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苏月和刚拖着登机箱从空荡的龙洞堡机场到达大厅走出来,就迎面撞上了一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空气。
她站在到达口等了十分钟左右,一辆灰扑扑的长城皮卡便无声无息地滑到了面前。
“苏主任,这儿!”她在扶贫办的副手小杨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打了声招呼。
苏月和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得很大,混杂着泥土、烟味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古怪气息。她把大衣拢了拢,系好安全带:“走吧,路上说。”
皮卡从机场出来上了高速又拐进省道,最后驶入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县道。小杨开车很稳,也不多话,只在苏月和询问的时候,汇报几句灾情和安置情况。
主管人员已经先一步到达此次山体塌方受灾的村落,前期的安置和维护都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而后续的行动安排,是需要苏月和这个扶贫办主任到场一起商量的。
小杨偷偷撇了眼自上车起就一路沟通的苏主任终于放下了手机,连忙开口劝她眯一会儿。苏月和点了点头,让他开慢些注意夜路安全后,便偏头看向了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影。
两小时的车程在夜色中被拉得极长,忽然她没由来的想起了昨晚坐在车里,透过那扇缓缓落下的车窗看见的画面。
弥敦道上嘈杂的夜色里,徐遇安穿着件燕麦色的大衣,墨绿色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捧着两纸袋热腾腾的鸡蛋仔,正低头吃东西。腮帮子鼓鼓的,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的弧度,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总爱趴在苏家厨房的椅子上,用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厨师制作鸡蛋仔。
然后端着这新鲜出炉的小孩子玩意儿,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跑到自己身边,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月和姐姐,鸡蛋仔好好吃的,你尝尝看嘛。
那笑容干净的像山涧里刚涌出来的泉水,不带任何目的,没有任何算计。
苏月和微微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轻轻搁到一边。等待已久的各类文件瞬间一拥而上,挤满了思绪。
车在凌晨五点四十拐进了县里的办公楼,苏月和从办公室的柜子里取出了那套穿了多年的深藏青色冲锋衣和黑色户外裤换上,又拿了双方便行走的登山鞋出来替换掉脚上的皮鞋。
六点半,她带着小杨和另外两个同事赶到了受灾现场。塌方的地方在一处山坳里,连续几天的雨把土路基泡得松软,半夜里轰然塌下去一大截,连带路边两户人家的房子也遭了殃。好在人转移了出来,只是家具物什全埋在了里头。
苏月和踩着泥浆走到临时搭建的棚子里,蹲下来跟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用当地方言说了几句话。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捏了捏,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在现场待到将近中午。盯着挖掘机将塌方的路段抢通出一条便道来,好让物资能运进去。挖掘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雨虽然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盖在头顶上。
等忙得差不多了,时间已经过了饭点。棚子里的大锅饭没剩的,小杨递过来一碗泡好的红烧牛肉味方便面。
苏月和起身把凳子让给了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自己端着碗走到角落下蹲着。用塑料叉子挑了面来吹了吹,送到嘴里。
“苏主任,”小杨也端着碗蹲过来,嘴里含着一大口面含混不清地说,“青江村那截路不修大车根本进不去,但是我去财政那边问了问,确实是比较困难。”
苏月和把嘴里的面慢慢嚼完,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与会议:“等我再想想办法。路得先修了,不然车开不进来。眼看要过年了,老百姓的年货怎么办。”
正说着,她的手机震了一下。从冲锋衣口袋里抽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
【独家】徐家千金夜游维港,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
配图拍得很清楚。维港的晨光里,徐遇安穿着一件香槟色的丝质吊带裙,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游艇前甲板的白色沙发上。
她左边坐着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年轻男人,正侧头跟她说着什么。右边则是一个留着及肩长发的女孩子,穿一件露肩的红色碎花裙,正举着手机拍日出。
配图的照片拍得极有技巧,角度选得刁钻。明明三人之间还隔着至少半臂的距离,硬是被拍出了一种左拥右抱的暧昧感。
苏月和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揣回口袋里。用叉子把碗底剩下的几根面条连同汤一起快速解决干净后,起身走到棚子外,把它们连同刚才一瞬的失神,齐齐扔进了垃圾桶里。
山风从对面的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断木的气息。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层始终散不开的铅灰色云层,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转身走向了远处临时指挥部的简易帐篷。
太平山道上的晚风比维港岸边要凉得多,李咏恩那辆保时捷911在盘山路上开得不紧不慢。
“阿仁可被你害惨了。先是被他新拍拖的内地女朋打电话过来质问是不是跟你有一腿,接着又被他爹地抓去公司加班了。”李咏恩笑完了,又啧啧了好半天,“曾大小姐更惨,说是回去之后就发了低烧,直接被何大状在家关禁闭了。”
“那二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拿我**呢。”徐遇安毫无愧疚之心,面带嫌弃地开了罐无糖可乐,“阿仁那是活该,谁让他穿那件丑得要死的Polo衫,毁了我整张照片的构图。”
保时捷驶入中环某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有专人引导着停进了预留的车位。两人坐电梯上了顶层,电梯门一开,震耳欲聋的音乐便扑面而来。低音的震动透过地板传上来,震得人骨头都在发痒。
