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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京城81号

唢呐声一响,众人便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们被牵引着,穿过客厅,走过长廊,一路走到祠堂门口。

祠堂里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人的脸。

大奶奶端坐上首,陆大帅还是一道淡得快要看不见的虚影,就快要从这个家里消失了。

沈氏跪在祠堂正中,低垂着头,脊背微微弯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雀儿。

“跪下。”大奶奶厉声道:“在陆家,妾就是妾。你敬茶敢顶嘴,就是没规矩。没规矩,就要教。”

大奶奶说完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德福。

江宥桢被那根线牵引着,一步一步朝着沈氏走去,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戒尺。

“不……”

他在心里拼命喊。

可他的手却不受他的控制,死死地握着那根戒尺。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我是江宥桢,我是江宥桢,不是德福。

可那些属于德福的记忆,正一层一层地涌上来,覆盖住了属于江宥桢的记忆。

那晚……发生了什么?

德福在陆府当了十多年的管家,见惯了大奶奶是怎么磋磨妾室的,也见过那些不听话的丫鬟仆役是怎么被拖下去的。

沈氏进门第一天就顶撞大奶奶,这在他眼里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大奶奶让他去“教规矩”,他心里明白,这是给沈氏立威,要让她知道这个家里是大奶奶说的算。

“二奶奶,您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何必和大奶奶拧着来。”

他其实不想动粗的,想和以前一样,只是沈氏不愿低头。

“那不是我的记忆。”江宥桢:“那是德福的。我是江宥桢,我没做过这些。”

可那些记忆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一时让他分不清他是江宥桢还是德福。

他走到沈氏面前,缓缓举起了戒尺。

“德福。”沈氏轻声道:“你当年,拿着戒尺站在我面前,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沈氏看着他,极具压迫感。

江宥桢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麻木:“二奶奶,您……您别让小的难做。”

“难做?”沈氏嗤笑一声:“德福,你在陆府十几年什么难做的事没见过?大奶奶让你打人、断人月钱、把不听话的丫鬟卖出去。你什么时候为难过?”

江宥桢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举起的戒尺迟迟落不下去。

沈氏每说一句,那裹挟着德福记忆点潮水便汹涌一分,一点点把江宥桢淹没。

“落下去。”有个声音在他心底说,“落下去就结束了。你是德福,你早就做过这件事了,再做一次又有什么难的?”

苏逾安被控制着站在祠堂门外,他看见江宥桢的脊背在抖,那根戒尺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江宥桢快撑不住了。

他也想冲过去,可他自己的身体也被人攥着,挣脱不开。

戒尺,又往下落了一寸。

就在它即将落到沈氏肩上的一瞬间,苏逾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步,挣开那根控制着他的线:“江宥桢,你不是德福!”

顿时,祠堂里的人都看向了苏逾安。

苏逾安继续道:“你是江宥桢!你不是德福,那些事你从来没有做过!”

江宥桢混沌的神情随着苏逾安一声声的话语慢慢清明了。

对,他是江宥桢,从来都不是什么德福。

他死死攥着那一点亮,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氏:“我不是德福,我是江宥桢。”

说完,江宥桢把戒尺一扔。

重演出现了裂痕。

祠堂里的烛火和沈氏的身影忽明忽灭。

大奶奶的虚影猛地站了起来,一张原本端庄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她死死地盯着苏逾安:“你又是谁?”

苏逾安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我是苏逾安,不是您家的账房先生。”

随着这一句话的落下,祠堂里的景象像被撕碎的画,一片一片地裂开、褪色。

等到一切都静下来,几个人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黑暗的祠堂里,身上那层被控制的感觉消失了。

这次的重演……中断了?

江宥桢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顾桉立刻扶住摇摇欲坠的江照予。

江照予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像是也被刚才那场重演吓住了,那支歌反倒停了。

顾桉把她按在自己肩上:“没事了,没事了。”

“凤冠……”苏逾安忽然说。

江宥桢猛地抬头。

他摸了摸自己的怀里——空的。

那顶金丝凤冠不见了。

“凤冠……”江宥桢喃喃:“我明明一直放着的……”

江宥桢顺着苏逾安的目光看向祠堂正中。

那顶凤冠不知何时躺在了大奶奶方才坐过的椅子上。而椅子后面,沈氏的身影正一点一点地重新聚拢。

她弯下腰,把那顶凤冠拿到手上,最后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江宥桢看着这一幕,似是在嘲讽自己。

你当宝贝一样的藏了许久的凤冠,就这样轻飘飘地回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手里。

苏逾安看着沈氏,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她,不再只是一个害人的鬼。

她站在祠堂正中,那张脸很年轻,比在重演里见过的还要年轻几分。大概是她嫁进陆府之前的样子。

此刻江宥桢忽然开口:“抱歉,拿了你的东西这么久。”

沈氏没有说话,良久,她道:“错了的人,又何止你一个。”

江宥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氏拿到凤冠后久久的站立在那。

过了许久,几人见沈氏不在行动稍稍松了口气,活动着自己的僵硬发酸的关节。

苏逾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你还好吗?”

