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小孩儿脾性，嘉容十分无奈，不明白他都已经命悬一线了，为何还能这般洒脱，真教人琢磨不透。
“你这饭也吃了，气也撒了，现在可以跟我去疗伤了吧？”师尊的人偶固然意义非凡，但那毕竟是死物，无论如何都不能与她的生命相提并论。
“急什么！都说酒足思□□，我这吃饱喝足，不得先温存一番。”他说话拖长了尾调，明摆着是在戏谑，完全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别闹，我跟你说正事呢。”
“谁跟你闹了，我说的也是正事。”万钧直视她的眼睛，接着说道：“过来给我摸摸~”
“你不要得寸进尺。”嘉容的忍耐力也有极限，她平生最烦那些不分轻重缓急的人，“再不走，我就让它把你拖过去。”
幻境中一阵微风拂过，嘉容抬手唤出了“十二宗师”之一的灵偶“风后”。
风后是灵界知名历史人物，以御风之术而闻名世间，自创灵法“身无拘”，取意风行无束，我身无拘。不过风后在世之时，并未开宗立派，所以死后这道灵法便失传了。
御风之术博大精深，嘉容无法真正参悟其中奥妙。所以制作灵偶时，只简单赋予它“行无常法”之理，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也算贴合风后的灵法特征。
她的“十二宗师”灵偶，本质就是选择十二位灵界宗师级人物，将他们“复刻”出来，为自己效力。往后继续强化灵偶的力量，使其与原型愈发相像。但归根结底只是“低配版”罢了。
嘉容放出风后灵偶，只是想让它带着万钧移动，省的她亲自动手而已，没别的意思，更不可能伤害他。
可万钧貌似会错了意，一看到这个灵偶，就像见到仇人一般，站起身呈防御姿态，对它怒目而视，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发觉它多时未动，才卸下防备。转过身杀气腾腾地看向她，沉声控诉道：“我无理取闹？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忘了我怎么死的！我可没忘，我永远都忘不了，你用这十二宗师，将我千刀万剐，碎尸万段，灵体尽毁，灵力散尽。
你以为我来找你干什么？我就是要亲眼看着你绝望，看着你只能白白等死，看着你跟我一起灰飞烟灭。”
话未说完，撇了眼风后灵偶，恶狠狠地啐了一句：“让它滚！”
“你带我去疗伤，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嗯？我凭什么听你的？你算什么东西！”
这才是他真正要发泄出来的恶气。他说完这番话，只呼呼喘着粗气，不多时便脱力坠回沙发上，侧过脸不再理会她。
嘉容一字一句地听他讲完。是啊，他心里该有怨气，这般惨烈死状，谁能轻易释怀。收回风后灵偶，她站在原地思索良久，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我确实是为了我自己。”她紧挨着坐在万钧身边，向他坦白，接着又说道：“你若真不愿意，那我保证，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强迫你。”
她将双手放在身侧，仰躺到沙发上，对他说道：“你现在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万钧听闻此言，诧异地看着她，反问道：“你要用身体与我交易？为了活命，连底线都肯放弃？”
“生命就是我的底线。”嘉容不屑一笑，继而正色道：“我杀你归根结底也是为了活命。你连着两次破坏我脱凡胎，第三次仍然阴魂不散。
如果这次再失败的话，我的凡体就会彻底损坏。弥补损耗所用的灵力，整个四相山都凑不够。
我能怎么办？不先下手为强，难道等你先出手毁我修为？”
她和万钧的过往，如藤葛缠绕，剪不断理还乱。但是不得不承认，他们能走到如今这一步，没有谁是绝对无辜的。
“不必多说，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愿意配合我早日解除灵法，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嘉容对他说。
万钧见此情状，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你可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好，想让我配合你，没问题！既然你这么想活，那我自然要成人之美。
至于条件，我没有条件，或者说，我的每句话都是条件。
从今以后，这道灵法该怎么解决，我全听你的。除此事之外，你就得听我的，把我成当你的主子，对我百依百顺，不能有任何怨言。这个条件，你能接受吗？”
他这边话音刚落，嘉容便直接答应，连想都没多想。为了活命，哪怕以当“奴隶”为条件，她都觉得划算，好死不如赖活着，尊严是生者该考虑的事。况且他现在一介凡人，又能对她做什么呢。
两人就这么达成了，双方都觉得占便宜的协议。
