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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地动

砚台跳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讲粮道。

它先往上跳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墨溅出来,泼了我一手。

底下三十七个人没动。

西南这地方,一年要震七八回。房梁响一响,碗里的水晃一晃,谁也不当回事。

我把砚台按住。

第二下又来了。

这次不是砚台,是整间屋子。

窗棂哗啦一声,粉墙裂了一道缝,从房梁一直裂到地上,灰往下掉。

有人站起来要跑。

“都坐着。”我说。

“先生!”

“跑出去踩死的人,比压死在底下的多。”

我的声音不大,但他们都坐回去了。

房梁在响。我抬头看了一眼。

“站墙角。”我说,“别靠窗。手抱住后脑。”

三十七个人挤到四面墙根下。阿蛮把最小的那个孩子按在自己怀里,那孩子哭,她一巴掌拍在人家后背上:

“别嚎。”

震了大约二十息。

停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倒了,压塌了半间东厢。井台裂了,水往上冒。

没人死。

那天下午,我们才知道外面的天塌了。

地动不止震了我们这一处。往北三百里,塌了三座山,堵了两条河。官道断了三处,最长的一处断了十二里。西南三州的粮道,全断了。

第一天,我们只知道路不通。

石头带人去探路,天黑才回来,鞋底磨穿了。他说,断的不只是路,还有桥。河堵了以后水往上漫,把下游三个村的田全淹了。

第二天,从北边下来的人开始多起来。

先是几十个,后来是几百个。都往南走,走在官道边上,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他们不说话,也不讨饭。就是坐着。

小满说,他们在等死。

那天晌午,山道上来了一家人。

男人背着一口锅,女人抱着一个娃。娃在发烧,脸是红的。

他们走到书院门口,没有进来。

男人把锅放下来,坐在门槛外头。

“进来。”

“我们没粮。”

“进来。”

他们没有动。

我走出去,把那口锅提起来。

锅很轻。

是空的。

“锅是空的,背着做什么?”

他抬起头。

“锅在,家就在。”他说。

我把锅提进院子,放在灶房门口。

“从今天起,这口锅在这儿。”

“那人在哪儿?”

“人在哪儿,锅就在哪儿。”

那口锅后来一直放在灶房门口。

第三天,女人死了。

娃活着。

男人把那口锅擦了一遍,摆到灶台上。

“先生,锅我留在这儿。”

“你背着。”

“不背了。”他说,“锅在哪儿,家在哪儿。”

“那你去哪儿?”

“我去找活。”

他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那口锅一直没有动过。

后来灶房的人拿它煮过很多次粥。

每一次煮粥,我都想起那个男人说的那句话。

锅在,家就在。

后来书院有了新锅。

旧的那口,我让人留着,摆在灶房最里头的角上。

第三天,坐着的变成了走的。

第四天,走的变成了抢的。

先是李家坳。抢完还讲规矩——只拿粮,不动人。

第六天是白水镇。抢完了,还烧了半条街。

第七天午后,柳溪村的里正跑到书院来。

他跪在门口,不起来。

“先生,我们村死了十一个人。”

“谁杀的?”石头问。

“抢粮的。”

“抢完了还杀?”

里正抬起头。他的脸上一层土,只有眼睛是亮的。

“他们说,留着人,明年还要来抢。”

“那还不如现在杀干净。”

那天夜里,书院的门口被人钉了一封信。

用一把短刀,钉在门板上。钉得很深,拔了半炷香才拔出来。

信封上没字。

里头一张纸,八行,字写得很正,是念过书的字。

借粮三百石。三日后取。

底下一把黑色的旗,画得潦草。

三十七个人围着看,没人说话。

“黑旗。”石头说,“上个月抢柳溪的,就是他。”

“三百石。”阿蛮说,“我们一共多少?”

小满不用算。他心里一直有这本账。

“四百二十石。”

“三十七个人吃,够多久?”我问。

“一年。”

“加上山后那三十几户流民?”

小满顿了一下。

“四个月。”

“借三百,剩一百二。够多久?”

“……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以后呢?”

小满不说话了。

石头先开的口:“先生,给他们吧。”

阿蛮回头就骂:“凭什么给!那是我们的粮!”

“三十七个人。”石头说,“黑旗有三百。阿蛮,你打一个试试。”

“我就是打不过,我也不给!”

“不给,人就没了。人没了,粮还是他们的。”

“那就让他们来抢!”

“来了,人也没了。”

两个人瞪着眼,谁也不让谁。

我坐在灯下,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不借。”

两个字。

讲堂里一下就炸了。

“先生!”

“先生你疯了?”

“书院的墙还没修好!”

“三百石给了,我们撑到秋收还有余!”

