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的签售会过去后,姜禾便没有再见到陆昭昭。
并且姜禾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大概是——
她开始在意隔壁的脚步声了。
早上陆昭昭出门的时候,脚步声总是轻快的,像是踩着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节拍。中午会安静一些,大概是窝在画室里埋头干活。
到了晚上,那脚步声又变得懒洋洋的,偶尔会停在她门口,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陆昭昭把什么东西挂在她的门把手上。
有时候是一小袋草莓大福,有时候是一张随手画的小画,画的是年糕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样子,旁边写着一行字:“你家猫今天又偷看我了。”
姜禾第一次看到那张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分钟。
她把画拿进屋,想找个地方收起来,翻了半天,最后夹在了正在写的那本小说的手稿里。
那天她写的章节格外顺利,男女主在雨夜第一次牵手,编辑看完说“这段写得特别有画面感”。
姜禾没说,那画面感是从哪里来的。
今天一早,陆昭昭的脚步声比平时更早响起,然后消失了——应该是出门了。姜禾难得松了口气,把年糕从猫窝里捞出来抱在怀里,坐到书桌前。
新书已经写到第七章,男女主的关系正处在暧昧期,她需要写出那种“谁都没有说破但谁都心知肚明”的氛围。
她在文档里敲下第一行字:“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然后她就卡住了。
不是因为没灵感,而是因为这个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想起昨天傍晚的事。
昨天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在电梯口碰到了陆昭昭。
陆昭昭手里提着一袋子颜料,脸上又蹭了蓝色,看见她就笑了:“好巧!你买东西去了?”
姜禾点了点头,下意识把购物袋往身后藏了藏。
购物袋里全是速冻水饺和方便面,她觉得有点丢人。
陆昭昭却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说:“对了,我前两天烤了曲奇,给你送过去的时候你好像不在家?我挂你门把手上了,你吃了没?”
姜禾想起那袋曲奇,想起自己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要不要敲门道谢,最终还是说:“吃了,很好吃,谢谢。”
陆昭昭然后说:“不客气!以后我烤了都给你送!”
姜禾嘴角动了一下。
电梯到了,陆昭昭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哦对了,明天我要出门写生,一整天都不在,你别担心我这边吵。我家窗户我关好,年糕别再溜进来了。”
姜禾愣了一下,想说“年糕上次是意外”,但陆昭昭已经笑着挥手进了自己家门。
她回到家里,把速冻水饺塞进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发现自己有点不习惯陆昭昭不在。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不安。她们只是邻居,认识才不到两周,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正常人一天说的多。
她凭什么不习惯?
可是早上听不到隔壁开门的声音,中午听不到画笔在画布上划过的沙沙声,下午听不到陆昭昭一边画画一边哼歌的调子——整层楼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她反而写不出字了。
“年糕,”姜禾低头看着怀里的猫,“我是不是不正常?”
年糕打了个哈欠,从她怀里跳下去,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门口,蹲下来,盯着门缝看。
姜禾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束光。
安静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姜禾猛地坐直了身体。
年糕竖起耳朵,整只猫都兴奋起来,贴着门缝嗅了又嗅。然后它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门边——门缝又大了一点。
“年糕!回来!”姜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
但年糕不听。它的身体已经挤进了那道门缝,橘色的尾巴在门边晃了两下,然后整只猫就消失在了走廊里。
姜禾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冲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隔壁那扇贴着“陆昭昭的工作室”手绘牌子的门,虚掩着。
年糕又不傻,它不会自己开门——除非那扇门本来就没关严。
姜禾站在走廊里,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万一陆昭昭不在家呢?年糕是怎么进去的?
万一她在呢?她要怎么解释——对不起,我的猫又溜进你家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咬了咬牙,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年糕?”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客厅里没有人。
但画架前蹲着一只橘色的猫,两只前爪稳稳地踩在一块刚铺好颜料的画布上,蓝色的颜料从它的爪缝里溢出来,在白色的画布上留下几朵清晰的、梅花形的小脚印。
年糕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无辜得让人想把它拎起来抖一抖。
“年糕!”姜禾的声音终于大了一点,带着压抑的焦躁,“你在干什么!”
年糕不为所动,甚至还低头舔了一口爪子上的蓝色颜料,然后皱了皱鼻子,大概觉得味道不怎么样。
姜禾快步走过去,想把年糕从画布上抱起来,但她刚伸出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姜禾整个人僵住了。
陆昭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头发散着,穿着一件沾满各种颜色的大T恤,脸上有一道红色的颜料印子,像是用手背蹭上去的。
她看着画布上的蓝色脚印,眼睛慢慢睁大,然后——
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
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惊喜和雀跃的大笑。
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完还蹲下来,和年糕面对面,用那种捡到宝贝的语气说:“年糕!你怎么这么有才华!”
