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凤凰仙尊最后一缕魂魄消散之后，这个幻境愈发不稳定，画面一频一频在江亦姝眼前闪过，到最后竟天摇地动般要崩塌……
那层层繁华宫殿，几乎以翻江倒海之势向她的方位侵袭而来，江亦姝欲蔽身闪躲，可身体却一时之间僵在原地，若周身血脉逆流，无法顺应脑中求生**……
神凤山之巅，以罱尘阁为首的琼楼率先倒塌，玉阶彤庭紧随其后，天地连接处烟尘斗乱，飞土暴扬。
江亦姝只觉自己眼睫上都是灰尘……
蓦地，身后上探出一只炙热而大力的手掌心，将她的后腰牢牢箍住。紧接着，是从脑后传来的清冽而浓郁的栀子花香……
她确保这幽香并非从罱尘阁后的栀子林飘散而来，因为随着香味而来的，还有一道灼热的声音——
“小姝，怎能分心呢……”
不等江亦姝回身见她，那人便拖着她移步至百米开外，怪异的是，江亦姝睁开眼后首先看到的，是远处一片完好无损的堂皇富丽，华榱璧珰。
这证明方才江亦姝所经历的一切天摇地坠，栋朽榱崩，皆是幻中之幻，无疑又是罗诗婴的手笔……
……
江亦姝转过身，朝罗诗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唤道：“……小诗婴？”
“小诗婴”眨眨眼，回应她：“在呢……师尊。”
江亦姝已然无奈，调侃道：“没想到你的幻境术都练得出神入化了……”
她故意点罗诗婴，听起来像在怪罪罗诗婴前前后后戏弄她……她如今仍在罗诗婴捏造的幻境中，后者变化众楼坍塌的景象，以此来吓唬她，而后及时出现，与她发生肢体接触。
江亦姝已无法评价她这种低级蠢萌的行为……
见罗诗婴不表态，丝毫没被她揶揄的话泛起羞愧，江亦姝念及前世种种无故事端，喃喃道：“我还是不太明白……”
“那你一定有很多问题问我，”罗诗婴对江亦姝脑海中的想法十拿十稳，语气慷慨，“说罢，我不只回答三个。”
“……”
江亦姝倒不介意自己是否有一世作为罗诗婴的师尊，对方也是因为这一层身份，当初才破例收她为徒，或者说，罗诗婴万年来至始至终都在等待她一人，她不会因“前生缘今世续”的关系，而认为罗诗婴从前对她的种种好意，是虚假的……
反之，多了这一层关系，她们之间便添了更多羁绊，上天将她们无数次安排到一起，证明她们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江亦姝坚信，从此这世间，再无因素将她们二人分离……
……
罗诗婴见眼前之人久久不语，主动提问：“小姝第一个问题想问什么？”
“红昭门是谁灭的？”
江亦姝直视罗诗婴，她如今恢复了前世的外貌，连身高也比罗诗婴高了，后者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她的眼。
罗诗婴语气平淡：“宋之韫干的。”
江亦姝冷笑一声，“是被你渡魂之后的宋之韫罢。”
罗诗婴爽快承认，“是。你还记得最后一场仙魔大战中，朝你使出一记致命暴击的人吗，他是谢浅谢濗的先祖。”
“你将我封存在罱尘阁中，却不想我有朝一日能破开结界，查清当年事件的真相……也怪他们太骄傲自满，如何算计，攻破你，仙魔大战中所有过程全都记载流传，我才得以一一为你复仇。”
她陈述着，可话语间溢出了酸涩。
“你最后给我传了三句话，我都做到了，可我却连你的尸首都没见到……”
罗诗婴眼眶挂上了一丝猩红，江亦姝猜测道：
“若是把尸首留给你，你是不是要复仇之后永远待在神凤山，成日与一具冰尸为伴，说不定还会对我的尸体做出什么不雅的事？”
罗诗婴闻言笑了，乐道：“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悲哀的情绪化为乌有，罗诗婴又朝江亦姝贴近，鼻尖贴在对方温烫的脖颈上，小口喘气，傲气道：“我最厌烦你孤身前行，行事从不考虑后果……”
“嗯，以后一定率先考虑你，”江亦姝抬手将她的后脑往下按，两者肌.肤不留空隙，“只考虑你。”
罗诗婴噤声，双手环住她的腰。
良久，江亦姝问出一句：“记载中，不是还有一场大火吗？烧了七天七夜。”
