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门城破的那一夜,我在数鼓。
一共七十三下。
前七十二下是更鼓,一个时辰一下,从戌时敲到卯时,不多不少。
这个习惯是我爹教的。
我三岁那年怕黑,一到夜里就哭。他不哄我,他把我抱到城楼上去,指着那面鼓说:怕黑就数鼓,鼓响一下,就短一个时辰;数到天亮,天就来了。
“鼓不会骗人。”他说,“城里的东西都会骗人,鼓不会。”
我从那年起就数。数了三年,一夜不落。
我爹叫霍霆。
他守朔门十七年。
十七年里,他回过三次家。一次是我出生,一次是我祖母死,一次是他被箭射穿了肩膀,回来养了两个月。
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四十岁了。
他不高,比城门洞矮两个头。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寸,因为常年挎刀。
他右手的小指少了半截。
不是打仗的时候砍的。
是年轻的时候,他手上有伤,烂了,郎中说得截。他不肯,自己拿刀在火上烧了一烧,一截砍下来,扔在雪地里。
这件事是城里的老兵讲的。讲了十几年,讲一次笑一次。
我娘说,你教她数鼓,不如教她绣花。
我爹说,绣花是给自己看的,数鼓是给别人听的。
我娘说,她一个女娃,给谁听。
我爹没有说话。
他把我抱到膝上。
“昭儿,你记住。”他说,“鼓一响,全城的人都知道过了多久。”
“人最怕的不是死。”
“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死。”
“知道,就能熬。”
我当时不懂。
二十年后我懂了。
我爹还有一样本事。
他能叫出城里三千个人的名字。
不是名册上那种叫法。是走在街上,看见一个人,能叫出他姓什么,在哪一段城墙当值,他娘叫什么,他家里几口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本事。
这是守城的人该会的。
你叫得出名字,人才肯替你死。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做了同一件事。
记名字。
朔门城的更鼓,是他亲自敲的。
不是每一夜。是每一夜的最后一下。
前七十二下由更夫敲。第七十三下,他上城楼自己敲。
老兵说这是规矩。守将敲最后一下,意思是:这一夜,城还在。
我五岁那年,他给我削了一把木刀。
木刀很钝,刀背上刻了两个字:昭儿。
他说,女孩子也要会拿刀。
我娘在旁边说,你疯了。
他说,城破的时候,没人问你男的女的。
他说完,把木刀插在我腰上,像插一把真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鼓不会骗人,敲鼓的人会。
第七十三下,敲得又快又碎,像有人拿刀在鼓面上剁。
我爹说过,鼓声乱了,城就要破了。
我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往外跑。廊下的雪积了半尺,一脚下去咯吱一声。
我娘在屋里喊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是黄的,她的影子落在窗上,一只手举着,像是要够什么。
我没回头第二眼。
城头上全是人。
不是站着的那种。
我爹站在垛口边上,甲上的雪化了半边,水顺着甲片往下淌。他肩上插着半截箭,箭尾的翎毛让雪打湿了,贴着。他没拔。
我后来问过老兵,箭为什么不拔。
老兵说,拔了会流血。流血流得快,人软得快。
“那不拔呢?”
“不拔就还能站着。”
我爹那一夜站了很久。
他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两步过来,一把把我抱起来。
甲片硌得我脸疼。
“谁让你上来的?”
“鼓乱了。”我说。
他没接话。他抱着我往垛口走了两步,让我看城外。
城外是黑的。
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是那种挤满了东西的黑。黑里有一点一点的光,密密的一片,从山脚一直铺到城墙底下,像有人把一整条银河倒扣在了地上。
“爹,那是什么?”
“火。”
“谁的火?”
“别人的火。”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些火在动。
不是乱动。是一排一排地往前挪,挪一段,停一停,再挪。
“他们在做什么?”
“在推车。”我爹说,“撞门的车。”
“我们的门会被撞开吗?”
“不会。”
他答得很快。
他抱着我下了城道。雪被人踩成了泥,泥是红的,一脚踩下去,溅起来的东西是热的。
城墙根下有一间土地庙,平时堆柴。
那天堆的不是柴。
他把我放进去,蹲下来,两只手扶着我肩膀。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可他的声音很稳。
“昭儿,跟爹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数数。”他说,“从一数到一千。数完了,爹就来接你。”
“一千太少了。”
“那就数完了,再从一开始数。”
他把一件旧棉袄盖在我身上,压了压,又把旁边的“柴”往我这边拢了拢,堆得高了些。
棉袄上有味儿。
我不愿意闻那个味儿。
“爹。”我在棉袄底下说。
“嗯。”
“你肩上的箭,要拔。”
他没答。
他伸手在我头上按了一下,很轻,像怕把我按碎。
他的手很粗。掌心有一道横的疤,是握刀握出来的。
那一下按得很轻。
我后来想,他大概是知道的。
知道那是最后一下。
所以按得轻。
然后他把门带上,从外头插了木栓,又抽掉了。
脚步声往城头去了。很快,很重。
我开始数。
“一......”
