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芷给李夫人做完针灸,笑道:“夫人已然大好了,针灸可以不必再做了。我开个方子,夫人调理一下,来年便不会再犯。”
李夫人笑道:“果然是孙玉的女儿,真是青出于蓝。”她招呼宁芷坐下,命侍女上茶,闲话了些家常,话头一转,“宁姑娘,你还没见过我那儿子吧?”
宁芷一征。
李夫人冲侍女道:“春兰,去把公子叫来。”
宁芷吓了一跳,忙道不用了。
侍女道:“夫人,公子昨夜喝了酒,翠儿刚去看过,公子这会还没起。”
李夫人道:“那便算了。”她喝了口茶,笑道,“彬儿说见过你。他既这样说,想来姑娘也是见过的?”
宁芷暗道不好,硬着头皮道:“路上遇见过。”
“我那儿子也算一表人才。他说喜欢你,我瞧着你们俩也般配。今日我便做这个媒,嫁到尚书府,绝不亏待了你。”
宁芷起身,又跪下道:“多谢夫人厚爱。只是我平民出身,公子身份尊贵,实在难以高攀。”
李夫人笑道:“宁姑娘就是懂事。你嫁给彬儿,虽成不了正妻,那也是贵妾。你有这针灸的好手艺,进了府,我罩着你,谁也欺负不了你。”
原来打得这主意。宁芷心中厌恶,嘴上只道:“李公子尚未娶妻,若先让妾进门,于公子名声不好,还望夫人打消此念。”
李夫人听出她不愿,面色微凝:“这有何难?先迎进门,对外只说通房,待娶了妻再抬为妾,有何不可?”
“夫人,我受母亲所教所托,已立誓终生行医,悬壶济世,不愿嫁人。”
李夫人自以为施恩,谁料碰了这么个钉子,心中不快,道:“婚姻之事,皆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已派人去你家提亲,成与不成,看你父母的意思吧。”
宁芷大惊,还欲再说,李夫人已拂袖而去。
宁芷心里忐忑,不知家中是何情形。到了医馆门口,竟不敢进去。
宁泽正站在门口,不时往街口张望。一看到宁芷,便一把将她拉到一边,急道:“怎么回事?你到点不回来,我还准备去找你。”
“李夫人让我给李彬当妾,还说……说要……”
宁泽打断她:“人已经来过了,提了一堆礼。”
宁芷捂住脸。
“没事,礼都退回了。爹娘怎么可能同意。”
宁芷问:“他们生气了么?”
“没看出来,但你肯定得解释。我什么也没说,你可别把我供出来。”
宁芷踩他一脚:“没义气。”说罢便要进屋。
宁泽拦住她:“你准备怎么说?”
“实话实说。”
宁泽心凉了:“完了,爹要打死我。”
店里还有病人。宁昊见她进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宁芷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待病人走了,宁昊道:“阿泽,把店门关了。你们俩到你娘屋里去。”
到了屋内,宁昊问道:“说吧,怎么回事?”
宁芷跪下,道:“爹,娘,都是我不好。我接了尚书府的请帖,自作主张给李夫人看诊。”
孙玉道:“阿芷,我不是跟你说过。除了国公府和侯府,其他达官贵人府上一概不去。你有什么苦衷,说给娘听。”
宁芷低头道:“我……我想多赚点诊金。”
宁昊喝道:“家里缺这个钱么?需要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跑人家府上去?”
孙玉按住宁昊的手,看着宁芷道:“你不愿意说,那便算了。只是这门亲事,我自作主张给你退了,宁为农夫妻,不为公府妾,我想你懂这个道理。”
宁芷道:“娘,我死也不愿嫁他。”
宁昊道:“死什么死,姑娘家也不忌讳。”
孙玉道:“好了,没事了。这些日子我生着病,苦了你们了。我今日精神好些,咱们一家去锅子店。”
宁泽欢喜道:“太好了!我要四盘羊肉。”
宁芷也笑了。锦韶的事已了,父母也未责怪她,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她搀起孙玉,一边替她换衣一边道:“娘,我跟李夫人说了,这辈子悬壶济世,永不嫁人。”
孙玉道:“真是孩子心性。女人哪有不嫁人的?别被伤了一回就说这灰心话。”
宁芷道:“娘,小侯爷那事,我早想开了。他救过咱们,人品我也敬重。如今我把他当兄长看,相处起来反倒自在了。这样就挺好。”
孙玉笑道:“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外面飘起了雪花,锅子店却暖融融的。四人脱了披风,围炉而坐,宁泽给母亲倒茶,又给其余人斟酒。宁昊道:“给你妹妹把茶倒上。”
宁泽道:“她能喝,小酌一杯无妨。”
四人举杯。宁芷被酒辣得直吐舌头,宁泽哈哈大笑。
楼上雅间里,崔时道:“看了这半晌,不下去打个招呼?”