包厢很大,一面墙是落地玻璃,能看见中环密密麻麻的高楼夜景。另一面墙嵌着一块巨大的屏幕,正在无声地播放着某个国外音乐节的现场。
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角落的沙发上东倒西歪地摊着几个眼熟的富二代,茶几上摆着几瓶已经开了的香槟和威士忌,空气里弥漫着混着酒气与香水味的暧昧气息。
“二位靓女,这边这边!”组局的楠哥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她们挥手。他穿着一件黑色印花卫衣,脖子上挂着一条亮闪闪的链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某本潮流杂志的封面人物。
二人笑着走过去,跟在场的人一一打了招呼。都是港岛几个大家族里年龄相仿的小辈,平时在各类酒会派对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哎呀,我来晚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王家的小女儿王家璇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走进来,一身Dior的白色套装,头发盘成一个精致的低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五十年代的画报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
那温温柔柔的目光在徐遇安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绿茶成精。徐遇安和李咏恩同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李小姐懒得应付,将包包塞到自家闺蜜手里,借口去卫生间了。
徐遇安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落座,面上挂起了比对方还甜的笑:“家璇来了,快坐快坐,给你留了位置。”
王家璇笑着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接过楠哥递来的香槟,轻轻抿了一口:“Tiffany,你今天那张照片拍得好靓哦。维港的日出,我也好久没看过了。”
徐遇安在心里冷笑一声,端起面前的香槟杯悠悠喝了一口:“是吗?下次一起啊,我让船工早上五点来接你。”
“那可说好了。”王家璇笑得更甜了,然后话锋一转跟身边相熟的人聊起了今天的穿搭。
话题像一只被拨来拨去的皮球,在几个人之间转了几圈,不知怎么地就被拨到了真心话大冒险上。
徐遇安运气不好,一开头那指针就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她面前。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楠哥兴奋地搓着手。
徐遇安想了想:“真心话吧,大冒险太折腾了。”
王家璇的眼睛亮了一下,托着下巴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憋了一晚上的问题:“所以那个能收了我们Tiffany大小姐的老女人是谁啊?”
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徐遇安和王家璇之间来回扫了起来。
徐遇安放下了唇边的香槟,抬眼看着王家璇,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不可说。”
“哇,这样就没意思了。”王家璇娇嗔地拉长了语气,“说说嘛,我预定你下一个系列的全套珠宝好不好。”
徐遇安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只有对面几个人才能听清的音量说:“我敢说,你敢听吗?”
王家璇的笑容顿了一下。她虽然自小就爱跟徐遇安较劲,但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能让徐遇安用这种语气说出来的话,背后代表的分量,她掂量得出来。
只是她不甘心当着在场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退让。何况她王家璇在香港的地界上,还没怕过谁。
“哇!香港还有你不敢说的人啊?看来是要媒体扒一扒喽?”
徐遇安端起香槟品了一口,笑得灿烂:“哇,哪家媒体这么勇啊,敢扒我的料?我一定要去给他们颁个年度最佳勇气奖。”
在场的都是人精,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知道不能继续聊下去了,于是纷纷笑着解围。
楠哥赶紧转移话题,他可不想被自家老爹臭骂一顿:“哎哎哎,下一个下一个,Tiffany你过了啊,该谁了?”
然而就在这时,徐遇安的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的幼稚鬼这三个大字,让她的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这位忙到脚不沾地的影后,在大半夜的打电话给自己,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她倒是不急着接,让手机在掌心震了三四下后才慢悠悠地滑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语调甜得能拉出丝来。
“喂,这么晚了还打电话给我,是想我想得睡不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丝弦冷冷的声音钻了出来:“徐遇安,你今天那张游艇上的照片怎么回事?”
徐遇安回答得云淡风轻:“不过是跟朋友一起去看日出啊,都是媒体乱写的啦。”
“我姐她身份特殊,你注意点。”苏丝弦的声音缓了缓,但还是那一副没什么好气的态度,“不过是刚好两家需要联姻,而你刚好合适而已,别给自己加戏。”
“知道啦,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屁孩。”徐遇安的桃花眼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进沙发里,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漫不经心的继续说道。
“对了,前天我去珠宝展看见你家沈总了,她身边可是围着两只花花蝴蝶呢。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随口跟你提一句。毕竟你结婚的时候可是跟我说……你们俩就只是联姻而已。”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苏丝弦用两个呵呵单方面结束了通话。
徐遇安盯着手机屏幕慢慢地弯起嘴角,接着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甜中带涩的酒液,入喉的时候有一点点烧,跟她此刻的心情配合得恰到好处。
“谁啊?”从卫生间回来的李咏恩只听到了电话那小段,好奇地凑到她身边坐下“苏丝弦?她又找你吵架了?”
“没吵,就是通知她一下。”徐遇安晃了晃酒杯,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痕慢慢滑下来,“以后,要叫我阿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