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跳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讲粮道。
它先往上跳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墨溅出来,泼了我一手。
底下三十七个人没动。
西南这地方,一年要震七八回。房梁响一响,碗里的水晃一晃,谁也不当回事。
我把砚台按住。
第二下又来了。
这次不是砚台,是整间屋子。
窗棂哗啦一声,粉墙裂了一道缝,从房梁一直裂到地上,灰往下掉。
有人站起来要跑。
“都坐着。”我说。
“先生!”
“跑出去踩死的人,比压死在底下的多。”
我的声音不大,但他们都坐回去了。
房梁在响。我抬头看了一眼。
“站墙角。”我说,“别靠窗。手抱住后脑。”
三十七个人挤到四面墙根下。阿蛮把最小的那个孩子按在自己怀里,那孩子哭,她一巴掌拍在人家后背上:
“别嚎。”
震了大约二十息。
停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倒了,压塌了半间东厢。井台裂了,水往上冒。
没人死。
那天下午,我们才知道外面的天塌了。
地动不止震了我们这一处。往北三百里,塌了三座山,堵了两条河。官道断了三处,最长的一处断了十二里。西南三州的粮道,全断了。
第一天,我们只知道路不通。
石头带人去探路,天黑才回来,鞋底磨穿了。他说,断的不只是路,还有桥。河堵了以后水往上漫,把下游三个村的田全淹了。
第二天,从北边下来的人开始多起来。
先是几十个,后来是几百个。都往南走,走在官道边上,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他们不说话,也不讨饭。就是坐着。
小满说,他们在等死。
那天晌午,山道上来了一家人。
男人背着一口锅,女人抱着一个娃。娃在发烧,脸是红的。
他们走到书院门口,没有进来。
男人把锅放下来,坐在门槛外头。
“进来。”
“我们没粮。”
“进来。”
他们没有动。
我走出去,把那口锅提起来。
锅很轻。
是空的。
“锅是空的,背着做什么?”
他抬起头。
“锅在,家就在。”他说。
我把锅提进院子,放在灶房门口。
“从今天起,这口锅在这儿。”
“那人在哪儿?”
“人在哪儿,锅就在哪儿。”
那口锅后来一直放在灶房门口。
第三天,女人死了。
娃活着。
男人把那口锅擦了一遍,摆到灶台上。
“先生,锅我留在这儿。”
“你背着。”
“不背了。”他说,“锅在哪儿,家在哪儿。”
“那你去哪儿?”
“我去找活。”
他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那口锅一直没有动过。
后来灶房的人拿它煮过很多次粥。
每一次煮粥,我都想起那个男人说的那句话。
锅在,家就在。
后来书院有了新锅。
旧的那口,我让人留着,摆在灶房最里头的角上。
第三天,坐着的变成了走的。
第四天,走的变成了抢的。
先是李家坳。抢完还讲规矩——只拿粮,不动人。
第六天是白水镇。抢完了,还烧了半条街。
第七天午后,柳溪村的里正跑到书院来。
他跪在门口,不起来。
“先生,我们村死了十一个人。”
“谁杀的?”石头问。
“抢粮的。”
“抢完了还杀?”
里正抬起头。他的脸上一层土,只有眼睛是亮的。
“他们说,留着人,明年还要来抢。”
“那还不如现在杀干净。”
那天夜里,书院的门口被人钉了一封信。
用一把短刀,钉在门板上。钉得很深,拔了半炷香才拔出来。
信封上没字。
里头一张纸,八行,字写得很正,是念过书的字。
借粮三百石。三日后取。
底下一把黑色的旗,画得潦草。
三十七个人围着看,没人说话。
“黑旗。”石头说,“上个月抢柳溪的,就是他。”
“三百石。”阿蛮说,“我们一共多少?”
小满不用算。他心里一直有这本账。
“四百二十石。”
“三十七个人吃,够多久?”我问。
“一年。”
“加上山后那三十几户流民?”
小满顿了一下。
“四个月。”
“借三百,剩一百二。够多久?”
“……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以后呢?”
小满不说话了。
石头先开的口:“先生,给他们吧。”
阿蛮回头就骂:“凭什么给!那是我们的粮!”
“三十七个人。”石头说,“黑旗有三百。阿蛮,你打一个试试。”
“我就是打不过,我也不给!”
“不给,人就没了。人没了,粮还是他们的。”
“那就让他们来抢!”
“来了,人也没了。”
两个人瞪着眼,谁也不让谁。
我坐在灯下,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不借。”
两个字。
讲堂里一下就炸了。
“先生!”
“先生你疯了?”
“书院的墙还没修好!”
“三百石给了,我们撑到秋收还有余!”