“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是那些宵小之徒添油加醋，为了让他们自己撰写得绚丽多彩。”罗诗婴嗤之以鼻，仿佛与他们结下了贸首之雠，“不过他们当时确实点了一把火，但有你的结界相隔，没能烧起来，否则我当日就该惨死大火之中……”
江亦姝尊严若神，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其他人呢，这里又为何变成了罱尘寺的建设？”
罗诗婴声音低闷：“我们还在幻境里……我不想让后人踏足你的地界，即使你的结界破坏后，他们就算能入侵，也只会看见一方朴素的寺庙。”
江亦姝捏着她的后颈，向后提了提，让她望着自己，问：“又是你的小秘术？”
罗诗婴回以一个得逞的笑容，而后再度埋下头，这次埋得更深，更紧……
……
幻境内，不单单只有师徒二人，除罱尘寺那些方丈外，行云宗弟子皆在其内。
施笉笉与她的师弟们，在见到那棵硕大的栀子花树时，同时被拉入幻境之中，看见了一万三千年前的仙魔大战，瞅见了凤凰仙尊的真容，见证了潮起潮落……施笉笉仅需一眼便悟得芊雪殿两人的关系，只是其他弟子，还半懵半懂……
徐珩进入幻境后，第一幕见着的，便是凤凰仙尊同小诗婴的日常生活，他满腹疑惑道：“……这什么情况？”
“……”
施笉笉万万没想到向来寡言少的江师妹，竟是绫罗仙尊温柔体贴的师尊，是生前是人景仰的凤凰仙尊，亦是身后万人唾骂的“鸳鸯师”。
她不过半秒即接受了这一事实，并淡然招呼师弟们——
“这次历练与我们几乎毫无干系，你们就当来神凤山欣赏美景罢。”
“师姐，那位芊雪殿的姜师妹，究竟是何来头？”元惠问她。
施笉笉瞟了他一眼，“你不觉得她长得很眼熟吗。”
“眼熟……”元惠来回眺望幻境中的情况，在凤凰仙尊和小诗婴之间抉择，最终还未得到个所以然来，又听施笉笉道：
“忘了，你没见过她。”
三人不知就里。
……
金殿琉璃瓦映日，锦城丝管日纷纷。
琼楼焕彩，耸入云霄；朱梁耀金，下临碧涛。东有苍梧，西有西极；灞水浐水，尽收苑中；鱼鳖喧闹，万物众集，大珠小珠，照耀江边。
……
罗诗婴撤走了幻境，可那层层叠叠华丽宫殿依旧稳立于神凤山上，令罱尘寺方丈们瞠目结舌……
“这、这这这……这宫殿是从何而来？寺庙又到哪去了？”老者之术大惑不解，说话都结巴了……
他的弟子知真添言道：“师父，不知怎么回事，那座阁楼居然在一瞬之间一面一面消失，其他楼房夷为平地，竟生出一架架壮丽宫殿来！”
知善道：“还有！那些人也在一阵光芒之后消失，又突然回来了！”
知术听后大惊失色望着行云宗六人……这才发觉，彼时竟悄无声息多出一人，翩若惊鸿掠天际，婉似游龙戏碧波。立于几人之间，他们却毫不意外，像是本应如此。
还有那位以黑布覆盖双眼的女子，摘下物什后，一双凤眼含霜凝剑气，如刀裁恨水……
“此处本非寺庙，你们日后也不必在此修道了，下山另寻他处罢，往前种种我便不同你们计较了。”罗诗婴对几人道。
知术他们自知理亏，无话可说，只是还没搞清楚自己居住几十年的寺庙，为何在一夕之间焕然脱骨……
……
罗诗婴并不打算在神凤山长留，筹备先回青鸣山，等处理完一切事宜，再带着江亦姝回来。
路上，宁义忱酝酿半刻，问向罗诗婴：“罗仙尊……您是从何处而来的？”
罗诗婴瞥向他，面不改色道：“第一日，你们从草原穿过时，吃烤全羊时，我一直跟着她。”
提到“她”时，罗诗婴目光移到江亦姝身上，这一举动让众人匪夷所思……
宁亦忱又道：“姜师妹，我怎么感觉，你从幻境出来后，五官都有所变化？”
江亦姝抬眸，睥睨他一眼，反问：“变丑了？”
宁亦忱急忙摆手，否认道：“不、不是……”
元惠插了一嘴：“变美了！”
施笉笉旁听，“噗”的一声笑出来……
这倒不是嘲讽元惠的观点，而是被他坦率无虑的性子逗得敞开了胸怀；是江亦姝五百年后仍只对罗仙尊一人温顺，对他人傲视冷漠的感慨；更是对故人归来齐聚一堂的欢喜，说笑之间她压抑的心获得释怀。
……
——青鸣山，仙云灵台。
