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山风从大潭的树梢间穿过来,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呜呜的声响。
徐遇安盯着苏月和那张在说出那种话后,却能依旧保持着波澜不惊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行啊,反正这联姻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保不齐之后项目结束或者是您一个高升的,咱们就可以完美地各奔东西了。既然如此,不如提前说好,以后各管各的。我继续在这片花花世界里面当蝴蝶,你继续在你的川贵大山里搞扶贫大业。”
苏月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汤,浅浅抿了一口:“好。”
徐遇安只觉得自己要是再待下去,能被这种沟通方式气到甲状腺长出结节。她转身走向书房的门,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来放了句狠话。
“你要是在川贵有相好的,记得藏好点。我是不介意,但我妈咪介意。她要是知道了,能让我哥连夜把你苏家在香港的地皮一寸一寸翻出来晒。”
苏月和将茶杯稳稳的往桌上一放,看着她眼里那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的威胁,点头:“好。”
好个屁!徐遇安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句,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管家正在指挥着两个佣人调整花瓶里那束白梅的朝向。见到徐遇安出来,微微欠了欠身:“小姐,夫人刚回来,正在小餐厅让厨子们备菜。”
徐遇安嗯了一声,往小餐厅的方向走去。
小餐厅其实并不小,只是比起正餐厅那张能坐下三十人的桃花心木长桌,这里那张铺着象牙白桌布的黄花梨圆桌更适合招待亲眷。
徐遇安的母亲周萱月正站在料理台边,对着两个戴高帽的厨子交代着今晚的餐食。她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下午刚烫的齐肩短发,与耳垂上戴着的那对南洋极品珍珠,一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周家祖籍金陵,先祖在民国的金融政治圈里是数得上名号的人物。本家早在战后迁徙海外,留她这一支作为与内地商贸联络的口岸,在香港深耕已有三代。
她与徐镇业是从幼儿园到剑桥的多年同学,说一句从小鸡飞狗跳的竹马情不为过。
也是得益于她超前的战略眼光,将徐家从原本偏重地产的格局,慢慢拉扯进了科技与金融的行当,方才有惊无险的躲过了当年的房产泡沫。
“妈咪。”徐遇安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了周萱月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今晚吃什么?”
“有你爱吃的黑毛和牛,还有今早才到的松叶蟹。”周萱月拍了拍女儿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厨房里煨着花胶鸡汤。月和这些年在外头吃苦,回来得好好补补。”
苏家和徐家几代交好,祖辈是过命的交情。再加上她们俩人已经订下的婚事,用得起“回来”这个词。
只不过一想起方才在书房的对话,徐遇安心里就堵得慌。她苏月和不是脚踩两条船的人。那声好倒更像是对私生活浪到没边的自己的纵容。
好个屁!苏月和还在把她当成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屁孩。
徐遇安把头埋在母亲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周萱月听出女儿语气里的不对劲,挥了挥手让厨子们先去忙。转过身来,捧起她那张聚集了父母长相优势的脸看了看。
“怎么了?不乐意?”
徐遇“没有。”安条件反射地弯起眼睛笑了笑,又觉得在母亲面前演这个没意思,于是收了笑,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鞋尖,“就是觉得……不怎么适应。”
周萱月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我跟你爸商量过,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们想个办法推了就是。你姑婆那边我去说,大不了徐家在西九龙那块地上让给他们两成利。”
徐遇安抬起头,看着母亲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儿酸。她摇了摇头,把那点冒出来的伤感重新摁了回去。
“那可不行,我可不是毁约的人。你教过我的,商人最重要的就是诚信嘛。”
正抱着腻歪呢,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这声音徐遇安听了将近十年,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来的是谁。
她从妈咪香香软软的怀抱里抬起头,看着苏月和走进房间,朝着周萱月微微颔首:“周阿姨,实在抱歉。刚才接到电话,县里出了点状况,我今晚必须得赶回去。”
周萱月微微蹙眉,虽然知道她公务繁忙,但还是挽留道,“你飞了这么久过来,总要吃口热的再走。我让他们快点准备,一会儿就好。”
“不了,周阿姨。徐伯伯正在开视频会议,我不便打扰。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再专程来赔罪。”
周萱月见留不住也不再勉强,让管家去安排就近的合适航班。转头拍了拍半边身子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宝贝女儿,示意她表现一下:“你送送月和,人家千里迢迢来的。”
