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师青玄都没有再见到黑水。相安无事，师青玄又恢复了以往的独来独往，虽然和以往的日子并没有两样，但师青玄不得不承认，自从黑水来了之后，有一些东西已经变了，就比如说，他已经习惯了旁边有个伴儿讲话，习惯了与人争嘴，互相拆台搞怪，这个落差的感觉和他刚当乞丐那会儿的感觉如出一辙。
师青玄低着头看着脚前的那块土地，落寞间，脚前的土地乍然一黑，师青玄抬眸，碰上贺玄漆黑的眸子，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贺玄正居高临下地皱眉望着他，眼神里似有无声的谴责。师青玄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贺玄低下头来，将头放的与师青玄齐平，一字一顿道：“为什么赶我走？”
说话间，贺玄温热的气息扑到师青玄唇上，师青玄不自觉地抿紧唇线。他将头偏开，喉结滚动，道：“是你自己拜托他们带你走的，只是你忘记了。”
贺玄这才直起身来，问：“那你认识从前的我吗？”
何止认识啊！师青玄点头。
贺玄又道：“关系好吗？”
师青玄点点头又摇头，说道：“应该挺不好的。”
贺玄眼神暗了下去，似乎有几分失望，又有几分遗憾，道不明，说不清，究竟是失望多，还是遗憾多。
师青玄见他神色不对，立马终结了这个话题：“好了，该我问你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不等贺玄回答，一只七巧玲珑的银蝶就飞到了师青玄的耳边，是谢怜的声音：“青玄，贺玄跑掉了，你帮忙盯着周围。”
“好的，太子殿下，贺玄就在我这里。”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不如就让他待在那，黑水失去了记忆，此时恐怕认为自己是个凡人，鬼市鱼龙混杂，难免吓到他。”谢怜说道。
旁边混杂了一句话：“记得把他的脸涂黑一点。”这戏谑的口吻，是花城无疑了。师青玄无奈苦笑。
银蝶飞走了，师青玄站了起来，黑水比他高一寸，看着倒是相差不大。师青玄脑子乱了，心也跟着乱了。他麻木地向前迈着步伐，黑水跟在他后面，像两个提线木偶，直到走到巷子里，师青玄也没有和黑水说一句话。
到了巷子里，乞丐和他们打招呼：“老风回来了！小灰也回来了！”师青玄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小灰也点头示意。众乞丐立马发现了气氛不对，问道：“平时不是有说有笑的吗？怎么今日这么安静？”
师青玄没有回答，只是点头微笑，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上悄悄爬上来的红痕，黑水也没说话，他似乎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因而惹得师青玄不悦，因此，他一直用着歉疚的目光尾随着师青玄。
师青玄被他看的局促难安，浑身都痒起来了，如芒在背，他挠完胳膊又挠背，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主动找起了话题：“贺玄，你觉得我这席子怎么样？凉不凉快？”
贺玄目光深沉，说道：“不要叫我那个名字。”
师青玄悄悄攥紧指节，说道：“那我叫你什么？小灰？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贺玄嘴唇翕动，欲言又止，说道：“那总比叫贺玄强。”
师青玄不理解，问道：“你为什么不想叫这个名字？”
贺玄垂下眼睫，声如蚊呐：“因为你不喜欢。”
这种话，要是从前的贺玄压根就说不出来，尽管现在的他说的如此的小声，但说了就是说了，从前的贺玄估计想想都觉得羞耻。师青玄渐渐的把他和从前的贺玄区分开来。说道：“那好，我就叫你小灰吧！”
获得这个感悟的师青玄暗自松了口气，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也落了地。现在他只是小灰，没错，只是小灰。
