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曦手里捧着于桉走前给她买的那杯热豆浆——现在已经变成了温热的,乳白色的液体在黑色杯盖的边缘挂了浅浅一层,黏在杯口。
女孩垂眼看了看杯口的痕迹,浅褐色的瞳仁倒映出印有便利店logo的纸杯,又伸手把它抹掉了,指尖上留下了甜豆浆的香甜。
“叮咚——”一声,温曦背对着的自动玻璃门感应到客人的靠近朝着两侧缓缓拉开,广播又开始播放今天的特惠商品。
男人身穿黑色外套,肩膀处蹭了一大片白色的墙灰,下身是灰白色的休闲裤,他抬起手臂指了指店员身后的烟柜:“来包烟。”
温曦听见声音,抓起书包朝男人的方向走去灯光下她的影子若有似无,怎么也不会被赶走。
她的温珩的身边站定,看他从外套口袋摸出几张纸币结账,打印出票据后被他夹在指间往兜里塞,只留给她一个字:“走 。”
温曦跟着哥哥的身后出了门,玻璃门把热食的香气和吵闹的广播声隔了进去。屋外月明星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模糊下来,在水泥路上印下深灰色的两团。
温珩拉开车门,温曦小步跑到副驾驶坐进去 “咔哒”两声,两条安全带便卡进了卡槽。
汽车平稳的驶向马路,温珩依旧是那种散漫的姿态,手肘搁在车窗旁 另一只手扶住方向盘,缓缓踩下刹车停在正是红灯的十字路口。
红绿灯旁边的路况摄像头闪了两下,副驾驶上的女孩被晃到了眼睛,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头往后仰靠在头枕上。
温曦闭上眼睛假寐了一会儿,直到温珩停车熄火开始伸手敲她的脑袋:“温小曦,到家了。”
电梯里,温曦掏出手机往五人组的群聊里发消息报平安。
两人谁也没说话,电梯里只剩下轿厢运作的声音,楼层按钮上方的小显示屏一下一下跳转着数字,跳到“13”时,电梯门缓缓打开。
家里的门微微敞着,处处透着异常的安静,赵云蝶在厨房洗碗,用玻璃门把水流的哗哗声挡在里面,温荣齐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抬手捏着紧锁的眉心。
见兄妹俩回来,温荣齐对两人露出一个求助的眼神。
温曦在他身边蹲下,缩成小小一团,像只刚破壳的小鸡一样又仰起头,莹白的手虚虚挡着嘴唇,声音轻的像空气中漂浮的游丝一样穿进温荣齐耳朵里:“他又说什么了?”
温荣齐也用着相同的音量,右臂抬起按了按后颈:“这你先别管,快哄哄你妈妈,晚饭到现在了一句话也没说…”
温曦了然,伸手比了个“OK”的手势,去拉开了厨房的玻璃门。
赵云蝶听见了声响头也没回,继续把一个个碗碟里的泡沫冲洗干净,用抹布擦干,搁进橱柜里,每一个动作都体现这她的郁闷。
温曦从身后捏了捏赵女士的肩膀——那里很僵硬,估计赵女士自己也没意识到她这紧绷的状态——又像摆弄小时候的洋娃娃一样用厨房纸巾擦干净她的手,解开身上的围裙。赵女士也顺着温曦被推出厨房一起回了温曦的卧室。
温荣齐听见温曦的房门关上后招呼温珩把厨房收拾干净。
赵云蝶顺着温曦的力道坐到了她的床边,又半跪在身后给自己捏肩,声音不重不轻的絮叨着学校里的琐事。
温曦提到林雨庭送给自己的那盒点心,赤脚跑到书桌旁去翻找那个点心盒——赵女士店里的包装盒每个都吻上了她的审美,就爱收集起来往里面装一些杂物——怎么翻也没翻到,最后在角落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被折成一团的纸盒,下面的垃圾和纸盒里面装着的东西掺在一起。
于桉送她的一个包装纪念品的铁盒,因为好看他也留着,里面装着的柠檬糖散落在各个角落,铁盒也安静的待在垃圾桶里。
温曦周身散发着低气压,眼底翻涌的是怒意和无奈。
赵云蝶看着她蹲在垃圾桶边伸手把自己的柠檬糖一颗颗从垃圾桶里捡回来装进铁盒,又继续拾回原本装在点心盒里的东西——宋小瑜送她的纽扣挂饰,初中同学送的几枚发卡 ,表姐赵粤云送她的生日贺卡…
温曦把他们都归置回铁盒里,顾不上是不是刚从垃圾桶里捡回来,重重往桌上一搁,把赵云蝶吓了一跳。
女孩咬了咬牙,因为愤怒白皙的皮肤都浮上一层粉,指尖用力扣着桌子的边缘,声音因为赵云蝶在而克制着:“他怎么又进我房间了?还乱翻乱扔我东西?”