我抬手压了压。他们停下来。
“你们看这张帖子。”我说,“哪一处不对?”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字写得好。”小满说。
“还有。”
“……太客气了。”
“对。”我说,“土匪抢粮,不会写'借'字。”
“抢完就走的人,是不用写借条的。”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冲着灯。
“写借条的,是打算在这儿过日子的人。”
“谁要在西南过日子?土匪?”
“土匪抢完就走。要过日子的——是官。”
讲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
石头的脸变了:“先生是说,这是官府的人?”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一件事。写'借'的人,会来第二次。”
“第一次借三百,第二次还借三百。等到第三次,他就不用借了。”
“借是要还的。他们没打算还。所以他们不是在借。”
“他们是在试。”
“试我们敢不敢不给。”
小满忽然抬头:“先生,三百石……他运得走吗?”
讲堂里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好。好得让我多看了他一眼。
“运不走。”我说,“三百石粮,一百二十车。黑旗有三百人,没有车,没有牲口。”
“那他为什么要?”
“因为他不想要粮。”
我把手指往脚下点了点。
“他要的是这个地方。”
“书院在半山腰,后靠断崖,前有一条路。墙是石头垒的,两丈高。院子里有水井,有灶,有粮仓。”
“整个落雁县,这是最好守的一处。”
“他要我们搬走。”
“不是三天后搬。是今天就开始搬。”
阿蛮骂了一句,骂得很难听。
我把纸放下。
“现在,四件事。”
“阿蛮。”
“在。”
“粮仓的锁,现在就去换。换三把。钥匙你自己拿,谁也不给。”
“小满。”
“在。”
“账重算一遍。算三天。三天之后,粮仓一粒都不许动。”
“陆七。”
“在。”
“上房顶。三个人,轮班。看见火就敲钟,钟要敲得比谁都急。”
“石头。”
他没应声。他还在想那句“是官”。
“石头。”
“……在。”
“你带六个人,去山后。把那三十几户,全接进书院。”
他猛地抬头:“先生,粮本来就不够!”
“接进来。”
“那我们更不够了!”
“不够的是粮,不是人。”我说,“粮不够,人还能想办法。人没了,粮就变成别人的了。”
阿蛮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那……我们吃什么?”
“吃粥。”我说,“从明天起,一天两顿,全改成粥。”
底下有人抽了一口气。
“我在课上讲过。”我说,“守城第一课,不是上城墙。”
小满在角落里,很小声地接了半句:“……是把粮分下去。”
我点了点头。
“我们不是要守一座城。”我说,“三十七个人,守不了什么。”
“我们是要让这三十七个人,和山后那三十几户,知道一件事——”
“这地方有人管。”
那天夜里下起雪来。
后半夜,石头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不是三十几户,是四十七户。队伍从山道上拖下来,黑压压一条,前头是女人和孩子,后头是背着锅的老人。有人光着脚,脚上裹着布。
石头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两个娃,进门就把人往地上一放,自己扶着门框喘。
“先生。”他喘匀了才开口,“山后头,三个村子空了。”
“人呢?”
“往南走了。走不动的,就留在屋里。”
“留了多少?”
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翻了一下。
“十一个。”
我没说话。
“我们到的时候,还有两个是活的。”石头说,“一个老太太,一个娃。老太太不肯走,说她儿子去南边找粮了,让她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替她等。”他抬起头,“先生,我骗她了。”
“把她接进来。”
“接进来了。”
他站在雪地里,忽然问了一句:
“先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上个月不让我们把粮分下去?分了,山后头那三家就不会走。”
“上个月分了,我们撑不到这个月。”我说,“这个月分,我们撑到开春。”
他盯着我看。
“这不公平。”
“不公平。”我说,“可这不是我能改的。”
“那你能改什么?”
“我能改,谁先死。”
他愣了很久,最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转身去搬锅了。
歇下来之后,我让小满点了一遍名。
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少。
后院那一百四十三口,也一个不少。
我让他们把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念完,我说:记住你们今天念过的名字。
阿贵问:“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会有人不见。”
“不见了我们怎么办?”
“你记得他叫什么,就能找。”
“找不到呢?”
“那就记住。”
那天夜里,学生们都散了。
阿蛮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先生,那个走了的人呢?”
“哪个?”
“姓周的。摔木片的那个。”
“不回来了。”我说。
“要是回来了呢?”
“那就让他进来。”
她愣了一下,关上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张帖子拿起来,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我对着灯看了很久。
纸是旧的。不是新纸。
边上起了毛,帘纹是横的,一道一道,密得能数。摸上去有一点糙,是竹麻混着打的,不是如今市面上那种便宜的草纸。
我认得这个纸。
全天下只有一家作坊做这种纸。这种纸厚,吃墨,写完不洇,写错一个字只能划,不能擦。
二十年前,朔门城的军报,用的就是这一种。
那家作坊,二十年前就烧了。
我的手开始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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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