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织帘笼夜色,湿柴吐焰破天青。
星辰繁点的草原上,纤细雨丝点缀。烤全羊早已分食完毕,篝火明火浇熄,缕缕青烟环绕,烧焦的炭火淋雨后更加黝黑……
众人待在圆顶毡房中,吃着甜瓜唠嗑——
“施师姐,话说此次神凤山历练,具体怎么个历练法?”问话的弟子名唤徐珩,是此届“行云霜雪”之新秀。
施笉笉冷笑一声,“等你到达神凤山顶之际,一切真相自会浮现在眼前。”
徐珩穷追不舍道:“师姐,总得先给我们一点预告罢……否则我们对山上的危险一无所知,很容易出事的。”
施笉笉没说话,而那个汉语不灵活的漠南人乞颜如开口了:
“你们,要去神凤山?”他的发音不标准,将“神凤”念成了“深风”,听上去滑稽无比……
徐珩急忙接话:“是!您知道神凤山?”
乞颜如:“前阵子,我一家还上去拜佛,但是,最近那里有不好的传闻……”
听见这话的江亦姝叉起一块甜瓜的手不由一顿……拜佛?哪里有佛?若乞颜如说的地方是罱尘寺,那寺庙已荒废今晚年,恐怕杂草丛生,当地人占用了那方地儿重振庙堂?
元惠与徐珩挨在一起,他入门近百年。元惠问:“请问是什么不好的传闻?”
乞颜如的女儿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大家听不懂的话,表情生龙活虎般……可惜只有她家人能听懂,乞颜如面色沉沉,慢腾腾的翻译道:
“上头有座庙,有高僧死了。”
元惠:“是自然死亡,还是?”
乞颜如压低了声音,但毡房中每个人都能听见:“阴得很,是被鬼附身……”
“……”
江亦姝默不作声听完了全程,盘里鲜切的甜瓜被她洗劫一空,看着乞颜如一家子绘声绘色地讲述寺庙的诡事,江亦姝好奇这次的历练,比前世在千缘道斩杀聻魂,哪一方更可怖些……
修真之人最不怕的就是鬼,鬼是人死后最微弱之形,怨气越重,执念越深,逐步进化为聻、希、夷、微。
五者吸食天气间灵气、法力、凡人寿命,步步高升,直至成为微。……微化形于天地,轮回百世,直至怨气消散,方可重获新生。
而乞颜如口中的被鬼上身,大抵是山民以讹传讹,夸大其词,乃荒谬绝伦。
……
徐珩沉了口气,道:“这世上不会有鬼上身,应该是谣言。”
乞颜如的儿子大惊失色,浑身一颤:“@?%……&……%?#@%%……?#?……&”
“……?”行云宗弟子陪笑,等待乞颜如翻译。
“噢……隔壁有户人,一个月前去了趟寺庙,还没回来。”乞颜如道。
徐珩分析:“所以,寺庙闹鬼是在一个月前就有的事情。”
施笉笉瞥了小师弟一眼,转身望向毡帐敞开的一条缝,草地上似乎有淡淡荧光,她无情讥嘲:“你这不是废话吗。”
徐珩挠了挠头,“师姐,我这叫有效分析……”
元惠中指与拇指环起,嘣了一下徐珩额心,不苟言笑:“无效。”
施笉笉听着毡帐内的动静,不忍直视这两位师弟……像她这般茕茕孑立不染俗尘之人,不多了。
“你们去寺庙,要小心,那不是玩笑!”乞颜如嘱托众人。
“……”
放心罢老头,我连死都经历过了,还畏惧什么?江亦姝喝着酸奶遐想,这次罱尘寺是否跟千缘道一样,是要除去邪祟?可如今江亦姝自身属不属于邪祟,她都说不清楚……若历练不需动脑,那她是要装愚蠢,还是在罗诗婴面前表现一番,展示自己的魅力?罗诗婴会就此为她倾倒么……
江亦姝似乎也注意到了草地上的光辉,她搁下酸奶碗,大步跨出毡帐,雨丝淅淅沥沥,连头发都浸不湿,江亦姝也不必躲雨了。
她取下第一层霜绡,白日在空阔草原纵驰蹦层,玄银色的霜绡上沾了不少灰尘,江亦姝将一条绡带绑在腕上,系了个活结,两条飘带随风飘扬,视力好了不少……
至少不再是一片乌黑。
她蹲下.身,观察草尖上的金光,身体越俯越下去……那光点瞬时飞走了,翅膀不断扇动,一振一振,江亦姝朦胧之间瞧清是何物时,已不自知泛起笑意……
飞萤生腐草,熠燿暗中游。
“喜欢?”