外面有人在喊。喊的不是话,是声。
“二......”
有东西倒下来,很沉,砸在地上,地都跟着颤了一下。
“三......”
“四......”
“五......”
我数得很慢。
爹说数到一千他就会来,那我就慢慢数。数快了,他可能还没到。
数到一百的时候,喊声少了一半。
数到一百八十几的时候,我听见有女人在哭。哭得很短,两声,然后就没有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娘。
数到三百的时候,火烧起来了。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红的,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门外提着灯走。
数到五百的时候,有人撞门。
一下,两下,三下。
我把嘴捂住了。
撞门的声音停了。那人骂了一句什么,走了。
数到七百的时候,我听见了马蹄。很多马。
数到八百的时候,雪从门缝底下灌进来,凉的,一直凉到我膝盖。
数到一千。
爹没来。
我重新数。
“一......”
第二遍,我数到四百二十七。
火灭了。脚步声也没了。
然后,雪响了。
咯吱。
咯吱。
一个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
他停在我旁边。
我听见他吐了口气。白气的声音跟人不一样,粗很多。
“霍将军?”
我没动。
“死了啊......”
有东西被拖开。是“柴”。
“你说你图什么呢?”那人说,“一座城,十万人,你守给谁看?”
没有人答他。
“城是我卖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十万人的命,换一条道。”他说,“值!!!”
他蹲下来。我听见他膝盖压进雪里的声音,还有刀鞘戳进雪里的一声闷响。
他就在棉袄外面。
我看见了。
棉袄肩上破了一个口子,指甲盖那么大。我从那个口子看出去,看见一只靴子。
皂靴。靴筒上有一道白边,边上是铜扣,扣上有花纹,是缠枝的。
最要紧的是泥。
靴筒上有泥。不是雪,是泥。
那一夜全城都是雪。踩下去是雪,踩烂了是雪水,冻上了是冰。哪儿来的泥?
后来我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西门那边,火烧了半条街。雪化了,才有泥。
他不是从城外走进来的。
他是从西门走进来的。
“你爹到死都在等援兵。”他说,“他不知道,调兵的那道令,从没出过京城。”
他伸手,掀开了棉袄。
我睁着眼。
六岁的孩子不知道该闭眼。
他看了我很久。
我看见他腰上挂着一块东西。铜的,掀棉袄的时候磕在我颧骨上,凉的,边上有齿。
他的脸在火光背面,是黑的。我看不清。
他一辈子都不知道,我记住的从来不是他的脸。
我记住的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他的声音。低,慢,说话的时候有一点南边的口音。那个“卖”字,他念得像“埋”。
第二样,他的靴子。皂靴,靴筒上有泥。
第三样,他腰上那块铜的,磕在我脸上的那一下。
“你个小崽子。”他说。
他把棉袄放下来,往下扯了扯,盖住了我的脸。
“能怎样。”
他站起来。刀从雪里拔出来,甩了甩。
脚步声远了。咯吱,咯吱。
然后是马。一匹,两匹,很多匹。
然后没有了。
可城里还有声音。
有人在翻东西,瓷器碎了。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到一半被谁喝住。有人从远处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粮仓在西边!粮仓在西边!”
那声音从我头顶跑过去,跑远了。
我继续数。
“一......”
我数到天亮。
秦临来的时候,我数到七千二百一十三。
天是灰的。雪停了。城里的火只剩几股烟,直直地往上走,没有风。有一群乌鸦落在城头上,落了一排,一动不动。
他是从死人堆里把我刨出来的。手上的血不擦,糊在我脸上。
“孩子。”
我没应。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霍昭。”
“你爹是谁?”
“霍霆。”
他看了我一会儿。他的手很稳,跟别人都不一样。
他解下水囊,递到我嘴边。我摇头。
“喝。”他说,“你嘴唇裂了。”
“我在数人。”我说。
“数什么?”
“数人。”我说,“从城破到天亮,一共七千二百一十三个。”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朔门城没有七千人。”
“有。”我说,“他们一个一个从我面前走过去的。”
“你怎么数的?”
“我数了几遍。”我说,“三遍都对。”
他把水囊收回去,站起来,把我抱在怀里。他的甲是冷的,可是怀里是热的。
“从今天起,你姓秦。”他说,“在家中行六,就叫你小六吧。”
“我叫霍昭。”
他低头看我。
“昭留着。”他说,“姓可以改,名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这个字,你才记得自己是谁。”
“那我叫什么?”
“秦昭。”他把水囊挂回腰上,“家里叫你小六。出了门,你就叫秦昭。”
那天夜里他没再说话。
走了很远,快到营门口的时候,他才低声跟旁边的人讲了一句。
“这孩子,别教她读书。”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说错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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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落朔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