徐遇安挑了挑眉,刚要开口说叫司机送不就行了。一对上母亲那双眼睛,就把那句话连同一个白眼一起咽了回去。
“走吧苏主任,我送您去机场。”
苏月和没有推辞,朝周萱月又欠了欠身,跟着徐遇安往外走。
黑色的宾利慕尚从车库里驶出来,汇入了白笔山道上的车流。司机老梁是三十年的老手,车子开得极其稳当。
徐遇安坐在后排左侧,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耳边是苏月和特地压低的通话声。
她坐在右侧,条理清晰的向着那头下达着救灾的安排。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后排座椅的距离,倒像是隔出来了两个世界。
车子从大潭道拐上东区走廊,香港的夜景便像一幅巨大的卷轴画在车窗外铺展开来。维多利亚港两岸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中环的IFC和ICC隔着海面遥相对望,像两个穿着发光盔甲的巨人。
车子过了海底隧道,进入九龙半岛,路况反而更差了。尖沙咀弥敦道两旁的霓虹灯招牌密密麻麻地伸向街道中央,把整条路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路边挤满了游客和下班的人群,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在茶餐厅门口排队,有人站在街边举着手机拍夜景。
“前面好像出车祸堵住了,估计要点时间。”老梁看了眼前方一动不动的车流,转身向二人汇报情况。
“反正航班的时间还早,慢慢挪吧。”
徐遇安看了眼窗外那换了三轮红绿灯,都没见动弹过一寸的车辆。又撇了眼身边结束了通话,正在编辑信息的苏月和。忽然觉得这车厢里的空气闷得慌,让人喘不上气。
“我下去透透气。”她推开车门,“你慢慢往前开,等会儿我自己跟上。”
老梁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发表意见的苏月和,欲言又止了好半天,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小姐,您别走太远。”
徐遇安下了车,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咖喱鱼蛋、鸡蛋仔和汽车尾气的复杂气味。这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但有种奇异的亲切感。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出门前周萱月让穿上的燕麦色及膝大衣,在路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几个路过的年轻人多看了她两眼,其中一个女孩子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小声说了句“好靓”。听见夸奖的徐遇安,朝那女孩弯了弯眼睛。惹得女孩子脸一红,拉着同伴快步走了。
她没敢走多远,一面注意着车流情况,一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经过一家卖咖喱鱼蛋的档口时停了一下,但一想到刚才在会所吃了不少蝴蝶酥和红豆沙,便默念着罪过罪过的走开了。
刚走了两步,又被一家蛋仔档的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冒着热气的金黄色鸡蛋仔,表面烤得微微焦脆,蜂窝状的结构在灯光下泛着蜜糖色的光泽。站在档口前的徐遇安觉得自己像一个戒烟失败的老烟枪,所有的意志力在这股甜香面前溃不成军。
“两个,原味的。”她掏出钱包。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手脚麻利地将两板鸡蛋仔装进纸袋递过来:“六十蚊。”
徐遇安接过纸袋,低头看着瞬间占据了自己两只手掌的小吃,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好客了,下意识都能说买两个。
不过鸡蛋仔直往鼻腔里钻的香气,倒是勾起了她一段少时的记忆。
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鸡蛋仔,爹地和妈咪当时就是拿这东西把她哄上去燕城的飞机的。
燕城这个美食荒漠真的把人养得很差。虽然姑婆请了个广州厨子来给她改善伙食,但她对于鸡蛋仔的怀念还是一天天的浓厚了起来。
而在自己一番天花乱坠的描写下,与她同岁的小萝卜头苏丝弦也成功被带的抛弃了一天的冰糖葫芦。俩人迈着小腿快跑到书房里,一左一右抱着苏月和的大腿,求着她给找找。
正在完成研究生论文收尾的苏月和,在自家亲堂妹和这位世交妹妹的连番撒娇下,倒是真去找了找。但是千禧年未到的燕城,还真没这些时兴东西。
最后是她按照徐遇安描述出来的造型,找人特地打了一套制作工具。又让家里的厨子研制了许久的比例配方,方才让两只念叨了好些日子的小馋猫吃上。
小时候那些愚蠢的往事回忆完毕,徐遇安瞬间觉得堵在心头的烦闷释然了大半。
算了算了,人千里迢迢地过来,自己打赏个鸡蛋仔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正当她低头小口将一个鸡蛋仔从蜂窝上咬下来大半时,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举着相机的身影。
香港的记者是属猎犬的,鼻子灵、速度快,而且永远知道哪里的猎物最有价值。
比如现在这个穿着马甲背着双肩包,几乎瞬间就凑到了她面前,拿着相机快门咔嚓咔嚓猛按了两下的年轻人。
记者丝毫没在乎被闪光灯晃得眯了眯眼的徐遇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着的那两纸袋鸡蛋仔。
“徐小姐,这么晚一个人逛弥敦道啊?买两份鸡蛋仔,是跟朋友一起吗?”
