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感持续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这辈子都会在无尽的黑暗中下坠。
当祁凛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干燥。
一种能将喉咙里最后一丝水分都抽干的燥热。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硫磺和某种不知名花粉的味道。
他趴在地上，身下是粗糙的沙砾。
祁凛试着动了动手指，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左臂，之前骨折的地方似乎裂开了。但他还活着。
“沈灼。”祁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爬起来。
四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红色荒漠。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病态的暗紫色，挂着两颗大小不一的太阳。远处，怪异的柱状岩石像巨人的手指一样指向苍穹。
这里不是联邦首都星。
这里是……新地球？
“咳……咳咳……”
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祁凛猛地转头，看到一个身影倒在十几米外的沙丘上。是沈灼。他看起来比在电梯里还要糟糕，白衬衫已经被血和尘土染成了褐色，身体蜷缩成一团，正在剧烈地颤抖。
祁凛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沈灼还没死。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不断吐出白沫。
“别动。”祁凛按住他想起来的动作，“你哪里疼？”
沈灼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抓着祁凛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的体温高得吓人，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蓝光。
“星门……辐射……”沈灼断断续续地说，“我的基因……在崩溃……”
祁凛这才注意到，沈灼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正在浮现出诡异的裂纹。那些裂纹像电路板一样蔓延，里面透出幽蓝的光。
他在解体。
就像之前那些失败的实验体一样。
“撑住！”祁凛吼道，他撕下衣服，想堵住那些裂缝，但根本没用。沈灼的身体像是漏水的容器，生命力正在从那些裂缝里飞速流逝。
“听着，沈灼。”祁凛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我命令你撑住！你还没算出怎么回去毁掉联邦呢！”
沈灼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算计，只有一片虚无的绝望。
“没用的，祁凛。”沈灼的声音轻得像风，“我是残次品。星门的辐射……加速了排异反应。我大概……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
祁凛的大脑飞速运转。急救？没有设备。降温？没有水源。输血？两人的血型甚至可能不匹配。
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认知让祁凛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无力。他打赢了亚当，看穿了谎言，穿越了星门，结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灼死在他面前？
“有办法的。”祁凛突然说。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领口，露出结实的上半身。然后，他拔出靴子里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
“你干什么！”沈灼想推开他，但没力气。
“闭嘴。”祁凛粗暴地将流血的手腕按在沈灼开裂的皮肤上，“我的血里有SSS级精神力因子，虽然比不上你的那套高科技，但总能堵一堵漏洞吧？”
血液接触沈灼皮肤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蓝光并没有排斥祁凛的血，反而像是干渴的海绵遇到了水，疯狂地吮吸起来。沈灼的身体剧烈抽搐，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低吟。
“疼吗？”祁凛咬着牙，把更多的血抹在他身上，“疼就对了！疼就说明你还活着！”
沈灼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睁着眼，看着祁凛那张因为焦急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这个男人，明明自己都快疼死了，却还在为了救一个“残次品”而流血。
真是个……疯子。
不知过了多久，沈灼皮肤上的裂缝不再冒光了。
祁凛瘫坐在地上，失血让他也有些头晕。但他没死，沈灼也没死。
两人就这样躺在滚烫的沙丘上，看着天上那两颗诡异的太阳。
“祁凛。”沈灼忽然开口，声音依然虚弱，但不再颤抖。
“又怎么了？”
“谢谢你。”
祁凛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省省吧。我没救你，我只是不想欠你的人情。等你死了，谁带我去找联邦报仇？”
沈灼转过头，看着祁凛。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清澈的平静。
“祁凛。”沈灼又叫了一声。
“干嘛？”
“如果……我是说如果。”沈灼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们回不去，就留在这里吧。”
祁凛猛地转头瞪着他：“你说什么屁话！”
“你看。”沈灼伸出手指，指向远方的地平线。
在那里，一群从未在联邦星图上出现过的、长着翅膀的巨大生物，正掠过紫色的天际。它们的叫声悠远而空灵，不像地球上的任何一种生物。
“这里没有联邦，没有星门，没有实验。”沈灼轻声说，“只有你和我。还有这片……没人管的荒地。”
祁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荒原、烈日、怪兽、自由。
他忽然觉得，沈灼说得对。
去他妈的新地球，去他妈的联邦。
祁凛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
“等你伤好了，”祁凛说，“我们再谈留下还是回去的问题。”
“好。”沈灼应了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
在这颗陌生的星球上，在死亡与新生之间，两个来自地狱的男人，达成了暂时的休战。
风吹过红色的荒漠，卷起沙砾，掩盖了两人身后的血迹。
星门并没有把他们送到天堂，也没有送到地狱。
它把他们送到了一个全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