鉴于万钧不想再看到十二灵偶，她只能用最原始的移动方式——走路，陪着他穿行于四相山。自她从灵修学院毕业之后，就很少用双腿走过这么长的路了。在灵界，移动方式多种多样，能够满足各种需求。走路反而因为效率太低，成了一种用来修身养性的特殊爱好。
四相山处在广袤无垠的山脉之间，十万大山连绵不断，一眼望不到头。两人并排专心行进，一路无言。
这份宁静，被一道清脆嘹亮的男声打破，“嘉容师姐，好久不见。你是脱凡胎了吗？看起来跟以前截然不同了。”
说话的人是她的小师弟，名叫天笑，比她晚入山门，也拜了淮风为师。听说她对灵偶术的独特天赋之后，便喜欢跟在她后边讨教灵法，一声声师姐师姐的叫着，年轻人总是慕强，她对此见怪不怪。
“嗯，前几天刚脱了凡胎。”她回道，心想这他都能看出来，注意力惊人啊。
“好厉害啊师姐，能不能教教我，我都三十多了，还没脱凡胎。”天笑说着便凑上前套近乎，然后被万钧一个阴戾的眼神，给吓得退了两步。
嘉容安抚了万钧，然后对天笑说道：“我都快五十了才脱凡胎，你哪能跟我学。好好听掌门授业，专心灵修。”
天笑对她的教导不置可否，反而对一旁的万钧充满敌意，“师姐他怎么还缠着你？他曾经害得你有多惨你忘了吗？四相山不允许外门弟子入内！”
为了防止被其他人打扰，她和万钧的决战，是在一处幻境中进行的。这也是灵修者之间，公平对决的常用手段。所以目前为止，没人知道万钧已经死在她手上，又以凡人的身体复活。
“我们两人已经握手言和。”她向天笑解释道：“如今有要事需请教掌门，失陪了师弟。”
天笑师弟曾与她同行修炼，关系甚密，算得上知心挚友。可眼下事态紧急，没时间跟他一一解释，只得先搪塞过去。
可她有些想当然了，天笑对她关心备至，一听说她有急事，那可来了劲儿，非要与她一同前往，怎么都拦不住。
“嗯？不对，他身上怎么没有灵力……”天笑挤在她和万钧中间，想把两人隔开，却突然发觉不太对劲。
对灵修者来说，凡体和灵体之间的区别，就像透明塑料和透明玻璃，虽然外面看起来差不多，实际上一眼就能察觉出异常。
正当嘉容烦恼该怎么和天笑解释时，另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僵局。
书英，“杏林”山门的医者，入世后常驻四相山，是和淮风师尊同时代的灵修者，医术灵法出神入化，诊灵问体妙手回春。
“是谁伤得这么重，身上都没有灵力了？”她身披一袭黑色斗篷，穿过一众灵偶杂役，走到三人身边。
她那件黑色斗篷也叫“医褂”，是杏林的门派服饰。四相山也有门派服饰，但弟子们都不怎么穿，一来款式老旧不符合审美，二来作为灵偶师，他们都不喜欢统一的服饰。与医者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您应该还记得吧，他叫万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嘉容正要带万钧去找她呢，谁承想她自己过来了，倒也省事儿。
“嗯，确实见过几次，万象无天的弟子。”书英的声音清幽澄澈，有种世外仙人的空灵感，“他看起来伤得很重，发生什么事了？”
露天庭院人声噪杂，书英很难诊出个所以然来，嘉容提议先移步别馆，再将事件原委向她一一道来。
书英自是无异议，她是个爱钻研的人，对疑难杂症颇有兴趣。
“嘉容师姐，你方才不是说，有要事请教掌门吗？怎么又不去了？”天笑问道。
“天大地大，人命最大。要事缠身也不能耽误诊治。”书英走到天笑身边，保持约一臂远的距离，浅笑道：“天笑你近些日子常探幻境，得空也要来就诊一番，保不齐暗中了什么不知名的灵法，早发现早治疗。”
天笑似乎不太习惯这种殷切地问候，呆滞两秒才回道：“我……我没事，不必担心。嘉容师姐的事儿更重要。他有毛病你就给他治疗，我陪师姐去拜见掌门。”
这番提议被嘉容即刻回绝。她甚至都不敢想万钧的脸色，此刻一定特别难看。那家伙连人偶的醋都吃，要是她真抛下他与天笑同行，不敢想象他能闹到什么程度。
“谢谢你天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件事我自己处理就好，你忙你的吧。”她婉言谢绝。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他跟万钧分开。
“没啥事可忙的，咱俩许久未见，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天笑根本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亦或者听出来了，但不愿抽身离开，甚至与她凑的更近。
书英倒是听出来些端倪，帮着说道：“想来嘉容是打定主意要独自解决，天笑你又何必纠缠你师姐呢？有什么话，等她忙完了再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我……”天笑还是不死心。
眼见三人争执不下，万钧突然发话。
“就听他的，我跟书英前辈去就诊，容儿你和天笑师弟一同面见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