我抬手压了压。他们停下来。

“你们看这张帖子。”我说,“哪一处不对?”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字写得好。”小满说。

“还有。”

“……太客气了。”

“对。”我说,“土匪抢粮,不会写'借'字。”

“抢完就走的人,是不用写借条的。”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冲着灯。

“写借条的,是打算在这儿过日子的人。”

“谁要在西南过日子?土匪?”

“土匪抢完就走。要过日子的——是官。”

讲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

石头的脸变了:“先生是说,这是官府的人?”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一件事。写'借'的人,会来第二次。”

“第一次借三百,第二次还借三百。等到第三次,他就不用借了。”

“借是要还的。他们没打算还。所以他们不是在借。”

“他们是在试。”

“试我们敢不敢不给。”

小满忽然抬头:“先生,三百石……他运得走吗?”

讲堂里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好。好得让我多看了他一眼。

“运不走。”我说,“三百石粮,一百二十车。黑旗有三百人,没有车,没有牲口。”

“那他为什么要?”

“因为他不想要粮。”

我把手指往脚下点了点。

“他要的是这个地方。”

“书院在半山腰,后靠断崖,前有一条路。墙是石头垒的,两丈高。院子里有水井,有灶,有粮仓。”

“整个落雁县,这是最好守的一处。”

“他要我们搬走。”

“不是三天后搬。是今天就开始搬。”

阿蛮骂了一句,骂得很难听。

我把纸放下。

“现在,四件事。”

“阿蛮。”

“在。”

“粮仓的锁,现在就去换。换三把。钥匙你自己拿,谁也不给。”

“小满。”

“在。”

“账重算一遍。算三天。三天之后,粮仓一粒都不许动。”

“陆七。”

“在。”

“上房顶。三个人,轮班。看见火就敲钟,钟要敲得比谁都急。”

“石头。”

他没应声。他还在想那句“是官”。

“石头。”

“……在。”

“你带六个人,去山后。把那三十几户,全接进书院。”

他猛地抬头:“先生,粮本来就不够!”

“接进来。”

“那我们更不够了!”

“不够的是粮,不是人。”我说,“粮不够,人还能想办法。人没了,粮就变成别人的了。”

阿蛮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那……我们吃什么?”

“吃粥。”我说,“从明天起,一天两顿,全改成粥。”

底下有人抽了一口气。

“我在课上讲过。”我说,“守城第一课,不是上城墙。”

小满在角落里,很小声地接了半句:“……是把粮分下去。”

我点了点头。

“我们不是要守一座城。”我说,“三十七个人,守不了什么。”

“我们是要让这三十七个人,和山后那三十几户,知道一件事——”

“这地方有人管。”

那天夜里下起雪来。

后半夜,石头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不是三十几户,是四十七户。队伍从山道上拖下来,黑压压一条,前头是女人和孩子,后头是背着锅的老人。有人光着脚,脚上裹着布。

石头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两个娃,进门就把人往地上一放,自己扶着门框喘。

“先生。”他喘匀了才开口,“山后头,三个村子空了。”

“人呢?”

“往南走了。走不动的,就留在屋里。”

“留了多少?”

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翻了一下。

“十一个。”

我没说话。

“我们到的时候,还有两个是活的。”石头说,“一个老太太,一个娃。老太太不肯走,说她儿子去南边找粮了,让她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替她等。”他抬起头,“先生,我骗她了。”

“把她接进来。”

“接进来了。”

他站在雪地里,忽然问了一句:

“先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上个月不让我们把粮分下去?分了,山后头那三家就不会走。”

“上个月分了,我们撑不到这个月。”我说,“这个月分,我们撑到开春。”

他盯着我看。

“这不公平。”

“不公平。”我说,“可这不是我能改的。”

“那你能改什么?”

“我能改,谁先死。”

他愣了很久,最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转身去搬锅了。

歇下来之后,我让小满点了一遍名。

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少。

后院那一百四十三口,也一个不少。

我让他们把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念完,我说:记住你们今天念过的名字。

阿贵问:“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会有人不见。”

“不见了我们怎么办?”

“你记得他叫什么,就能找。”

“找不到呢?”

“那就记住。”

那天夜里,学生们都散了。

阿蛮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先生,那个走了的人呢?”

“哪个?”

“姓周的。摔木片的那个。”

“不回来了。”我说。

“要是回来了呢?”

“那就让他进来。”

她愣了一下,关上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张帖子拿起来,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我对着灯看了很久。

纸是旧的。不是新纸。

边上起了毛,帘纹是横的,一道一道,密得能数。摸上去有一点糙,是竹麻混着打的,不是如今市面上那种便宜的草纸。

我认得这个纸。

全天下只有一家作坊做这种纸。这种纸厚,吃墨,写完不洇,写错一个字只能划,不能擦。

二十年前,朔门城的军报,用的就是这一种。

那家作坊,二十年前就烧了。

我的手开始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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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