自己的命，无耻就无耻吧。她平日里也没少提点他，朋友之间还互帮互助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嘿嘿，也是师姐、还有师父教得好，反正我最近灵偶术的修炼也到了瓶颈，总是没什么长进，就当换换心情。”
两人行动用的是御风之术，他在前方面对她倒着飞，说这话时突然害羞地转过脸去，随后又悄悄回头，偷懒她的表情。
虽然很不情愿，但天笑还是陪着她进了医馆。
“书英前辈，他的身体怎么样？”两人进门时，诊疗已经结束，万钧正坐在医馆大堂，边喝茶边跟书英闲聊，似乎聊的很投机。他那种清澈的笑，嘉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一年。”万钧直白回答。
“啊？”她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我们还有一年的寿命。”他再次重复：“希望你有所准备。”
一年？这也太短了。
嘉容愣在原地，她知道时间所剩无几，但没想到会这么短。凡人得了绝症，还能靠医疗技术续个几年命呢，书英这样优秀的灵修医者，没办法给他延长些寿数吗？
“他这具躯体，如果不是预留的“一伤”灵力，现在已经化为白骨了。从头到尾，五脏六腑，头脑四肢，都将不复存在。人类的生与死是天道，再强大的灵修医者也无能为力。”
“你们医者里，就没有能突破天道的人吗？”她反问。
“我说的天道只是一种修辞，方便你们理解而已，不是真正存在的规则。就像人类需要摄入能量来满足身体代谢。灵修者需要吸收灵能，化为灵力，来供给灵体生存一样。这种法则称之为天道，真有人能破除此道，那天下之人得把他供起来。”书英对他们说道。
嘉容本想着，如果书英修为有限，就换个医者试试，可这番话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一年，真就只有一年。
这么短的时间，要她学会一道灵法，并且融会贯通，可真是强人所难。就算学会了，也不一定能找到破解之法，这可如何是好。
万钧有些幸灾乐祸，一边品茶，一边欣赏她脸上的表情，竟看得有些出神。正对上嘉容投过来的眼神，两人就这么直直对视，谁都没有移开眼。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天笑似乎比她还急，起身背手踱步：“师姐，我陪着你呢，不用担心，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就像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