侧后方一道阴影罩住她,江亦姝观察地上月色所映下的影子……为何是圆形,每隔三寸还有一尖角?
“叮呤——”头顶传来清脆的铃铛响,江亦姝扭过头,首先注意到罗诗婴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神,其次是罩住她二人的衔铃油纸伞……
“你怎么把这把伞带到这儿来了……”江亦姝保持蹲在湿润青草上的姿势问她。
罗诗婴有理道:“为了给姝儿撑伞呀。”
江亦姝:“这点雨也要撑伞?”
反问之后,她故意将手探出去,准备像罗诗婴展示微雨之渺小……谁曾想十来根雨丝齐齐坠在她手心,连袖子都变深了好几个圆点,是雨点打在上头,不出一秒便浸湿了。
罗诗婴捉住那只试探雨量的手,往她怀里带,一边说:“不然你以为我这把伞是装饰品?”
江亦姝窘窘道:“很贴切。”
江亦姝踏出毡帐时,罗诗婴便撑着伞跟在她身后了……江亦姝修为禁锢,罗诗婴没发声,对方自然发觉不了她的跟随。罗诗婴为她撑了一路伞,用灵力控制住伞沿上的银铃不动,等江亦姝发现地上的圆影时,再倏然抖动油纸伞,赋予江亦姝一段优美鸣响……
只是她这一打搅,方圆百寸的草尖上的点点蓝珠皆一去不复返了。
此刻,江亦姝**的手心还被罗诗婴藏在怀里,后者毫不介意地用自己的衣襟擦拭,仿佛那只手是何等珊瑚木兰,珍稀世宝。
……
施笉笉捞起毡帐挂帘,顺着月光瞟去……无论她是姜珠儿,还是江亦姝,她的影子都不该是圆形才对……况且还那么大,不该是清瘦斜影么,那阵“叮呤咣啷”的响声又是怎么回事,有些许熟悉,在哪里听过……
了然一切的孤身寡人“啧啧”两下嘴,发誓下次再也不独自带队历练了……得拉上瞿景沅一起守着熄灭的篝火,共享折磨。
……
——神凤山。
始料未及,江亦姝本以为上神凤山的道路蜿蜒多折,荒草丛生……事实上,道路有人修葺,雨天不会打滑,两道无杂草,在半山腰,陡然出现万级石阶,虽不是顶级的材料,但足以给人带来便捷。
可江亦姝不喜台阶……若是小坡尚可,可台阶,江亦姝看不清楚,易绊倒……亏得有罗诗婴牵着她的手,又有施笉笉跟在她身后。
江亦姝不知为何今日施笉笉安排她走在倒数第二个,后者非要追她的脚后跟,施笉笉给出的理由是:怕她因眼疾踩滑滚下神凤山。
途中,罗诗婴笑嘻嘻问她:“小姝,累了没?要不要师尊背你阿……”
江亦姝回以两只眼白……
罗诗婴鬼谋生端,竟开始一走一摇晃相扣的两只手,还凑近江亦姝的耳朵旁,语气缠绵:“抱你也是可以的……爱妻。”
“……”江亦姝耳根逐渐烧起来了,应当是罗诗婴说话离太近,呼吸过于灼热,这才遭了秧……
……可她霜绡之下的白颊,包括另一侧对着初秋寒山冷气的耳根,也莫名燥热是何意味?江亦姝心烦气躁,挣了挣手,没挣脱……她睨了罗诗婴一眼,随后猛然向后甩手——
“嘶……”
这下手是从无耻之尤罗诗婴的魔爪中脱离,不过施笉笉白挨一掌,江亦姝的手恰好敲击到了她的胯骨轴……二者皆是一愣,江亦姝的皮肉亦不是青铜炼成,也跟着刺痛起来。
施笉笉在队伍末尾勘察多时,前脚的小师妹行为举止怪异,最诡异的便是她的右手……或是指尖绕圈或动,或是手腕转动,不知在与绫罗仙尊打什么暗号,还时不时倾斜脖子,用右眼瞥空林……
可她那右手的角度,好像被什么扼制住了,还十分洽合。施笉笉估计不错,有两人正在她眼皮子底下,十指紧扣。
**之际,还“抨击”了她的胯骨……
“咳……”施笉笉连咳好几声,小声提醒,“克制一点。”
彼时,她已再三证实,姜珠儿即江亦姝,死灰复燃重获生命……如此看来,绫罗仙尊枯木逢春,来日她定要向她们打听,务必将故事全盘托出。
……
二者被“警告”之后,果真规矩了不少。
昨夜新雨洗刷过神凤山,雾气稀薄,山中气息清新,就往山顶时,江亦姝却闻到一丝似有似无的栀子花香,只那一瞬,江亦姝歪头瞧了罗诗婴一眼,对方神情自若,毫无波动……