徐遇安在心里把此人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一遍,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我一个人吃两份不行啊?你这么关心我吃几份鸡蛋仔,不如去关心一下北角的街市什么时候恢复供水?”
记者被她噎了一下,正要追问,余光忽然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似的牢牢钉在了不远处那辆挤在停滞车流里的,挂着徐家车牌的宾利上。
徐遇安顺着他瞬间亮起目光看过去,心随着缓缓落下的车后窗一起降到了谷底。
但凡今天苏月和露出半张脸,对于她们关系的猜测就能成为明天各大报纸新闻的头条。
而她又不能当场警告这群不怕死的娱记,或者当场打电话让家里的公关部门去处理,免得做实某些还处于流言阶段的事情。毕竟二人身份特殊,无论是哪边给过来的意见都是低调再低调。
就在她正要开口准备“自曝”些别的瓜来转移一下记者的注意力时,一个身影忽然从她身后走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视线之间。
“徐大小姐这是又跟谁传了绯闻啊?买个鸡蛋仔都能被围攻?”
李咏恩手里提着一袋奇華饼家的纸盒,精致的妆容下是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针织裙。整个人像一盏会移动的落地灯,在弥敦道灰蒙蒙的夜色里亮得发光。
徐遇安看到最铁的闺蜜出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不显,只是挑了挑眉:“哇,还不是你来的这么迟,害得我被说是同人约会。”
“Sorry啦。”李咏恩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转头看向那个记者,笑容甜美得像刚从蜜饯罐子里捞出来,“阿杰,又在这里蹲点啊?你们主编给你加鸡腿了没有?”
记者阿杰显然认得这位新闻署长官家的千金,讪讪地笑了笑:“李小姐,你们约好的?”
李咏恩瞥了一眼徐遇安手里那两袋鸡蛋仔,眼珠一转,伸手接过其中一袋,“更正一下,是闺蜜约的宵夜。”
徐遇安看着李咏恩这副极其上道的样子,在心里默默给她点了个赞:“可不要被我发现你们在报纸上乱写啊,不然我可是要发律师函的。”
说着她掰下来一块鸡蛋仔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朝记者含糊不清地挥挥手:“行啦行啦,拍够啦,我们回家了啊。”
李咏恩立刻会意,拉着她往旁边走,“走吧走吧,我车停在前面,送你回去。”
记者阿杰举着相机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跟上去。張家和徐家在香港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拍到一张两人在街边吃鸡蛋仔的照片已经够交差了。
李咏恩的保时捷911在白笔山道上开得四平八稳,跟她在弥敦道上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判若两人。
刚给司机打完电话,让他直接送人去机场不必等自己的徐遇安长长呼出一口气。她咬了口早已冷掉的鸡蛋仔,另一只手从主副驾驶位置中间的杯架里摸出一罐无糖可乐,啪地一声打开,喝了一口。
“让司机送谁啊?”李咏恩单手握着方向盘,挑了挑眉,“刚才车里的是不是那个老女人?”
徐遇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微妙:“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拜托,你徐大小姐要收心联姻这种大八卦诶,圈子里谁不想吃个瓜。我可后悔死了。早知道你们今晚聚会讲这么大的八卦,我一定翘了加班飞奔过来。”
张大小姐连着啧啧了两声,将最后一口鸡蛋仔塞进嘴里,混着十分遗憾的心情咽了下去。
“不过这次长辈们的嘴倒是都跟粘了胶水一样,死活不说清楚。还下了封口令,让我们不要出去乱说。不然我敢保证,今晚那群媒体能把你们翻个底朝天。”
徐遇安靠在座椅里,默默闭上眼睛,不想接话。
李咏恩却不打算放过她,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转过头来,眼睛亮得像两颗闪烁着八卦狂热的星星。
“短短时间就传了好几个版本。有说是文家那个刚掌权的大小姐的,有说是黄家那个医学教授的……。怎么样,给你最好的闺蜜一个一手情报呗。到底是谁啊?我发誓,绝不说出去!”
徐遇安被她吵得侧身朝向窗外,车窗外的风顺着落下的玻璃缝隙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这座城市特有的蓬勃气息。
她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偷走。
然后,李咏恩的脚差点把油门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