残荷殿的方衡长老，与他的弟子谢听妍，及其它师兄弟们，正在仙云灵台上处理卷宗。前些日子，行云宗藏书阁中，有弟子阅览书籍时发现几十摞从没见过的卷宗，上头记载的无关修道，无关心法诀窍，乃第一人称自述，包括一万三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
弟子禀告至残荷殿，这才有了今日仙云灵台那一幕……
谢听妍趴在案上，斜着眼观览那些卷宗，她三心二意，很快被远处历练归来的人吸引注意力……
“罗仙尊！施师姐——”
她起身下台迎接，却半路刹住一脚，寻找那位患有眼疾的师妹，意图落空之后不可置信地将视线落到突如其来的一人之上，嗫嚅道：“江……江师妹？！”
江亦姝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轻微点头示意，没主动开口。而谢听妍惊喜涌上心头，音量拔高：
“江师妹！你复活啦？！”
“……”
她这一嗓门几乎穿透整个仙云灵台，修道之人本就耳力过人，就连学堂的人都被吸引过来……不过半刻钟，各殿长老弟子接连不断前来围观……
台上不少高阶弟子，都见过前世的江亦姝，他们震惊江亦姝死而复生，又诧异此人与绫罗仙尊的渊源这么深！
施笉笉算眼疾手快的一个，眨眼间便找着了一头显眼的白发，并迅速朝那方向溜去——
“师尊好……”
她低眉顺眼地想一把捞过待在凌霄身后的公玉卿，谈些事情，刚抬脚一步，对方却纹丝不动，绕过一看才发现她的好师尊正与公玉卿十指相扣，瞧凌霄的指骨甚至还使上了劲儿……
施笉笉：“……”
他不必正眼看施笉笉，她亦足以想象到他不耐烦再飞降一个白眼。
“师弟你真不乖！早知那是江亦姝，都不跟我透秘……看来我俩品茗对弈的时间还是太少了！”她压低声音，对公玉卿道，不经意间松开了捞住对方臂膀的那只手……
公玉卿赔付一个浅笑，“师姐也说了那是秘密……”
“所以你们都知道？”旁侧插来一个郁闷的声音，是他们的师兄瞿景沅。
“……”
灵台中央只剩罗诗婴和江亦姝，罗诗婴紧握她的手，朝众人道：
“诸位，我此生只有一个徒弟，是江亦姝。姜珠儿是她，凤凰仙尊也是她。”
行云宗作为仙界第一宗门，哪里没听过“凤凰仙尊”的名号？
“方衡长老，我想一个月的时间，藏书阁多出来的卷宗你们已经整理出来了罢。”罗诗婴望向仙云灵台，表面是在询问，实际这句话藏有深压……
残荷殿上下的人力，若是一个月连卷宗都打理不好，也坐不稳行云宗“四大殿”的位置了。
方衡用敬语回复：“大体都理出来了，就差一些类似书信的内容，有些不明头目……”
罗诗婴在围观的人身上扫视一圈，肃穆道：
“剑阁中有两把珍藏级别的剑，一把名唤‘破阵子’，钛金灰银，比我的玉为尘都要强上许多；另一把名唤‘西地锦’，满江深红，剑身中蕴含魔气。”
她抬起指头温柔敲了敲江亦姝的手背，“姝儿，把你的‘黑腊肉’召出来。”
江亦姝听命，及召三姝媚，一抹纯艳朱红浮现在众人眼前，悬空在灵台中央……
“这，便是西地锦，它的主人给它改了个名字，如今唤作‘三姝媚’。”
这剑上回见时，还乌漆嘛黑的，今日却鲜红欲滴，令人叹为观止……
……
“凤凰仙尊有两把利剑，成为‘凤刀’，‘凰刃’。你们眼前的三姝媚，正是‘凰刃’。”
“仙魔大战，身为两界之主仙魔同修体制的凤凰仙尊，遭受两界背叛，为护佑仙界殒命。仙界缴获了‘凤刀’，‘凰刃’，珍藏于青鸣山，行云宗。”
众人听完后，缄默不语，不知该如何表态，最终还是凌霄率先开口：
“所以，绫罗仙尊不止一千来岁？”
“……”罗诗婴有股不妙的感觉，主动接了对方的茬，“是，比你还年长。”
江亦姝跨步至她身前，挡住她大半个身子，“没关系，还是你看起来最老。”
凌霄：“……”
无论江亦姝换多少重身份，两人恶语相向的方式永恒不变……凌霄拉着公玉卿退场了，不愿再参与这场纷争。
……
“方衡，既然如此，将那些卷宗张贴到门规旁，再寻个时间，召集全宗弟子，我给他们放映仙魔大战的完整过程。”
“想必你们都听过关于凤凰仙尊的传言，不过那都是有曲解，与个人情感夹杂着的，今夜我让你们重新认识一下。”
方衡应下了，主角离开后，弟子们成群结队讨论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