“不好。”江宥桢罕见地坦诚,“我脑子里……全是德福的记忆,差点就被那些记忆吞噬。”

“谢谢你。”

苏逾安“嗯”了一声。

江宥桢的求生意志很强,不然也不会自己扔了那戒尺,苏逾安喊那两嗓子不过是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

顾桉也扶着江照予走过来。

江照予这会儿缓过神来了,她看着沈氏头上那顶凤冠,小声说:“她……她会拿凤冠做什么?”

“不知道。”苏逾安说,“但我们得在天亮之前把绣鞋拿到手。”

苏逾安说完,看了沈氏一眼。

沈氏坐在上首,头戴凤冠,像一尊沉默的神像。

夜还很长,今晚还远远没有结束。

沈氏戴着那顶金丝凤冠,端坐在上首。

那顶冠,她当年嫁进来时都没能戴上。大奶奶说她是妾,不配戴。如今一百年过去,她终于戴上了,也再没有一个人觉得她不配。

“你拿我的东西,想做什么?”

江宥桢站在她面前,沉默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想用它做什么?压我?还是拿它换你一条命?”

“德福当年也是这样。”沈氏说,“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只想保全自己。”

“我不是德福。”江宥桢道。

“我知你不是。”沈氏说,“可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和德福当年有什么两样?”

苏逾安上前一步,挡在江宥桢身前,“沈氏,我们不是来压你的,我们是来找真相的。”

沈氏抬眼看着他,嗤笑道:“真相?你们一口一个真相,可一百多年了,谁把真相还给我了?”

她说完,没有等任何人回答,伸手拂过凤冠上的纹路,然后整个喜堂忽然暗了下来。

苏逾安发现自己“看”到了沈氏的记忆。

沈氏被打断了一条腿关在地下室,她蜷在墙角,饿到极致,冷到极致。

她挣扎着爬到门边,用尽力气拍门,喊:“有人吗?开开门……求求你们,给我一口水……”

拍门的那只手很瘦,指甲也劈了,掌心全是血。

门外有人走过……是阮妈。

阮妈端着托盘走到地下室门口,听见了里面的声音是她顿住了。

最后犹豫着把手伸向门闩。

可阮妈的手在门闩上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过了很久很久,转身走了,连带着托盘也端走了。

“阮妈。”众人连带着沈氏的心声都能听见:“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阮妈不会回答沈氏,也听不见沈氏的控诉。

阮泠的身体此刻又不受控制地朝沈氏走了过去。

阮泠在挣扎,可她的脚根本不听她的使唤。

她走到沈氏面前,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我不敢……大奶奶说了,谁给二奶奶开门,就打折谁的腿……我……我不敢啊……”

“不敢……哈哈哈……”沈氏笑着笑着眼泪流下了。

“你们一句不敢就能说清了吗?”沈氏字字泣血:“陆大帅,大奶奶,还有你们这一群帮凶。”

“那我呢?”

“我又何其无辜。”沈氏道:“你们不敢,你们怕,那我呢?我就不怕了?我也怕啊,我也不想死啊!”

“可为什么到最后不得好死的是我?变成厉鬼被封在这个宅子还是我?”

沈氏看着他们,问:“为什么?”

苏逾安看着状若疯魔的沈氏,她确实无辜。

嫁进陆府不是她的错,顶撞大奶奶也不过是个惩戒她的借口。被关地下室,被打断腿,被断了饭,这一切皆因大奶奶。

沈氏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错。

可当被害者变成了加害者,她就不无辜了。

见没有人回答她,沈氏瞬间来到阮泠面前:“为什么?”

阮泠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沈氏盯着她:“你为什么不知道,你当时就站在门外,你为什么不知道?”

阮泠解释:“我不是阮妈,我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可你不是有阮妈的记忆吗?你为什么不知道?”

阮泠摇着头:“我不知道……不知道……”

沈氏是铁了心的要杀他们:“你是不是阮妈又怎样,既然你扮演了她,你在我这就是她。”

“你无不无辜跟我何关,谁在乎啊,谁让你没有话语权?”

沈氏伸手在阮泠身上一点。

阮泠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像是还在跟什么较劲。可她的身子,还是那样一寸一寸地变扁、变薄。

最后,她变成了一张贴在地上的纸人。

可沈氏的记忆并没有就此停下播放,她似是打算今天把这些人全部杀了,以报当年心头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