沈聿回过头:“人家一家团聚,何必去扰了兴致。”
两人碰杯,各自一饮而尽。
沈聿问:“今年过年还回去么?”
崔时道:“不回了。大哥成亲,我刚回去过一趟。我爹让我留在京里温书,准备明年的春闱。”
沈聿道:“老规矩,除夕来我家。”
崔时道:“今年侯爷在家,我可不敢来。”
沈聿道:“瞧你那点出息。”
崔时道:“你出息倒大得很,和姑娘打个招呼都不敢。”
沈聿拿着酒壶起身,作势要灌他。崔时忙举手讨饶:“哥,哥,我不说了。”
沈聿笑道:“晚了。”
临到过年,医馆的人少了许多。宁芷又给赵策看了几次,赵策的病症经过这段时日服药施针,好了不少。人也精神了,话也多了,连连夸赞宁芷是女神医。
宁芷对沈聿道:“此病需从源头控制。若继续摄入朱砂,用再多的药也不管用。”
沈聿道:“我同他说了。他说知道下毒之人是谁,只是没想到御医也被收买了。”
宁芷道:“那他有法子应对么?”
沈聿道:“别小看他。他很聪明,心思也深,这些年只是被病拖住了而已。”
宁芷点点头,放了心。
年后医馆人更少了。除了一些急症,少有人大过年的跑来看病。宁芷多了不少空闲,紧赶慢赶,终于做出了和香丸。孙玉病情发作时吃一粒,疼痛能减轻许多。宁芷尝到了甜头,每日钻研,想试着做麻沸散。
宁泽头疼地看着她:“和香丸我能试吃,可这麻沸散加了这么多曼陀罗,我怕我吃了一睡不醒。”
宁芷道:“家里不是还有小黄么?”
小黄是宁泽买的一只狗,品种纯良,油光水滑。
宁泽护着狗:“它要是出事,我和你没完。”
宁芷摸着狗头道:“乖乖,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小狗呜咽着汪了一声,摇了摇尾巴。
宁泽神神秘秘地拉着宁芷进屋,关了房门,小声道:“我听说,李彬脸上已经长疮了,请了御医在看。”
宁芷心提了起来:“御医怎么说?”
宁泽道:“还没个说法。放心,查不到咱们头上。”
他又道:“那方面,可能也不行了。只是没传出来。”
宁芷道:“锦韶姐姐说,李彬已经好些天没去醉春坊了。”
宁泽道:“他还去醉春坊?脸成那样了,门都不敢出吧。”
李府。屋里一片狼藉,李彬怒骂着摔东西。仆人们跪在外头,一动不敢动。
“什么御医!连这点小病都看不了,都是庸医!”
李夫人在外面急道:“儿啊,你别气坏了身子。除了御医,民间郎中也有些本事。娘的喘疾,不就是宁家那姑娘治好的?娘这就去请。”
屋里砸东西的声音停了。李彬面色阴沉地走出来。李夫人的侍女骤然看到他的脸,轻声“啊”了一声。李彬走过去,一巴掌将女子扇倒在地,怒吼道:“拖出去,打死。”
李夫人看到儿子脸上烂得流脓,心里也怕,对仆人摆手道:“快拖出去。”
李彬道:“你说的是那个医女?”
他知道那医女拒了婚事后,心里本就恼怒。可恰巧又得了新宠,便将这事抛之脑后。今日听母亲重新提起,他想起那日的手帕——手帕上的香味,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想着想着,心里不免骚动。突然,他又一拳砸在门上。李夫人吓了一大跳,忙问:“怎么了?”
李彬面上阴晴不定。得了新宠没多久,他便感觉自己阳事不举,如今已有大半个月。他咬牙道:“让她来。她来了,说不定我还真能好。”
“彦卿——”崔时推门进来,一眼瞧见沈聿桌上的茶杯,端起来便喝。
“哎!”沈聿伸手去拦,已经晚了。崔时喘着粗气,渴极了,一大口灌了下去。
“你这是怎么了?”沈聿皱眉。
崔时道:“李彬带着人去了宁家的医馆。我一得信,便赶来了。”
“此话当真?”
“你不是让我留意他么?我的人亲眼看到的。上回跟你说了,他脸上长了疮,这回是蒙着脸去的。欸,你等等我——”
沈聿飞跑出门,一跃骑上崔时的马。崔时在后面追道:“你别冲动,等着我!”
沈聿扬鞭纵马,回身冲门房道:“别给他备马。”
“哎,彦卿,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