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住在城西最窄的一条巷子里。
院门前贴着褪色的门神，墙角堆满替会馆浆洗的床单。林秋娘的父亲两年前病死，母亲常年卧床，家里只剩十六岁的弟弟林小川能出面答话。
少年坐在堂屋里，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姐姐是自愿嫁的。”他说，“严家替我们还债，还答应给我一份差事。她身体不好，上轿前就说过胸口闷。她的死是意外，和会馆没有关系。”
项启明问：“她欠了多少钱？”
“四十两。”
“债主是谁？”
“永安会馆。”
“什么时候借的？”
林小川停了一下：“三年前。”
“借据呢？”
“在会馆。”
回答得又快又整齐，像是有人把每句话都提前写好，让他背熟了。
项启明换了个问题：“你姐姐最喜欢吃什么？”
林小川愣住：“什么？”
少年脸上的镇定一点点散了。他低头盯着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糖炒栗子。她嫌贵，一年只肯买一次。”
“她平日吃什么药，哪天答应冥婚，上轿前穿的衣服是谁准备的？”
林小川重新沉默。
“你记得她爱吃什么，却不知道她为什么去送死。”项启明看着他，“林小川，你是在替她说话，还是在替教你口供的人说话？”
林小川抿紧嘴，再不肯说话。
屋里传来女人压抑的咳嗽声。项启明没有继续逼问，只让周奎记下口供，带人查看林秋娘住过的房间。
房间很小，窗下放着绣架，柜中衣服不多，最底层却藏着一只空药罐。药罐洗得干净，只剩一点发甜的气味。韩琛闻过后没有下结论，把它装进证物袋。
林秋娘的母亲在内屋醒着。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话要停下来换好几次气，却记得九年前的事。
那年她带着秋娘乘船去投奔亲戚，渡船遇上急流，船上死了三个人。秋娘被渔民救起，只昏迷了两天。母女回京后才知道，户籍里已经把秋娘列作溺亡。
“我去过衙门。”林母说，“书吏说更正死籍要原籍保人，还要补路引。我们拿不出钱。后来钱掌柜说，不改也能活，只要秋娘不出城、不置产，平日没人查。”
“会馆从那时就认识你们？”项启明问。
林母点头：“是他替我们找的住处，也给秋娘找了绣活。起初真是帮忙，后来每年都多一笔账。米钱、药钱、保人钱，怎么算也算不清。”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在纸上死去后，钱福给了她一条活路，也顺手把那条路拴在自己手里。她越依赖会馆，就越没有可能离开。
“他在怕什么？”项启明问。
“不只怕自己出事。”韩琛看向内屋，“家里还有一个不能走的母亲。会馆要是断了药和吃食，他一句真话就能害死两个人。”
项启明在院中看见几件晾晒的男式短衫，都是林小川替会馆做杂工时穿的。这个家吃的米、母亲的药、弟弟未来的差事，全在同一个债主手中。林秋娘所谓的“自愿”，不过是在几种坏结果里挑了一个她以为能保住家人的。
项启明没有反驳。
他想起魏景衡说过的话：查案的人见什么都要多看一眼。可看见真相是一回事，如何让证人敢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午后，飞龙卫卷房送来九年前的死籍誊本。
送卷宗的人是个穿浅青衣裙的年轻姑娘。她抱着比自己手臂还高的一摞册子，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住，周奎伸手去接，她却侧身躲开。
“别碰，排过顺序的。”
项启明按了按眉心：“项晚晴，你怎么来了？”
“卷房缺人，我替陈书吏送档。”她将册子稳稳放到桌上，才朝哥哥笑了一下，“而且你要查九年前的死籍，陈书吏眼神不好，找错一页就够你查到明年。”
周奎显然习惯了，默默把茶盏挪远，给卷宗腾出地方。
项晚晴先找到林秋娘的名字。九年前的记录写着：随母探亲，渡口落水，尸身未寻，按失踪满期注销户籍。
“这行字不是一次写完的。”她说。
项启明俯身看去。墨色看起来相同，并没有明显差别。
项晚晴取来一盏灯，将纸斜对着光：“前半行用的是硬毫，转折有锋；‘尸身未寻’以后换了软毫，墨也更稀。有人先记了溺水，后来又补上注销理由。”
她再翻开半年前的会馆税册。永安会馆报给户部的佣工名单里，林秋娘的名字重新出现，年龄、籍贯和父母姓名与死籍完全一致。
“一个已经注销的人，不能进税册。”周奎道。
“正常不能。”项晚晴指向页脚，“这册子原本少一人。有人把她补在最后，笔迹和前面不同，但盖了临时迁籍的验讫章。”
也就是说，林秋娘九年前被登记为死人，半年前又通过一份临时迁籍文书变回了“活人”。她不需要真的恢复户籍，只需要在会馆办事时，拥有一张暂时能用的纸。
“谁能办临时迁籍？”韩琛问。
“户部地方清吏司，还有持许可的会馆。”项启明答道。
项晚晴合上税册：“原始记录在户部档房。找到迁籍簿，就知道是谁把她补回来的。”
当天下午，魏景衡亲自批了查档文书。
户部档房不比飞龙卫卷房整齐。历年户帖、税册和迁籍簿塞满几间砖库，纸灰和防虫药味混在一起，人站久了便觉得喉咙发干。
魏景衡将库门钥匙交给项启明：“你需要的档都可以看，原件不能带走。”
“赵主事似乎不希望我们查。”
“他怕案子牵连会馆，影响今年商税。”魏景衡道，“不是好理由，但确实是他的理由。我已经让他停职候问。”
他顿了顿，又说：“项千户，死籍里藏着的不一定都是恶人。有人借死籍逃债，有人逃婚，也有人躲仇家。你查的是杀人案，别让底下人为自保藏起来的活路，也一起断了。”
这话听起来不像阻拦，更像提醒。
项启明道：“我只查与林秋娘有关的记录。”
魏景衡点头：“那便够了。”
几人查到天黑，找到半年前同批迁籍的税册，却始终没有找到对应的临时迁籍簿。
项晚晴查档的方法和旁人不同。她不先看字，而是先摸纸边、数装订孔，再看每册封线颜色。户部每批纸由不同纸坊供货，边缘厚薄略有差别；负责装订的书吏习惯也不同，有人穿四孔，有人穿五孔。只要原册还在档房，就算换了封皮，也不可能把这些痕迹全换掉。
韩琛看她把一地旧册分成几堆，问：“你平时也这样找东西？”
“我平时不会把东西弄丢。”项晚晴头也不抬，“这是替把东西藏起来的人想办法。”
项启明道：“你上个月丢的钥匙找到了？”
项晚晴的手停了停：“我们在谈案子。”
韩琛偏过脸，像是很给面子地没有笑出声。
档房有完整的借阅牌。项晚晴按日期排查，很快发现少了一册：城西临时迁籍簿，半年前起用，上月归还后便再没人见过。
木牌上记录着最后一个借阅者。
永安会馆掌柜，钱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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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活人死籍