赵云蝶语气里少了些平时的中气:“阿,阿曦,你爷爷,他他也不是有意的…”
温曦冷哼了声,指了指被翻的乱七八糟的桌面,指尖微微发抖:“这桌上的东西他哪一个没丢过?都是我一个个捡回来的——你还替他说话?他这么多年哪给过你好脸色…”
一腔怒火都用激烈的语言宣泄了出来,这些事她经历过不止一次,也忍了不止一次,今天才终于都爆发了出来。
赵云蝶知道女儿在为自己鸣不平,但她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去牵住她颤抖的指尖。
温曦和温珩的爷爷温建国,大男子主义根深蒂固,脑子里从来不存在所谓“男女平等”的思想。每次随着见面而来的夸奖,赞扬全都属于温珩,温曦得到的只有责怪,甚至于赵云蝶也没能免于挨骂。
他把所有关注点放在温珩身上,从来没没认真参与过温曦的任何事情,可即便如此,温建国还是会时不时对温曦进行一些无用的教育。
比如桌上这些小东西,他认为温曦一定会因为这些破烂玩意儿耽误学习——即使他从没主动了解过温曦的成绩——不分青红皂白就去
把她视若珍宝的东西通通扫入垃圾桶。
温曦至今还记得小学那年的暑假。
温建国知道自己的儿子,孙子全护着这个“不学无术”的孙女,便挑了个温曦独自看家的日子来访,用自己家钥匙的金属部分“噔噔噔”敲着房门。
温曦那时候12岁,踮了踮脚从猫眼往门外看。只见门外站着的是一脸严肃、手中敲门的力度更大了些的温建国。
小姑娘打开了门,仰脸看着高大高大的温建国一眼,又连忙低下了头,声音低低的向他问了句好。
温建国像个来抓犯人的警察一样先扫视了温曦一眼,又四处环顾整个家,嘴里的话比温珩和温荣齐在时要更加尖锐:“你看看这个家乱的,你什么时候才能主动点儿把这衣服,这鞋,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都给收起来?”
说完又径直走向温曦的卧室,随手捻起温曦桌子上的一个摆件看了看,又随便扔了回去,被摆件上的小饰物磕掉了。
温曦根本来不及心疼,就看着温建国抓起地上的垃圾桶,把目光所及之处的,在他眼中是杂物的东西通通扫进去,话里像沾了毒的针,一下一下往她心里内心最深处扎:“都是些破烂,有这闲心摆弄这些也能多做几道题目——你就不如你哥,心思不摆在正道上……”
女孩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明明只是多了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被说是“心思不在正道上”,还不由分说就被丢进垃圾桶。
她把眼眶里蓄泪水挤了出去抹在手背上,像头发狂的小兽一样一样冲向温建国,拦住他不停动作,结果左脸挨了一记狠狠的耳光。
温建国的手掌几乎能遮住温曦的整张脸,一掌扇过去小姑娘感觉左脸已经没有知觉了,耳朵嗡嗡里“嗡嗡”的响声,眼前冒着金花,感觉一切景象像万花筒一样不停扭动,右耳还传来那句耳朵起茧的话,他不仅对温馨说过,对温珩说过,对温荣齐也说过:
“我这都是为你好!”
恰在这时,赵云蝶和温荣齐回到了家,赵女士手里拎着的钥匙串“啪嗒”一下掉落在地,温荣齐上前一步把哭喊着的温曦抱起来,和温建国争吵起来。
她自己是什么时候才不哭的,只记得哭累后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上方是在医院的天花板,左耳的听力变得有些模糊,右耳里是赵云蝶微哑但异常坚定的声音:“温荣齐,这事如果你处理不好,我们分居,别你那个爸再欺负我女儿。”
她同样也不记得后来温荣齐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在她出院后的三年里,无论是过节,她们没再见温建国一面,但疼她和赵女士的奶奶逢年过节都会来,带上好多零食水果,再给她和哥哥一人一个大红包。
这年她刚刚考进华源一中,温荣齐旁敲侧击的问自己可不可以让温建国来家里吃饭,她同意了。
那晚的饭菜是可口的,但入耳的话依旧寒心。
温建国在酒过三巡后开始往自己身上揽功带,嘴里含含糊糊说着“我为你骄傲”,下一句话就是“你别辜负我一番苦心,多学学你哥。”
再后来他来的频率又多了起来,温曦不想见他,温荣齐就让温珩带她出门躲着温建国。
温建国依然是那个温建国,他见不到温曦
就自顾自进她的卧室,开始帮她“清理门户”。
温曦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忆这些碎片,颤抖的指尖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她抬手撩了下刘海,声音放低了些:“我明天还有考试,妈妈你先出去吧。”
赵女士依言离开了。
温曦拍亮台灯,翻开教辅,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人并不会永远走着通天路,总会有戴着有色眼镜的人用审视的眼光来看自己。
但她又何尝不是最幸运的那个,身边有着最爱的家人与她并肩,有着最好的朋友陪在身边。
这样她就满足了。
屋外是夜幕围城,桌上的一颗柠檬糖停留在手边,温曦捏着它的边角,把她装进了铁盒子里,重新看起摊开来的教辅资料。
这次她看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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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