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6 ·关于体检
每年秋天，叶安乐都会例行公事般地督促叶安逸做一次全面体检。
这件事始于叶安逸大学毕业那年。那段时间她为了赶一个翻译项目的deadline，连续熬了将近两周的夜，每天睡眠时间不足五个小时，饮食全靠外卖和速溶咖啡维持。项目交付之后，她整整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发现叶安乐坐在床边，表情严肃得像是刚下了一台大手术。
“从今年开始，每年做一次体检。”叶安乐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叶安逸当时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然后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等她完全清醒之后，发现叶安乐已经帮她把体检中心预约好了，时间、地点、项目清单，全部安排得妥妥当当。
从此以后，每年秋天，叶安逸都会在叶安乐的安排下，去同一家体检中心做同一套检查。血常规、尿常规、肝功能、肾功能、血脂血糖、心电图、腹部B超——全套下来大概需要一个上午。叶安逸每次去之前都要抱怨几句“好麻烦”“又要空腹”“抽血好痛”，但每次都会乖乖地去，因为她知道，叶安乐只有看到那份“各项指标未见明显异常”的报告单，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今年的体检安排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叶安逸提前一天就被叮嘱了“晚上八点之后不要进食，十点之后不要喝水”。第二天早上，她饿着肚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被叶安乐从被窝里拽起来，塞进出租车，送到了体检中心。
“你其实不用陪我来的。”叶安逸坐在体检中心的等候区，手里拿着一杯医院提供的温水——空腹状态下她只能喝这个——表情带着一种早起特有的呆滞。
“我轮休。”叶安乐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体检中心提供的健康宣传手册，正在认真翻阅，“反正也没事。”
叶安逸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叶安乐为了今天能陪她来体检，上周特意和同事换了一个班。她只是往叶安乐那边靠了靠，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我抽血的时候你要在旁边陪我。”
“抽血室不让家属进。”
“那你站在门口等我。”
“好。”
体检进行得很顺利。叶安逸一项一项地做完所有项目，最后一项是内科咨询。她坐在内科诊室里，对面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戴着老花镜，正在翻阅她的体检报告。
老医生看了一会儿报告，抬起头来，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整体来看，各项指标都不错。不过有一点——你体重偏轻，BMI指数偏低。平时饮食规律吗？有没有挑食或者食欲不振的情况？”
叶安逸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她饮食不太规律，忙起来经常忘记吃饭。”
叶安逸转过头，看到叶安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诊室门口，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向主任医师汇报病例。
老医生看了叶安乐一眼，又看了看叶安逸，目光在两张相似的脸上扫了一圈：“你是她姐姐？”
“是。”
“那正好，家属可以进来一起听。”老医生招了招手，示意叶安乐进来，“年轻人代谢快，体重偏轻看起来不是大问题，但长期营养摄入不足会影响免疫力和内分泌。建议适当增加优质蛋白和碳水化合物的摄入，三餐要规律，尽量不要跳过任何一餐。”
叶安乐站在叶安逸旁边，认真地点头，像是在课堂上做笔记：“好的，我记住了。”
叶安逸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叶安乐那副认真的表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从体检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很好，透过路边银杏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叶安逸饿了一上午，此刻正大口吃着一块从便利店买的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囤食的仓鼠。
叶安乐走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以后我值夜班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家也要好好吃饭。不要凑合，不要点外卖，不要只吃面包对付。”
叶安逸嚼着三明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冰箱里我备了一些半成品，热一下就能吃。你要是懒得做，就去楼下那家小餐馆，老板认识你，可以记账。”
“嗯嗯。”
“周末我会多做一些菜，分成小份冻起来，你平时热一下就行。”
叶安逸停下脚步，咽下嘴里的三明治，转过头看着叶安乐：“姐，你是在给我制定食谱吗？”
“我在确保你能活到八十岁。”
叶安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手里的三明治递到叶安乐嘴边：“来，你也吃一口。”
叶安乐低头看了看那块被咬了一半的三明治，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小口。
“你看，一起吃不就完了吗？”叶安逸收回手，继续边走边吃，“你不用一个人操心所有事。我虽然不会做饭，但我会记得吃饭——你提醒我的时候，我都会听的。”
叶安乐走在她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秋天的风带着桂花香，从街道的转角飘过来，温柔地拂过她们的衣角和发梢。银杏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金黄的叶子旋转着飘落下来，落在她们的肩上或脚边。
叶安逸吃完了最后一口三明治，把包装纸折好，找到路边的垃圾桶扔掉。然后她走回来，自然地挽住叶安乐的胳膊，把下巴往她肩上一搁：“回家吧，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晚上做。”
“那中午呢？”
“中午先把冰箱里那些半成品解决掉。”
“好吧——那我帮你一起热。”
两个人并肩走过铺满银杏叶的人行道，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紧紧缠绕，枝叶在风中轻轻触碰。
——小剧场6·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