姜禾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赔你的画”,想说“我马上把它带走”。但这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打湿的棉花,怎么都推不出去。
陆昭昭站起来,把水杯放在一边,双手叉腰,歪着头看那幅画,像在欣赏什么了不起的艺术品。
“你看,”她指着年糕留下的蓝色脚印,“我之前一直在想这里缺什么,填什么都不对。但它帮我填上了。”
姜禾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幅以蓝白为主色调的抽象画,画的是天空和海的交界——大概是。
画面的大部分已经完成了,只有左下角留着一片空白,看起来突兀又固执。
而现在,那片空白上多了几朵蓝色的小脚印,不规则、不对称,带着一种笨拙的、毫无章法的天真。
像是一个孩子闯进了大人的世界,理直气壮地留下自己的痕迹。
“这叫《意外的蓝》,”陆昭昭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它是合作完成的——我和年糕。”
姜禾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个字:“我……”
“你什么你,”陆昭昭笑着看她,“你没发现吗?它比你勇敢多了。你到现在都没敢进我家门,它已经进来两次了。”
姜禾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反驳,但她发现陆昭昭说的是事实。
她确实没进过陆昭昭的家——第一次是站在门口,第二次是站在门口,这次算是进来了,但也是因为年糕,而且她的脚还踩在玄关的地垫上,半步都没往里迈。
“进来吧,”陆昭昭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往旁边让了让,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站门口了,怪累的。”
姜禾犹豫了三秒,然后迈出了那一步。
布艺沙发,地上堆着画册和颜料管,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有风景,有人物,有抽象的,有写实的。
客厅不大,但被填得满满当当,每一寸空间都带着陆昭昭的气息,热闹得不像一个人的家。
姜禾站在客厅中间,觉得自己像闯进了另一个星球。
“坐啊,”陆昭昭已经在画架前蹲下了,拿了一支细笔,开始在蓝色脚印旁边添加细小的纹路,“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姜禾没坐。
她走过去,蹲在年糕旁边,伸出手想把年糕从画布旁边抱走。年糕却赖着不走,伸出爪子又想去够颜料盘。
“年糕!”姜禾的声音终于有了点力气。
陆昭昭笑出了声:“它比你放得开。”
姜禾抿了抿唇,终于把年糕捞进了怀里。年糕不满地“喵”了一声,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爪子上还没干的蓝色颜料蹭了她一袖子。
陆昭昭看着她袖子上那片蓝色,眼睛又亮了:“好看!这个颜色配你。”
姜禾低头看着那片蓝,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得怕被陆昭昭听到。
她抱紧年糕,退后一步,说:“我……我回去了。”
“等等,”陆昭昭叫住她,拿起一支干净的笔,蘸了一点颜料,在一张小纸片上画了一朵蓝色的小花,递给她,“给你。年糕的签名版画。”
姜禾接过来,纸片很小,刚好能握在手心里。
她看着那朵小花,和旁边年糕留下的真实脚印,嘴唇动了动。
“挺好看的。”
声音很大。
陆昭昭抬起头,看着姜禾,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不是那种张扬的、无所顾忌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柔软的笑,像是看到了一直想看的东西。
“你刚才说什么?”陆昭昭问。
姜禾别过脸,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没什么。”
“我听到了,”陆昭昭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那种笑意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暖暖的、让人安心的东西,“你说‘挺好看的’。这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大声的话,对不对?”
姜禾没回答,但她也没否认。
她抱着年糕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
“姜禾,”陆昭昭在身后叫她。
姜禾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说话的声音,”陆昭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羽毛落在心上,“比我想的还要好听。”
姜禾逃回了自己的家。
关上门,靠着门板,年糕从她怀里跳下去,蹲在地上舔爪子上的颜料。
姜禾低头看着自己袖子上的蓝色,和手心里那朵小花。
她把那张小纸片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坐下來,打开文档。
光标停在“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敲门”那一行。
她删掉了那句话,重新敲下一行。
“她站在门口,敲了门。”
那天晚上,她写了整整三千字,写到手指发酸,写到窗外的天快亮了。
笔下的男女主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在画室里接吻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从来没用过“画室”这个场景。
她从来不知道画室里的光是什么样的。
但她今天知道了。
隔壁传来画笔在画布上划过的沙沙声,很轻,但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姜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手机震了一下。
【陆昭昭】:你在写吗?我听到你键盘声了
【陆昭昭】:写得好吗?
姜禾看着那两条消息,想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
【姜禾】:嗯。今天写得挺好的。
【陆昭昭】:是因为我的画给你的灵感吗?
姜禾盯着那个问题,耳朵又开始发烫。
她打了“是”,又删掉。打了“不是”,又删掉。最后发了四个字:
【姜禾】:是因为你。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秒,她就后悔了。
她想撤回,但陆昭昭的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陆昭昭】:那我以后每天都让你写得好好的。
【陆昭昭】:晚安,姜禾。
姜禾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年糕跳上桌来,蹭了蹭她的手腕,爪子上的蓝色颜料已经干了,蹭在她皮肤上,凉凉的。
她想起陆昭昭说“这个颜色配你”。
她想起陆昭昭说“你说话的声音比我想的还要好听”。
她想起陆昭昭说“那我以后每天都让你写得好好的”。
她放下手,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
【姜禾】:晚安。
然后她把那张画着蓝色小花的小纸片夹进了手稿里,和之前那张“年糕偷看”的画放在一起。
窗外的天快亮了,隔壁的沙沙声还在继续,像某种温柔的、永远不会停下的背景音。
姜禾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