众人仰头瞻望目触一尖角塔顶,青瓦攒聚,线条不大利落,年生久远有磨损,塔尖四条棱汇聚一点,呈四棱锥体,棱在白光照耀下貌似泛着金灿灿光斑,除此之外,再无多缀饰,素净如禅。
“我们离那寺庙不愿了,直接御剑而上罢!”徐珩喝道。
一步步走山路石阶,是不确保寺庙的方位,才选择最基础的道路。区区万级石阶,对行云宗的剑修精英而言,微乎其微,算是正式行动前的解压环节……
江亦姝内心还未全然认“腊肉”为本命剑,当然,“腊肉”也没与她相契合。她固然是不愿御剑的,甚至抱有真要御剑,那她便等众人走远后,她再用“走砂踏雪”轻功上那罱尘寺。
然而不等她推辞,施笉笉驳回徐珩的倡议,道:“几步路,多此一举。”
……
终至寺庙,此处并非上覆苍苔,下啮寒露,仅是布了灰尘,牌匾角落添了蛛网……牌匾竖立,刻有三字——
罱尘寺。
刻字无镀金,仅是刀刻后用松墨涂了一遍而已,毫无名家真迹可言。
众人驻足于牌匾之下,寺庙大门掩实,没有上锁。他们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等候领队施笉笉发令。
施笉笉挥出一道灵力,双门向内敞开,门扣上的金环碰撞到木门上……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刚推开大门,便对上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那人一身长袍跪在祠堂中,闻声转过头去,脸上毫无血色,苍白无比,眼底滋生红血丝,嘴唇干裂,看了施笉笉他们一眼,又置若罔闻地回过了头。
他跪得不大标准……江亦姝心想,她还记得那次藤栩殿外的雪地里,公玉卿的跽跪。她看那祠堂中跪着的人,那身穿着不像是本地人,也不像在寺庙任职的人,她跨过门槛,首当其冲进入罱尘寺。
江亦姝停在离祠堂正中央十丈之远,其余人紧随其后,江亦姝对罗诗婴说:“我感觉他不是活人。”
她没带称呼,但施笉笉知道她不是在跟自己说话,可其他人就不清楚了,元惠接话道:
“像是被魇住了……”
徐珩道:“待我一问便知。”
徐珩大步流星上前,绕到那人身侧,躬身吐言时,却霎时怔住了:“你……”
他虽是被瘆到了,但到底是修真之人,不会如常人般,见到触目惊心的事物,便趑趄不前……徐珩缓了一缓,便向静立在远处的元惠招招手:“元哥,快过来看!”
元惠心生不妙,依旧如了他的愿,其余人也跟了上去……
祠堂驼背长跪之人,整张煞白之中透着青,青紫色的血管自脖中探出,一直伸展到下颚上,再蔓至口角,似巨网搏动……那些血管不平整的,忽高忽低地凸出来,他眼睛半睁,瞳孔浑浊发灰;口齿微张,露出乌紫的牙龈。
这情况可不单单是魇着了,照常理应连生命都没了……可事实上,他居然有均匀的呼吸,那一根根鼓起的血管胀起又缩下。
……
“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施笉笉先用灵息探了一遍那人的脉搏,确认是有稳固活动迹象后,才提出此问。
无人敢在短暂时间内妄下断语,江亦姝没接近那尽显诡秘可骇的人,而是观察罱尘寺,祠堂外两道祝上,刻了对联——
“吉祥如意福满人间”,“宜室宜家万事胜意”,横批:“凤凰于飞”。
这让她想到了罗诗婴提及过的“凤凰仙尊”……
她独自留在祠堂外,没人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罗诗婴跟在江亦姝身旁,江亦姝主动对她道:
“我不喜欢寺庙。”
“……”罗诗婴知晓原因,上一世江亦姝在魔界的寺庙内抽了个下下签,当日便香消玉殒了……说起来那道签也忒准了些……
正当两人缄默时,祠堂内突然传来施笉笉的惊疑——
“你清醒了!寺庙里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