调整好情绪的师青玄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贺玄，说道：“那咱们先睡个午觉，等会儿还要去乞讨呢！”
两人在一张席子上睡下，周围传来其他乞丐窃窃私语的声音。贺玄躺在席子上仔细的辨听着，说什么从前的风流事，摸过几个姑娘的香手，被几个姑娘亲过，有几个香温软玉的姑娘投怀送抱。另有一部分人表示不相信，贺玄望向已经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没有的师青玄，心想，他以前也会有喜欢的姑娘吗？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里，心里就堵得慌，万一有呢？贺玄不自觉努起了嘴。
师青玄感觉到身边的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微微睁眼，侧头看过去，就看见努着嘴，瞪大眼睛，紧锁眉头的贺玄，师青玄“扑嗤”一声笑出声来，贺玄转头看他，见师青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涨红了脸，耸动着身体，还用他完好的左手拼命拍打着地板。
贺玄奇怪道：“你笑什么？”
师青玄边笑边努嘴，因为笑的太过于肆意，嘴没努好，漏了气，又“扑嗤”一声，贺玄意识到是自己的表情过头了。也无奈歪头一笑。
师青玄笑说：“小灰，你想到什么呀？怎么还生气了呢？”说完又拍拍地板。
贺玄没头脑的来了一句：“你有喜欢的姑娘吗？男的也行。”
师青玄一愣，笑容僵住了，嘴角慢慢下扯，眼睛眨巴了几下。
贺玄见状，找补道：“我的意思是，你长得这么好看，应该会喜欢更好看的姑娘或小伙子吧！”说完他又摇摇头：“不是……”
师青玄看出了他的慌乱，和煦一笑，打趣地说：“怎么，这么关心我，莫不是暗恋本风师大人。〞意识到这是贺玄本尊，师青玄又改口道：“当然不是，就是单纯的好奇对吧？”
听到前面一句话的时候，贺玄呼吸一滞，指节在衣袖中微蜷，他都要答应了，又忙不迭听到后面一句话，扭头道：“嗯，我只是单纯的好奇！”不知为什么，他把后面几个字咬得很重。
师青玄双手枕于脑后，作思考状，瞄着天空，天空飞过一只鸟，说道：“其实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有谈过一场恋爱。也没有喜欢过人…吧！”师青玄最后两个字之间音拉的太长了，其实就是变相的在说，喜欢过人。
贺玄问道：“是谁？”
师青玄怔愣：“什么是谁？我不是说没有吗？”
贺玄肯定道：“有的。”
师青玄无奈的摆摆手，说道：“真拿你没办法。”
师青玄仔细的想了想，一提到喜欢，他的脑海里并不自觉地浮现出在上天庭的那段日子，是谁与他形影不离，是谁与他争吵拌嘴，答案都指向了身边人。但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只是老神在在地说了一句：“有，但是不能告诉你。”
贺玄耷拉着脑袋，师青玄觉得他如果有耳朵的话，此时应该也是耷拉着的，他说道：“不过这都不重要，反正我和他绝对没有可能。”
贺玄微微抬头，还想追问什么，师青玄闭上了眼，用手拍了拍贺玄的手，说道：“睡吧睡吧，我困了。”
贺玄没再言语，只侧过身来，盯着师青玄的侧颜，看着师青玄的胸膛慢慢起伏下陷，师青玄睡着了。如墨的长发铺散开来，像黑色的彼岸花。贺玄缓缓将手移到长发上，轻轻抚摸起来，头发是每天都会打理的，所以摸起来很顺滑，青丝绕指柔。
师青玄翻了个身，面朝着贺玄，贺玄的指尖微微发抖，刻意放缓了呼吸。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彼此呼吸交融，耳鬓厮磨。
师青玄的脸有点脏，但却并不妨碍他那美到极致的骨相。他鼻梁高挺，眉骨平整，下颌线清晰，睡觉时，两扇如帘子般的睫毛垂落下来，似乎是做了噩梦，他的眉头紧锁着，时不时微微摇头，汗浸湿了他的发，贺玄见他睡颜不对劲，手附在师青玄的胳膊上。轻轻摇晃他，嘴里念叨着：“老风，老风，醒醒。”
师青玄缓缓睁开眼睛，两滴泪从眼角滑落，渗入发丝，他坐了起来，用手揩了揩眼睛，说：“抱歉，失态了。”
贺玄用手轻抚着师青玄的后背，摇头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